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宇身前的士兵“屍體”並不多,大約五十來個,他們有的還活著,有的已經死了,但無一例外,他們都是“屍體”。
這幫士兵有眼不識泰山,讓那十幾個人親自上城牆殺了他們,在徐國人眼裏看來,他們屬於自尋死路,死了也怪不得誰,就算沒死,紮爾樂也會出於對這幫人的畏懼,而殺了他的士兵。
舍卒保車,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紮爾樂此刻不像一個將軍,就像五十二年一樣,他還不是一名獨當一麵的將軍額,而是個副將。
時間是天地間無形最致命的刀,讓紮爾樂變得比當初那個青澀青年蒼老許多,雙鬢已有了些許白發。
可是紮爾樂印象中的這些人,一個都沒有變老,甚至比以前更加年輕了。
他們看起來和紮爾樂不是一個年代的人,但其實,他們比紮爾樂活的歲月更久,隻是他們看起來比較年輕罷了,這已然說明他們的實力超凡入聖,達到紮爾樂不能理解的境界。
這種境界與實力無關,而是一種“保養”,一種打破時間規則的能力。
所以紮爾樂很怕他們,真正知道他們身份的人,沒有一個不怕!
“你是紮爾樂?”
就在紮爾樂親自監督催促移開屍體,阿宇帶頭走進來的時候,阿宇身旁的休離忽然問紮爾樂。
紮爾樂不敢怠慢,忙應道:“我就是。”
休離道:“鐵將軍在你這裏?”
紮爾樂小心翼翼不肯說錯話:“鐵將軍的確在城中。”
休離道:“他怎麽樣了?”
紮爾樂應答自如:“他很好。”
“哼,既然很好,那他為什麽不走?”休離聲音微厲道。
“正是因為太好,他才舍不得走嘛。”紮爾樂打了個哈哈。
話音未落,蠍王走近身來湊近紮爾樂的臉龐,“刹刹”威脅了兩聲。
紮爾樂隻覺有一股未知的強大力量牢牢將自己包裹住,登時不敢再打馬虎眼,他本以為休家兩兄弟都很好對付,可哪料“休王”比傳言中的更加暴戾一些。
休離脾氣也不太好,幾言幾語就把紮爾樂問的滿頭大汗,可能紮爾樂還是因為休離身後那幫人的存在而感到太緊張的緣故。
紮爾樂尋了個問話空頭,急忙像個好客的主人一樣,側身請阿宇他們進城。
阿宇沒有動。
身後那些人一個都沒動,休離本想進去暖暖身子,但被元破給拉住了。
阿宇笑盈盈問紮爾樂:“你應該知道我是誰了吧?”
紮爾樂不敢怠慢,惶恐弱驚道:“閣下想必就是阿宇。”
阿宇道:“不錯,我就是廢物阿宇。”
阿宇在黃沙鎮最先成名的還是這個外號,他此刻說出來,隻為加深紮爾樂的印象。
哪料阿宇這般稱呼自己,令紮爾樂身子頓時再矮了半截:“哪裏話哪裏話,閣下若是廢物,那我豈非連廢物渣滓都不如?”
“你什麽意思?”休離在旁陰惻惻道。
紮爾樂閉口不言了,退後兩步,打算不再說話了。
他哪裏還聽不出來,這幫人就是故意來找茬的,無論他怎麽回答,都會被對方挑刺兒。
可是以對方這些人的實力,幹嘛要為難自己一個小人物?
不錯,在他們麵前,紮爾樂自認為自己就是一個小人物罷了。
壞規矩的是他,攻下人家城池的是他,留下人家朋友的也是他,那麽對方就算將自己千刀萬剮,紮爾樂也不會怨對方一句,隻會在黃泉下詛咒造成這一切的蒙小安。
事已至此,紮爾樂不能逃避,即便他再萬金油,再會左右逢源,可是在鐵一般的立場麵前,他也想不到任何能夠緩和立場的話。
既然無話可說,那何須再說。
紮爾樂一讓開,阿宇也沒有再為難他,但他們還是沒有進去。
阿宇雖然身在此處,但神識早已經去往城內。
不遠處,蒙小安帶著一些將士正在收編牧國的軍隊,鐵擎天被囚禁在籠子裏,鐵擎天的狀態很不好,真元透支,實力所剩到一二,一張臉更是心灰意冷,看著牧國士兵被敵軍收編,他已懶得再表現出憤怒了,或者說他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
阿宇搖頭歎息,憐憫這位鐵血將軍。
但阿宇不能前去阻止,因為還不到時機,這正是阿宇還沒進城的原因。
蒙小安就在這條血色長街的盡頭處,視力較好的人應該都能看到城口的景象,就連被收編的牧國軍隊,有些等得太枯燥,都會回頭望過來,想瞧瞧阿宇這幫人的來路,其中混著的三十二部將卻小心謹慎的沒有回望,生怕引人懷疑。
他們不知阿宇帶的這幫人究竟是誰,故而不抱任何希望。
就在三十二部將中有幾個被收編以後,他們悄無聲息來到鐵擎天的囚籠前,鐵擎天立刻認出他們,麻木的臉色煥發出了光彩,卻是憤怒!
