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很久很久,夜風不再哭泣,鐵擎天也重新站了起來,他一句話都沒說,消失在滾滾黃沙中。
誰也沒有挽留他,都知道他已徹底想通了,至於怎麽選擇,那是他的自由,包括阿宇也沒再挽留,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真的不適合談論其他事情。
等鐵擎天消失在場間以後,屠凡忽然發現自己也是多餘,人家“小兩口”曖昧,他一個大個子杵在中間總不是味兒。
屠凡走了以後,場間隻剩蒙小安和阿宇兩人。
“你到底是誰?”阿宇冷不防開口。
蒙小安臉色微變:“你真的認不出我來?”
阿宇冷笑:“本來我以為你是她,可是剛才你一說話,我就知道你絕對不是她。”
蒙小安怔了怔,笑了起來。
他沒有正麵回答阿宇的問題,而是先轉身衝遠處的紮爾樂說道:“將軍,讓大家都休息去吧。”
紮爾樂不解道:“四公子,城防……”
蒙小安擺擺手:“黃沙鎮的兵力我們都見識過了,再設城防豈非是想練練?”
每個士兵臉上都掛起了驚恐,剛才發生的一切曆曆在目,哪能不畏懼。
紮爾樂帶著一幹士兵離開了,連他也跟著一同離開,他已意識到蒙小安的身份絕非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或者說蒙小安的心思他永遠都無法猜透,那還不如不去猜,本本分分聽令就行了。
事情發展至此,紮爾樂再不藏半點異心,徹徹底底服了蒙小安,甚至忍不住懷疑這對自己來說,也許並非是件壞事,反正他知道蒙小安絕不是一個瘋子,相反,他比任何人都要冷靜很多倍。
饒城夜晚的風沙比黃沙鎮更濃,像煙一樣,因為北方地勢平坦,大風從東西兩麵的山脈中吹來,在黃沙鎮上就形成了一條大風口,大風卷著黃沙往南,就吹到了這座小型城市。
空曠的長街上隻剩阿宇和蒙小安兩人。
蒙小安嗅了嗅鼻子,血腥氣味兒此時才揮發出來,和黃沙一起嗅進鼻子裏,忍不住打噴嚏。
他揉了揉幾下鼻子,說道:“你想知道我是誰?”
阿宇沒有回答,眼神已代替他回答。
蒙小安道:“我怕真正當你知道我是誰以後,你會忍不住要殺了我。”
阿宇皺眉,心道莫非對方是自己的仇家?
“不過我還是要說。”
蒙小安真是一個奇怪的人,明知要死,明知自己絕不是阿宇的對手,卻還有膽量說。
“你站穩了,別被嚇一大跳!”蒙小安道。
阿宇不僅站得很穩,手中的劍也握得很緊。
蒙小安長長吐了口氣,盯著阿宇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是陸宇!”
阿宇登時臉色大變,不由退後兩步!
阿宇就是陸宇,血影劍魔陸宇!這已不再是什麽秘密。
那麽蒙小安說他是陸宇,豈非是在撒謊?
這個謊言太拙劣了些,根本不用任何思考都會被戳破,豈非說明他是個很愚蠢的騙子?
不!
蒙小安的聰明才智,怎可能編出這麽一個愚蠢的謊言!
既然不可能是撒謊,那必然是真的!
別人或許不能理解,但阿宇一定能夠理解!
阿宇就是陸宇,陸宇就是阿宇,陸宇也是陸鋒,來自華夏二十一世紀的軍魂陸鋒!
阿宇是陸鋒。
那麽真正的陸宇去了哪裏?
阿宇以為陸宇早就魂飛破散死掉了,可是現在聽到這個名字,才知道自己想錯了!
這件事情是阿宇最大的秘密。
普天之下除了神族那個醜女人意外,再沒有第三人知道。
可是,他天大的秘密卻被蒙小安說了出來!
蒙小安究竟是誰?
這已不用去猜!
因為就算蒙小安知道這件事情,也不可能編出一個如此冒險的名字,要知道阿宇的確很想殺了他,這個念頭短短時間裏在阿宇腦袋裏冒出來不下二十次!
他握劍的手已緊得不能再緊,可是始終沒有刺出這一劍。
為什麽?
因為阿宇覺得自己對不起蒙小安,或者說,對不起陸宇!
是的,這也是阿宇的秘密!
三年前,阿宇來到這個世界,占據了陸宇的軀殼,得到陸宇留下的記憶後,他認為陸宇是個十惡不赦的惡徒,死有餘辜,所以阿宇不認為自己欠陸宇什麽,反倒覺得是替天行道了。
可是三年後的阿宇早已成熟。
這種成熟並非長大那種成熟,而是對這個世界看得更加清楚了。
這時候,阿宇不再認為陸宇十惡不赦。
這本就是一個殘酷的世界,不殺人的人,就會被人所殺。
阿宇經曆了太多太多。
當他想對人保留善意的時候,這些人往往會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他致命一擊,就仿佛一切都是他們偽裝出來刻意接近阿宇的一樣。
而經曆重重考驗,他終於確定哪些人是真正對自己保持善意的時候,那些人總會被另外的殺死。
所以阿宇變得冷漠,阿宇的心髒也硬的像塊石頭一樣。
三年後的阿宇變了很多,不再善良,是個魔頭,血影劍魔的外號並非浪得虛名,他的雙手的的確確染了很多血,大部分的血,是他不想沾染,而不得不沾染的血液!
