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失敗
“王領隊，那道菜叫啥來著？”
“額，我也忘了。”
王維喜撓了撓頭，見陳塵看向他，隻好出聲解釋道。
“就幾道家常小菜，但廚師是個文藝中年，偏偏要給它們起了些難記的名字，別說是林奶奶了，就是我也沒能記住幾個字……”
原來是這樣！
陳塵鬆了一口氣，他就說嘛！係統出品的靈迅雉雞蛋，怎麽可能效果這麽差！
“……那我先去衝涼了啊！王領隊你把左千身上的灰塵給撣撣，不然沾了皮膚產生的油脂，又是一身垢了！”
……
那座木雕隨著陳塵的雕琢，也越來越是完整，終於在六天後迎來了最後一步。
依舊是熟悉的午後，陳塵像往常一樣，坐在了工作台前，拿起了雕刻刀，身後，站了抱著左千的王維喜。
這幾天，王維喜也是數次站在陳塵身後看他工作，想像以前一樣，看著一段無生命的木頭，在他的手中，一點點獲得新的生命。
可這次不一樣，這段木頭，一開始就有了生命。
隻不過，這生命，是汙濁的，是讓人一看就心生恐懼的惡鬼所擁有的。
王維喜承受不住這種壓力。
就跟他無法欣賞得來《lostrivers》一樣，陳塵的這幅作品，同樣的，也讓他無從欣賞。
一個人，捧著一本書，嗯，很普通的場景，沒啥好奇怪的。
可書本上，不是什麽足以讓人迷醉的東西，而是一幅山河破碎，百鬼日行的場景！這就足以讓人覺得毛骨悚然了。
這還不夠！在靠近人體的那部分，鬼臉密密麻麻，俱是做往外飛撲之相，像是要撲到現實中觀看這座雕像的人身上一樣！
到這裏，他王維喜還有辦法解決，那就是不去看那本書，反正還有人體的雕琢部分可以看呢！
可不知道陳老板這次發什麽瘋，居然做出了這樣黑暗的作品。
他把那人的軀幹雕琢成型，是一個有著寬鬆衣袍的瘦弱老人**，這還不夠，他讓那衣袍上的鬼臉略微地凹陷下去，做出一副惡鬼噬人圖來。
百鬼日行，鬼臉飛撲，惡鬼噬人。
這三者聯合在一起，他王維喜就是有再多的膽子，那也不敢站在陳塵身後一直看啊！
所以他選擇抱著左千看，至少，懷裏還有這麽一隻傻憨憨可以讓自己感知到生命的溫度，不至於被那黑暗吞噬掉內心的溫暖。
……
看到山河破碎，百鬼日行，僧人該有怎樣的表情？
被密麻鬼臉所威脅，又該是怎樣的心情？
而最後，被惡鬼噬身，他又有怎樣的感覺？
陳塵嘴角微微勾起。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心理變態了，親手塑造出這樣的作品，居然還可以看著它笑出來。
但沒辦法，所有的前置壓抑已經被他布置完整了，剩下這最後的絕命反擊，不論是怎麽想都讓人極為興奮好吧！
不過，現在還不行！
陳塵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微微顫抖的手平靜了下來，內心也沉入了往日雕刻時慣有的沉著冷靜裏。
手很是緩慢，但又堅定地移動到了臉部表情模糊一片的臉部上。
一刀，兩刀……
細碎的木屑往下掉著，但又被下方動靜極小的吸氣式木屑收集裝置吸進去，讓這片小小的空間裏，一直保持著幹淨至極的環境。
表情，是臉部所有肌肉的共同作用後的產物。
他被惡鬼噬身，應該是痛苦的，這種生理他壓抑不住，於是，這眉頭，便應該是微微皺著的，因為他在忍耐。
但皺著的幅度應該是極小的，幅度過大，便顯得他畏懼痛苦。
嘴角微微抿著，但又略微下壓，以顯示他內心的悲傷。
