第二十七章:二姐的探訪
二姐是因為氣憤而離家的,因為她已經感覺到在那個家裏繼續生活下去,就必然會給她帶來人生的災難。離家出走的二姐,雖然一時衝動離開了那個家,卻還沒有想好要到哪裏去。世界雖大,卻似乎沒有一個能讓二姐覺得能夠去的地方。
就在二姐不知所措的時候,二姐的腦子裏突然閃出一個念頭——回家!這個念頭其實由來已久,隻是一直被二姐壓抑著。現在,她就象找到了一線希望,也感覺到她似乎有了回家的理由。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的承諾,她早就這樣做了。
二姐一想起富家山那個家,想起那個家裏的父母,想起那些哥兄姐妹,她就象一隻極其脆弱的,長期漂泊在外的小鳥兒,倍覺傷心,並不可控製地掉下了眼淚。
山路崎嶇,二姐一個小女孩兒,很快就走得有些累了,可二姐隻要一想到那個家,想到馬上可以見到那個家裏的哥兄姐妹,尤其是想到如果能夠得到父母的同意,從此再也不回到這個墳墓一般暗無天日的家,不再麵對那個讓她既可憐又惡心然而又無奈的傻子,她就覺得這種逃離象是越獄,既有恐懼又有非常強烈的期待。
想到很快就要見父母,二姐下意識地摸了摸那個小包,那個曾經上過學的書包。書包裏裝的除了她的一身換洗衣服,還有幾個準備用來充饑的芝麻餅子。那芝麻餅子,是養父在世時,偷偷賣柴給她買的,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她一直舍不得吃,放在那個衣櫃裏收著藏著。
想到養父養媽,二姐又不由得一陣傷心。她現在最渴望的,就是倒在媽的懷裏,好好地哭一哭,然後再向爹好好的傾訴一下她這些年的種種委屈和思念。然而,山路卻是那般漫長,她差不多都走不動了,卻還隻走一半。望著那崎嶇的山道,二姐真想坐下來歇歇,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一旦歇下來就走不動了,便繼續前行。每走過一道山,再看著下一道山,二姐就象越過了一次障礙,看到了一個新的希望。
二姐第二次回到她渴望已久的富家山那個家時,已經是中午時分。一家人正在桌子上喝著清水粥說笑的時候,二姐突然走進了家門,叫了聲爹,又叫了聲媽,突然眼前一黑,暈倒了。
爹和媽趕緊走過來,扶起二姐。一家哥兄姐妹,也趕緊過來看二姐。
暈倒之後的二姐,睜開雙眼,重新看到了出現在她麵前的爹和媽,還有那些哥兄姐妹,禁不住笑了起來。
爹媽知道二姐是一個人跑回來的,但他們並不知道二姐自那次回去以後,家裏發生了那麽大的變化,更不知道二姐在那個家,已經是個沒爹沒媽,還要終日麵對一個傻不拉嘰的傻子的孤娃子。因此,當二姐在痛苦的訴說中,將所有發生的事情一一地告訴爹媽之後,不僅爹媽哭了,連那些聽故事的哥兄姐妹都覺得二姐可憐而哭了。
平日裏很少流淚的爹,經曆過太多世事的爹,居然也在那天淚流滿麵。淚流滿麵的爹,望著二姐,似有話說,卻不開口,看得出,爹想說什麽,卻又象在顧慮什麽。
終於是媽忍不住開口問了二姐,那現在這個情況,咋搞?
媽與其說是在問二姐,不如說是在問當家的爹。
爹還沒有表態的時候,二姐就提前發聲,她似乎是在向父母哀求,爹,媽,我想回來。
媽想表態,但她不敢盲目表態,便隻是看爹怎麽說。
爹歎了一口長氣,那口長氣,不象是表態,倒象是他當初的錯誤決定,又象是對二姐表示他一個父親的失職。他想了想,說,要娃子回來怕是不難,難的是那個傻子哥怎麽辦?
母親也是因為這個才遲遲沒有開口,她接過父親的話說,要不,先讓娃子回來再說?
爹沒有直接回答媽,而是看著二姐問,你那個傻子,究竟傻到什麽程度?他不能自己照顧自己?
不能。二姐如實地說,如果我真的走了,再沒人管他,他也許會餓死,他弄不了飯,也做不了事,又傻又笨,還讓人生氣!
盡管爹和媽都是聰明人,但他們還是無法聽懂二姐這最後一句是什麽意思,又意味著什麽。二姐說到這裏,眼淚就出來了,這不是她有意的,更不是她想要的,而是不可控製的。
爹和媽能夠感覺到二姐所受的苦難,但他們隻是想到一個傻子對二姐帶來的生活方麵的困撓,並沒有聯想許多,他們甚至覺得,二姐不會有其它方麵的困撓。
媽就有些為難,她不想表態讓二姐回還是不回,因為她太知道爹這個人的家庭教育和做人的態度。
爹又歎了一口長氣,看著二姐問,這個情況,你說咋弄?我們當然同意讓你回來,但如果你在這個時候回來了,你那個傻子怎麽辦?別人又會怎麽看你,怎麽看我們這個家?