而後阿宇懂得了低調。
他寧願被人欺負,也不願再欺負人,因為那真的很痛苦,他的良心從未泯滅過。
可他發現自己又錯了,一味的被欺負隻會被人踐踏到一絲尊嚴都不剩,好吧,尊嚴無所謂了,可命呢?欺負一個人到最後的時候,可不會將人當人看,自然也不會把他的命看當命!
直到小紅的出現,直到阿宇終於忍不住拔出包袱裏的劍殺掉三名大漢的時候,阿宇才決定不再逃避,不再願意做一個不要命的人,因為那隻會讓關心他的人先沒了命。
然後阿宇明白了平衡這種關係的方法。
這種方法就是實力!
實力並非真正擁有的實力,而是初次見麵時表現出來的實力。
是的,阿宇並不是個殘忍的人,也是屬於那種最不想出風頭的人。
但他為了更好的生存,或者說為了別人的命著想,他必須殘忍一些,必要的時候也一定要出風頭。
就好比出劍!
阿宇出劍時也可以向他走路一樣,很慢很慢,可是他必須很快很快,快到讓別人驚豔,讓被人知道他的劍很恐怖,讓別人不敢招惹的劍,讓別人感受到絕望,絕不願意第二次體驗這種絕望,那麽別人就不會來招惹他,他能活著,別人也能活著。
這就是保護自己,和保護別人,也同樣和別人保持了距離的方法。
所以要莫不出劍,一旦出劍,絕對是天下第一快的劍。
明明是很仁慈的劍,卻時常被人當做殘忍的凶劍。
這豈非也是一種不被理解?
還好阿宇早就過了渴望被理解的年紀,隻要他自己清楚在做什麽就行了。
他的劍也許殺了一個人,但絕對可以讓另外看見這把劍的望而生畏,殺一個人,拯救無數人,這難道錯了嗎?
這些與陸宇有何關係?
有!當然有關係!
要知道陸宇當初是以私生子的身份進入顯赫的神將府,誰都知道私生子是注定被人笑話,可陸宇那是才幾歲?五歲!五歲孩童唯一能想到自保的方式,無非就是以惡製惡罷了。
隻有讓自己變成最惡,別的惡人才不敢來招惹自己,惡少數人,放過無數人,這難道錯了嗎?
直到後來,陸宇的天賦上出現了問題,無法聚靈成功,即便付出比旁人多幾倍的努力,也終究無法聚靈,陸宇甚至以為這是老天爺對他的懲罰!
可他並沒有自暴自棄,他很冷靜地保護自己,保護母親,因為他有一個廢物父親!
要說陸驍龍是廢物,恐怕所有牧國城民都會憤怒吧,可是關於這一點,阿宇和陸宇的看法完全一致,陸驍龍就是個廢物!
尤記得當初在演武台上阿宇遭受到唐家的連番車輪,幾次險些喪生,陸驍龍就在旁邊看著,做了什麽嗎?嗬嗬,陸驍龍什麽都沒做!當時阿宇就替陸宇感到默哀,有這樣一個軟蛋父親,陸宇不變成惡人才怪!
是的,陸宇必須變成一個惡人,這樣才能保護豪門之中生活的母親!
陸宇是個惡棍?
是的,陸宇的確是個惡棍。
他隻不過是個“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的惡棍,隻不過比普通孩子早熟了些,更早認清現實,而不得已變成的一個惡棍!
就像鐵擎天一樣,或許從明天開始,鐵擎天就變成叛國的逆賊,多麽可笑的世道,堂堂鐵血將軍變成了逆賊,誰逼的?世道逼的!
有時阿宇甚至在想,他可能真正想殺掉的不是牧王,而是想操翻這世界,因為這個世界真的很欠操!
阿宇無法逃避自己無意中犯下的過錯,是他奪走了陸宇的生命,不僅如此,他應該感謝陸宇,否則他無法活下來,更無法活到今天。
再次麵對陸宇,哪怕隻是換了張麵孔,阿宇能出劍嗎?
他不能!
他是阿宇,和陸宇、和鐵擎天一樣可憐的阿宇,他怎能對陸宇出劍?
蒙小安就是陸宇,陸宇就是蒙小安,這一點阿宇已經徹底相信,因為他正好也認識一個神族,既然神族是存在的,穿越是能夠說得通的,宇宙還是他所熟悉的那個宇宙,那麽陸宇還活著就能說得通。
存在地獄,就存在靈魂。
靈魂不滅,人亦不死。
“是墨心救了我。”蒙小安忽然道。
“誰?誰是墨心?”阿宇忍不住問。
“你居然不知道她的名字?”蒙小安驚疑道。
阿宇恍然,掌中的劍慢慢鬆開:“原來是她。”
既然是她,既然她救了蒙小安,說明蒙小安便不會是自己的敵人,阿宇自然不會對她產生防備,他已絕對信任那個女人……墨心。
盡管,他才剛知道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