他們怎麽來了!
自己不是將他們安頓在黃沙鎮嗎!
他們不該來!
他們根本不知道蒙小安這小子絕非能夠輕易對付的!
鐵擎天甚至知道他們想做什麽。
救自己麽?哪有那麽好救,更大可能是賠上三十二人的性命罷了。
但因為他們的出現,鐵擎天不得不做出些反應。
鐵擎天用力拍了下囚籠,衝蒙小安喝道:“你不是想利用我來威脅阿宇嗎!”
蒙小安笑道:“是的。”
鐵擎天道:“我答應你!”
蒙小安搖頭:“鐵將軍何必再多言,阿宇已經來了,我自然不需要你在幫我去‘請’他。”
鐵擎天這才注意到,城門口那邊的形式有所變化。
阿宇來了?他不是凶多吉少嗎?怎麽突然就來了?
鐵擎天想不通這些,但這隻會讓他們更加憤怒。
三十二部下已入虎穴,難道連朋友阿宇也要以身犯險嗎?
鐵擎天又是猛地一拍囚籠,怒氣下的力道居然將拇指粗的鐵欄給拍彎了!
緊接著,異變突生。
守在不遠處的幾個部下通過鐵擎天這一手,探測到囚籠鐵欄的材質,登時不再猶豫,衝過來就用力哢哢幾刀,火星迸裂下,三根鐵欄被砍斷。
鐵擎天氣極,怒罵道:“誰讓你們來的!”
這幫部下被將軍一喝,卻也不服:“想來就來!”說話的是成飛虎,這小子平時一向服從命令,但在軍紀範圍下也有些滑頭,還帶著一點變通的狡猾,這種時刻,他才不會聽鐵將軍的喝罵呢。
何況他們早就知道將軍不願他們來,是不想讓他們自投羅網前來送死,可是,他們也是人,他們除了是鐵將軍的部下以外,同時也是一名軍人,寧願戰死,也不當逃命!
這種精神令鐵擎天心思複雜,既欣賞,又憤怒,此刻更有些無奈。
區區囚籠當然困不住鐵擎天,鐵擎天之所以願意被鎖起來,隻是不想連累阿宇罷了。
是的,蒙小安的目標擺明了是黃沙鎮,也是阿宇。
因此,鐵擎天寧願用將近四萬的烏合之眾,來換取阿宇的周全,他和阿宇再怎麽說也算朋友,可是對著幫士兵,全無任何感情!
退一萬步講,鐵擎天也知道就算他先幫蒙小安來對付阿宇,那麽之後牧國的士兵也會被徐國收編,這已是無法改變的事情,這幫士兵根本無處可去,隻能叛國。
嗬嗬,隻能叛國!
在鐵擎天看來,這麽多麽無恥懦弱的一種行徑!
無處可去?沒有辦法?
他們偏偏沒想過死,偏偏沒想到自己的身份是一名牧國軍人!
這就是他們,貪生怕死,哪怕有最後一線生機,都不會願意堅守職責。
這,就是他的兵!
那麽這樣的兵,鐵擎天要之何用,與其讓他們在自己手底下浪費帝國的軍餉,還不如去徐國去消耗徐國的軍資!
但他被他看中的三十二部將就不同了,他們幾乎是鐵擎天最後的希望寄托!
該死,這幫蠢貨怎麽就沒有意識到這點,非要來送死!
鐵擎天不能再坐以待斃!
囚籠被石劍斬得粉碎,十方斬威力一釋放出來,瞬時砍傷了離得最近的幾名敵國士兵。
鐵擎天如同出籠的猛虎,暴喝一聲:“聽令!”
命令還沒發,已不需要再發!
這種時候,三十二部將被黃沙鎮熏陶出來的野性子展露無遺,還沒等鐵擎天發號施令,他們像是早已知道鐵擎天要讓他們做什麽一般,拔出兵器,將周圍猝不及防的士兵砍死一片。
混亂之下,他們殺出重圍,聚合在一起。
而離鐵擎天話剛出口才不過兩息時間,就已聚合。
鐵擎天神旁身後有八人。
被士兵包圍的有二十四人。
這些人就像海洋裏的孤舟,經不起一點風浪,但破帆在海浪中又是那麽的堅強。
鐵擎天眼中閃過一抹精芒,喝道:“殺出去!”