爹雖然沒直接表態,卻已經把意思說得很明白。
二姐隻好搖搖頭,不再說什麽。
大家都覺得二姐傷心可憐,卻都感覺到沒法兒幫她。
二姐傷心的時候,爹突然想起似的問二姐,你那養爹養媽走的時候,特別是你養媽走的時候,沒問過你什麽?沒向你要求過什麽?
問過。二姐說,也要求過。
她怎麽說?爹問。
二姐象作老實交代似的對爹說,養媽在她死的時候,要求我一定要把傻子帶著,至少要帶到他真正長成大人,能夠自已管自己,不至於餓死的時候。
你答應了?爹敏感地直起身子,看著二姐問,好象是在考試二姐的智慧和性格。
嗯。二姐如實地說,我答應過她了。
那你養媽還問沒問過允許你回家的事?爹繼續盤問,似乎是在尋找另一種答案。
問過,二姐說,她說,如果我一定要回家,她也表示理解和同意,她隻是要求和希望我能夠把傻子帶大後再說。
爹第三次歎長氣,這一口長氣,比上兩次歎的還長。
歎完這最後一次長氣的爹,還沒有明確表態,而是這樣對二姐說,我的個傻娃子,你都已經表態了,那傻子哥又是這個情況,你叫我這個老子怎麽表態為好?說不讓你回來吧?於心不忍。說讓你回來吧,於理不順。你自己說說,如何是好!
該是二姐表態的時候了,大家都看著二姐,希望二姐能夠說出更充足的理由,讓爹媽同意她回來。所有的人,包括爹在內,內心深處都是同意二姐回來的,並且覺得二姐真要這樣做了,雖然有些對不住那養父養母,卻也完全說得過去。
二姐如果聰明一點,在這個關健時刻,說出那個家沒了爹和媽之後的恐怖氣氛,還有那個傻子的無意欺負,不隻是所有人都會站在她一邊,恐怕連爹都會改變想法。
然而,二姐卻最終還是隱瞞了內心深處的痛苦,自己表態說,算了!我還是回去為好。
這才是我的娃子!爹感動得掉了眼淚,有些泣不成聲地說,我的個娃子,你這是命呀!怪就怪,我們當初不該放你走!事到如今,你養父養媽又愛你一場,那傻子又不能自理,你就當修心,就還苦撐幾年吧。說不定過幾年,他就能自己管自己了,那時候你想回來也好,嫁人也好,都隨了你。
爹!二姐白了爹一眼,說,真有他不讓人操心的那一天,我就回來伺候你二位老人,一直到老!
又說傻話!媽說,女兒家長大了就得嫁人的!
媽!二姐又白了媽一眼。
不說這個!爹話鋒一轉,說,你們姊妹之間,說些讓你們的二姐開心的話兒吧。
幾個姐妹就擁著二姐,到他們各自的閨中去玩。說是閨中,其實也就是各自的床鋪。那些床鋪,也不是一人一個,而是幾人共一個。再次相見,讓高興的姐妹們開始爭寵似的搶著二姐,讓二姐既感到高興,又感到心酸。如果她沒有離開這個家,這時候她也會跟這些姐妹一樣地快樂。
吃午飯的時候,爹象是有意識地問二姐,你這不在家,你那傻子哥中午不就要餓一頓?
嗯。二姐點著頭說。
那你吃了飯就回去?爹接著問二姐。
二姐這次沒有嗯,隻是點了個頭。
幾姐妹都希望二姐不要回去,要回去也得玩兩天再回去,但大家都知道這不可能,因此大家心裏都有些鬱鬱不樂,剛要進行的飯中說笑也因此而被擱置。
雖然已經走累了的二姐,剛剛放下飯碗,就要準備回程了。雖然還有滿滿的一下午的時間,二姐還是害怕天黑之前走不回去,因為她已經走累了。如果走不回去,天黑了,她就更害怕在路上遇見什麽。
一家人把二姐送到山咀上,看著二姐一個瘦小的身影,慢慢地在大家的視線中消失。即使是明知二姐已經走出了大家的視線,大家還是不願意回轉身來,冥冥之中,大家心裏都因為看到剛才二姐那個孤獨的影子,產生了一絲不願意多想的特異感覺。這個特異感覺,在若幹天後,終於得到了證示。不過,在二姐發生悲劇之前,我的細哥先來了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