而到了最後，則是臉部表情中最為重要的眼睛了。
陳塵一直相信，眼睛是人的心靈之窗這麽一句話，而且，他也在將這句話踐行著。
在每次塑造人物作品時，他都將這句話鐫刻在自己的心頭，並不斷踐行著。
……
身後，王維喜盯著陳塵的動作，居然也不覺得害怕了。
這不正常，他告訴自己。
但這又很正常，心裏另一個感性的小人這樣對他說。
假如不是相信陳塵能夠將這黑暗向的作品在最後一舉扭轉過來，他幹嘛天天站在陳塵身後看他雕著這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依舊是細膩的刀法，年輕而又粗糙的手，穩穩地把持著刻刀，一點一點將雕塑上的人物麵紗剝離開來。
他來這裏這麽久，還從未見過陳塵做人物作品，可如今，總算是一飽眼福了。
木屑剝離，人物逐漸清晰。
老人獨有的皺紋臉顯現了出來，但皺紋又不是那麽多，顯然這個“老人”並不是那麽的老，可能年齡在五十到六十之間？
光禿禿的頭頂，表明著這是位僧人。
王維喜點了點頭，僧人與惡鬼，確實會有種異樣的，對比感極為猛烈的衝突美感。
嘴角微壓，眉頭也是蹙著，那麽眼神呢？
他眼神呢？
王維喜如今已是完全踏入了陳塵的節奏，隨著那刻刀的緩慢移動，心頭無數的思考也隨之發散了開來。
一刀，又是一刀……
眼窩出現了，隻是這略微深陷的眼窩，不會讓這位僧人顯得太過於無神或者疲憊麽？
王維喜擼著左千的手已經完全停了下來。
就連左千在某一刻脫離他的懷抱，他都有些無知無覺。
五分鍾……十分鍾……
刻刀削下來的木屑越來越少，但下刀的速度依舊很快，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追趕著他一樣。
若是陳塵知道他的想法，必定會感歎一句，知我者，王領隊啊！
因為確實是有東西在追趕著他。
就是那迫切的，想要完成作品的**！
連日接觸著這負能量滿滿的半成品，縱然是陳塵這位創造者，心中也是有些受不住，想要盡早將這股負能量壓下去！
而這，便與那老僧的情感通上了那麽一丟丟。
老僧的終極任務，可是封印住這數不清的邪魔惡鬼，而不是任由它們纏繞**，吞噬身軀！
是的！
就是這樣！
最後一刀劃下。
外界施工的轟隆聲傳來，工作台上的木屑回收裝置發出嗡嗡的聲響，左千稚嫩的吠叫聲……
一切好像都回來了，但又都從未走遠過。
王維喜咽了咽口水，才感覺自己的腳有些麻了。
他有些不敢置信。
為什麽陳塵這最後一刀，明明平平無奇，刮下來的木屑更是少到幾不可見，為何就有這麽大的效果？！
隻見那老僧眼神深邃，但因為他的麵容，使得這眼神的背後蘊藏住了更深層次的幻想。
質樸的人隻會覺得老僧的眼神中更多的是慈悲，但經曆過風浪的人，卻能從這眼神中，品到無數的風霜與堅毅。
但無一例外的，他們都能從這完整的木雕像中，看到那仿若傳說中的神佛之像。
因為那仿若惡鬼噬身的場麵，此時便如佛祖以身飼鷹的翻版。
而那掙紮著，欲要從書中撲出來的鬼臉，此時更是因為有了那雙眼神的比對後，成了反向的，被鎮壓回去的樣子。
山河圖，也便成了最為純粹的山河圖，而非是片真實存在的天地！
老僧，鎮住了這萬千邪魔！
“這…這就是成品了麽？”
王維喜聲音有些發抖。
“唉，失敗了。”
陳塵卻是悠悠得歎了口氣，放下了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