話音剛落,下麵的人已作出最有效的執行。
殺出去,殺出重圍,突圍戰,他們當然知道該怎麽打,這根本需要鐵擎天來教。
鐵擎天身後八人也已殺出一條血路,過去和他們匯合。
還好此地留守的徐國士兵並不多,幾乎全都是牧國的士兵,麵對如此情勢,居然沒有一個站到鐵擎天這邊,反而退後,卻也沒有攻擊昔日的同僚,因為羞愧。
蒙小安依舊在笑,從椅子上站起來,橫手道:“鐵將軍請便。”
鐵擎天看不懂蒙小安,一直都看不懂,這小子既要囚禁他,為何又不阻攔他離去?
但此時鐵擎天顧不得那麽多了。
三十二人已擺好了陣型,像個尖錐子一樣,鐵擎天反倒成了斷後的尾部,而衝在最前麵當做尖頭的成飛虎暴吼一聲:“鐵家軍,衝!”
鐵家軍?
不,根本沒有所謂的鐵家軍!
但成飛虎不想再以他們以前的番號來戰鬥,那會讓他感覺到恥辱!
鐵家軍是他臨時想到的,他覺得很好聽,很榮耀。
然後,三十二鐵家軍同時迸發出一聲“殺”,旋即真就勇往直前衝殺出去!
再然後,是血戰。
這幫牧國士兵根本不想戰,也沒有勇氣再戰,但是他們的反應速度根本沒有那麽快,有些甚至在考慮到底該怎麽做,有些或者在等待新將軍的命令,可是成飛虎代替他們做出了選擇!
猶猶豫豫,不是男人!
戰場上猶豫,根本不配稱之為一個軍人!
這幫人在成飛虎眼裏,根本連渣滓都不如!
既然如此,那成飛虎何必將他們當做人看?
成飛虎將他們當成一堆垃圾,垃圾就應該就有垃圾的待遇,垃圾的待遇就是攔路者死!
鐵家軍的口號一喊出,他們三十二人就已是個獨立的軍團,一支真正的軍團哪怕人數在數,就算隻剩一個,都絕不會退後!
士兵,應該向前,揮刀向前,提著腦袋向前衝。
如此果決和氣勢,豈是一幫垃圾可以阻擋的。
這幫來不及反應的垃圾,就此氣絕。
有的人臨死都想不到成飛虎會突然向他們拔刀,幾年的戰友情,難道就這樣不堪一擊?成飛虎一點不顧及情分?就算成飛虎真要出去,我們又不會攔他,可是他居然連讓我們做戲的時間都不給,就把我們殺了?
不錯!他們永遠不會想到立場堅定的軍人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或者更直白的說,他們早就沒把自己當成一個軍人,隻不過是一幫混軍餉的蛀蟲罷了,怎可能知道成飛虎在想些什麽?
如果此時有人從天上俯瞰下來,會發現地麵的鐵將軍就像一把刀,在人海中砍出一條口子,端的是乘風破浪,勢不可擋。
手起刀落,手起刀落,人頭也順著滾落,屍體倒成一片地毯,鐵將軍隻用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就已殺出了幾萬士兵的包圍。
而在這時,成飛虎停了下來。
誰都不知道成飛虎為何要停下來。
鐵擎天也不知道,但鐵擎天沒有問。
成飛虎一身是血,左臂被砍了兩刀,其他部位應該也受了內傷,連左腿都有些瘸了,就像個瘋狂的瘸子。
而他,停了下來!
城門口就在不遠處,身後已無人再追,隻要再衝片刻,就能殺出去。
但瘋狂的瘸子卻停了下來,再不衝鋒,臉色越發的瘋狂!
鐵擎天一個字都沒有問,他已從成飛虎眼中看到了一抹閃亮的眼色。
能在黑夜中閃亮的顏色是什麽光?
隻有凶光!
隻有野獸一般的凶光,才能在黑夜裏亮的驚人,亮的妖異!
鐵擎天已猜到成飛虎想做什麽。
但鐵擎天在猶豫,越猶豫,血液越翻滾,愈發滾燙!
“這小子……真他媽帶種!”
鐵擎天實在想不到任何詞語來形容成飛虎的舉動。
鐵家軍其他成員均猜不到成飛虎到底想做什麽,但成飛虎停下來,他們就必須停下來,不會有誰先逃,因為他們現在有了新的番號,他們是一個團體,在戰場上,同生共死!
