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知道元破要見的不單單是劍,而是劍和人,人劍合一,人誌和劍魄合一的威力!
元破不再想奪寶,他已從這一戰中解脫,已是最大的收獲。
元破想看劍,隻想看看阿宇的劍,見識阿宇劍中的巨大魔力。
阿宇沒有讓元破失望。
他彎腰扶起黎伯城之後,掌中的劍已平舉著,對元破道:“那你看好,我隻出一劍,不管這一劍能不能勝你,能不能讓你滿意,你都要答應我三個條件。”
元破大笑道:“怎樣三個條件。”
阿宇道:“第一,如果我死了,我身上的其他東西你都可以拿去,但是我的劍得留下。”
柳辭苦笑道:“都這個時候了,還煽什麽情。你放心吧,你的劍就是我的劍,我會拿它們當流雲劍一樣對待的。”
元破倒也痛快:“非但你的劍,其他東西我一樣不要,全都交給你朋友。”他現在隻是單純的想看劍。
阿宇又道:“好!第二,我知道你總有一天要回去找暗影閣算賬,暗影閣裏有我一個朋友,名叫陸顯,到時我希望你能放他一馬。”
元破笑意驟斂,一提暗影閣他就無法再笑,沉吟片刻,卻也幹脆道:“一個人而已,我答應你!”
阿宇再道:“第三,不管這一戰結局如何,你都替我殺掉一個人。”
元破眯起眼睛,不敢答應。
血影劍魔的仇人,必然是個強大的人,他豈能輕易答應?
不料,阿宇卻道出一個元破想都沒想到的名字:“休王。”
元破疑惑:“你是為了幫二公子?”
阿宇搖搖頭:“不單單是幫他,隻是我不想再逃了。”
元破理解了。
黃沙鎮每個人都能理解這一句話。
他們為什麽來到黃沙鎮,無非是被逼來的,誰願意生活在黃沙鎮這樣一個鬼地方。
可他們除了黃沙鎮還有別的去處嗎?
沒有!
他們隻能逃到黃沙鎮,這裏已是最後一處棲身之地。
黎伯城逃到這裏,元破逃到這裏,阿宇逃到這裏,柳辭來到這裏,所有人來到這裏,都不必再逃,隻需遵守鎮上的規矩就行。
而且誰也不能強迫他們做不喜歡做的事情,休家也不行,如果休家主動強迫誰效力,那便是休家壞了規矩。
但是,元破也好,黎伯城也罷,他們替休家效命,無非是圖個安穩罷了。
休家沒有強迫他們要做什麽,他們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而已。
這不是規矩,已成一種“道理”。
既然阿宇不需要再逃,為何還要殺人?
既然阿宇不需要講道理,為何又還要來?
元破理解阿宇的意思,卻不明白阿宇的仇人究竟是誰,能將他逼到黃沙鎮,還必須得到休家的庇護才能生存。
阿宇沒有解釋。
元破當然也沒問,心裏有過痛苦往事的人,不會去過問別人的痛苦往事,因為知道那很痛苦。
元破隻說了一個字:“好!”
一個“好”字,一條人命。
為了看到阿宇的劍,他願意答應這三個附加的、多餘的條件。
因為他要看的是真正的劍,當阿宇放下心中遺憾,徹底解脫時,才能發揮出最巔峰的實力。
元破也不虧,這三個條件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最後一個條件也無所謂,他本就不欠休家的,休家給錢,他做事,不欠“道理”。
既然條件都已談好了,阿宇也該出劍。
阿宇站了出來,平舉的銳折忽然嗡嗡顫鳴。
阿宇沒有食言,這一劍是他一生中最慢的一劍,讓對手徹底看清劍魄和劍招,甚至連這柄劍的每一分變化都看得清清楚楚,仔仔細細。
元破的眼睛陡然錚亮,婉如雪夜裏憑空多出兩顆璀璨的星辰。
他看到了劍魄,無比強大的劍魄!
擁有這樣一把劍魄的人,破聖之下誰與爭鋒?
他終於明白了,熊二也好,黑袍車士已罷,能死在這樣的劍魄下,絕對不冤枉。
就差一點,他也死在被輕視的劍下,死在這把劍魄下。
他終於知道答應阿宇這三個條件非但不虧,反而賺翻!
元破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柄劍。
銳折閃爍出紅光,從劍柄到劍身,再到劍鋒、劍尖,一寸寸被賦予強大的劍魄。
那柄劍就仿佛是天地萬物,被一道光慢慢撫過,然後萌芽生長,生機勃勃,徹底蘇活。
紅透的劍被阿宇收回,別在腰間。
阿宇腰間沒有劍鞘,天劍都沒有劍鞘,他卻做了一個腰掛劍鞘,劍將出鞘的動作。
元破不理解,但他沒有發問,依舊仔仔細細瞧著,生怕錯過一絲。
阿宇的動作足夠慢,非常之慢,比他替客人拿酒時懶散的動作慢上百倍不止。
可是,他的動作明明可以很快,為什麽刻意要用慢來掩飾呢?