城門口的阿宇等人也倒吸一口涼氣,倒不是因為他們這一場突圍戰打的有多漂亮,戰績有多好,這根本不能稱之為好,因為徐國軍隊都沒有阻攔他們,他們殺的都是投降的叛軍。
真正讓阿宇等人動容的是,成飛虎的轉身!
這幫亡命之徒誰都瞧得出來成飛虎那一轉身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成飛虎不想活了。
城牆上的矮個子等十幾人停止喧鬧,不再開玩笑,而是認認真真盯著長街中遊的那支微不足道的渺小軍隊,渺小是指他們本身實力,可隨著成飛虎那一轉身,這支隊伍的整體仿佛變得高大了無數倍!
紮爾樂口幹舌燥,眼睛卻也跟著發亮。
紮爾樂想開口發號施令,因為他已意識到鐵家軍到底想做什麽。
但紮爾樂無法開口,阿宇的手搭在了紮爾樂的肩膀上,紮爾樂不敢躲開,隻能夠眼睜睜看著,緊咬著嘴唇,不願深想下去。
阿宇道:“將軍,他們清理叛軍,你們徐國人又何須插手?”
紮爾樂無言以對,事實上他也不想插手,但他害怕鐵家軍傷害到蒙小安,畢竟別看他們隻有三十幾個人,這股氣勢卻絕對擁有千軍萬馬之士氣啊。
阿宇接著又說道:“何況,你想插手也總得問問我們答不答應。”
這句話是威脅,紮爾樂更加無以為駁。
正在這時,長街中遊的鐵家軍終於傳來了動靜。
在黃沙鎮勢力和徐國勢力的包圍中,三十二人突然就大吼起來!
隻因成飛虎先吼聲問道:“鐵將軍!你是不是我們的將軍!”
鐵擎天激動道:“廢話!”
成飛虎再問:“那鐵將軍是否一言九鼎!”
鐵擎天道:“老子的名字就是擎天,你說老子說話作不作數!”
成飛虎又道:“將軍說過讓我做臨時指揮官,可還作數!”
鐵擎天道:“我現在重新任命你為鐵家軍指揮官!”
四萬士兵的指揮官和三十人的指揮官,兩者區別可謂天壤之別,但成飛虎臉上非但沒有露出失望,反而欣喜若狂,他當然應該興奮,連鐵家軍的名字都是他臨時想到的,並且得到了鐵擎天的認可,並且能夠擔任第一任指揮官,還有比這更值得自豪的事情嗎?
真正令他自豪的,是兄弟們沒有一個人退出!
成飛虎激動顫抖,哆哆嗦嗦好幾下才再次狂熱吼道:“指揮官有沒有權利發令!”
鐵擎天道:“你有權利發號任何命令!連我都不得不服從!”
成飛虎道:“好!”
好什麽?
依舊有人沒反應過來,成飛虎這野性子又想搞點事情?
“鐵將軍聽令!”
成飛虎舉起手中的血色馬刀:“鐵擎天當先,衝鋒!”
鐵擎天當先,意思是調轉個頭。
衝鋒隊形,依舊是如尖錐一般。
瞬間,隊形形成。
當每個人轉過身以後,他們才終於明白成飛虎要做什麽了。
衝鋒,往哪裏衝鋒?
反衝!反衝回去做什麽?
當然是殺!!!
殺誰?
“殺死叛軍!”成飛虎的刀已落下,向一麵令旗壓下來。
軍令如山倒,鐵擎天不可違抗,鐵擎天又怎能違抗!
鐵擎天流下了熱淚,血液如滾水一樣燃燒。
他終於知道自己錯了,錯的離譜,錯的可笑,他根本認為自己不配當一個合格的將軍!
他將他們留在黃沙鎮,是多麽愚蠢的舉動!
他以為是對他們好,以為他們是自己的精神寄托,狗屁!現在這樣,才是對他們好,才是對所有人負責!
明明可以走,可成飛虎依舊選擇戰,所有人都願意戰鬥,說明他們早已將生命看得比榮耀淡薄。
如果讓他們屈辱的活著,那豈非活的像自己一樣無奈?自己快樂嗎?自己並不快樂,所以他們以後自然也不會快樂!
但是現在,他們很快樂!
鐵擎天也很快樂。
死有何畏,快樂最重要!
鐵擎天恍然記起來從軍第一天將軍對士兵的訓言:“當兵的,生死無非就是兩個字,砍腦袋就疼那麽一下,怕疼就不是男人!”
鐵擎天當然是男人!
是男人,當然應該衝鋒!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