元破忽然間明白了。
元破不愛喝酒,卻也聽說過酒館裏的廢物阿宇做事太懶散了。
當懶散的廢物阿宇忽然手持一柄閃電般的劍出現在他麵前時,他腦袋裏隻有一個念頭:他在故意藏拙。
可是元破再看到阿宇現在的動作時,他全明白了——阿宇不是在刻意掩飾自己,不是藏拙,而是在修行,時時刻刻都在修行。
是的,阿宇在練慢劍。
他的劍法已足夠快,幾乎快到了世間的極限,他所追求的已不再是快,而是穩和準。
練慢劍,最能練穩,最容易練出準頭。
因為每個人都會頃刻間出劍,但絕對無法做到用放慢千倍的動作,完全重複出劍的軌跡,甚至無法做到按照出劍的軌跡再收回來。
可是阿宇做到了。
阿宇用極快和極慢之間的千萬倍差距,保持著完全相同的劍的走向。
如此慢的動作,他的手絲毫不抖。
如此準的走向,他的手慢得很有節奏,不曾絮亂。
慢也好,快也罷,他的速度都保持在相同的節奏上。
那柄劍,同樣保持在精確的軌跡上。
元破不能不承認,阿宇的劍是他畢生見過最強的武技。
而這一切,才僅僅是阿宇出劍的前奏。
阿宇動作停止,保持拔劍的姿勢,對元破慢慢道:“看好,我要出劍了。”
元破點點頭。
他剛一點頭,整個人神色再次驟變,疾馳電光般消失在原地。
遠處再次傳來他的聲音:“夠了夠了!已經夠了!”聲音裏似乎帶著恐懼意味。
所有人不解:阿宇明明還沒有出劍,他卻為何躲開數米之遠?
阿宇卻是知道元破的意思,由衷道:“佩服。”
元破汗顏,拱手道:“閣下別折煞我了,應該佩服的是我。”
所有人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難道是他們修為不夠?
甚至就連柳辭和黎伯城都完全不明所以。
別說他們,連元破都沒有盡懂,他若是盡懂了,豈非早就破聖,何必再停留在區區化羽三重境。
不過經此一事,元破日後慢慢感悟的話,境界再進一道檻並非難事。
這也正是阿宇佩服元破的理由。
——元破感受到了劍魄,更準確的說,是感受到了神力!
阿宇將要拔劍時,銳折的神力劍魄就已鎖定住了他,被神力鎖定,察覺到神力,同時飛退數步,說明元破對危險的感知度遠非常人所能及。
阿宇從未見過元破這樣的人,或許是被影子給折磨出來的特殊本能吧。
當然,元破更加佩服阿宇。
——他剛剛才感受到黎伯城的刀魄,刀魄都已經能夠對他產生威脅,何況阿宇的劍魄比黎伯城的刀魄鋒銳萬倍!
元破不敢想象,以阿宇的準和穩,再加上快,這一道劍魄刺中,他還能否再開口說話。
元破也是人,也會怕死,何況剛剛才甩脫包袱,找到複仇希望,他怎能和阿宇賭命呢?
元破依舊停在數十米開外,感覺到隱隱有一股強大的氣息從他身上離開,確定劍魄不再鎖定他,他才長長吐了口氣,激動道:“我輸了!”
所有人張大了嘴巴,任由寒風往嘴巴裏吹,怔得發呆。
阿宇還沒拔劍,元破就已認輸?
那可是元破,黃沙鎮上數一數二的強者啊!
這個阿宇,究竟是有多強?
那未拔出的一劍,究竟又有多大威力?
誰都想知道,可惜以他們的境界和眼界,根本瞧不出來,就算阿宇在他們眼前揮一百劍,他們都瞧不出一丁點端倪。
元破沒有立刻離開,他的視線慢慢鎖定到阿宇身後的黎伯城身上。
所有人包括阿宇都驚詫回頭,望著黎伯城。
黎伯城仿佛不知道所有人都看著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閉著眼睛,手裏還攥著那截刀柄,整個人很平靜。
平靜中,鋪天蓋地的靈氣湧向他,在他身體周圍忽然有一道無形的護罩慢慢變大。
飄落的雪花兒接觸到護罩,頃刻融化成雪水,雪水眨眼被烘幹,形成渺渺熱氣。
熱氣似霧,黎伯城站在霧中,看起來如此的縹緲的虛幻。
熱霧彌漫不止,徹底包裹住黎伯城,連虛幻縹緲的身影都已不見,隻見一團愈發濃鬱的霧氣,霧氣中似有一股力量正在慢慢強大。
黎伯城,在突破!
凝元巔峰,突破至化羽境,這一緊要的關口,怎能像他一樣如此大意呢?
每個修士突破越重要的關口時,都會做足充分準備,靈丹妙藥,鞏固提神,挑選良地,怡靜最佳,找人護法,非絕對信任之人不可。
境界越高,突破越難,所花的時間也越久,所需充分準備時間也越長。
當初元破突破化羽境時,就花了足足兩個多時辰,甚至這還算快的。
可是黎伯城,卻選擇此時此刻在此地突破,難道他就不怕失敗?
要知道許多人窮其一生就隻有這麽一次機會,更多的人連這次機會都沒有,他卻這般浪費,簡直是對自己的一種極度不負責任。
誰都沒有去打擾他。
事實上有的人無心打擾,實際上已經打擾到他。
是的,人都有嫉妒心理,尤其是看到黎伯城這般浪費突破機會,難免忍不住要低聲抱怨兩句。
而剛出聲抱怨的那人,才說出兩個字,被元破數十米外劈來一掌,劈翻在地。
元破一出手,無人再敢發聲,強行忍住心中的話,靜靜望著黎伯城。
阿宇和柳辭等人沒有離開。
他們骨子裏總算有幾分正義的人,況且黎伯城剛才與他們有同戰之誼,他們怎能在這個關頭離開呢?
元破也沒有離開,他和黎伯城均因為今日一戰所感悟,有一股微妙的惺惺相惜情緒。
三人護法,黎伯城安心突破。
時間點滴流逝,仿佛過去很久。
夜深,風疾,雪寒,長街人山人海,寂靜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