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宇凝視著那人:“我就是阿宇。”
那人的視線鎖住阿宇,臉上顯露出情感,那是一種帶著欣賞,卻又夾雜惋惜的表情。
阿宇等人已猜出這個人是誰,他的確有資格對阿宇露出這樣的表情,因為他叫元破。
聖賢榜九十二位,霹靂狼牙元破。
世人極少看到他出手,他一生有數不盡的麻煩,尤其是影子的麻煩,他的一生幾乎都在“斬影”。
誰都知道,隻要他放棄狼牙棒這種兵器,暗影閣就不會再為難他。以他化羽三重境的實力,用任何兵器都不會太弱。
可是元破偏偏驕傲的一直不肯放棄狼牙棒,哪怕狼牙棒在兵器譜排行並不高,他也仿佛是為了內心的驕傲,不肯向暗影閣低頭。
死不低頭,所以他有很多次都差點被影子殺死。
逃也不低頭,所以他銷聲匿跡後再一次出現在黃沙鎮。
修士逆天修行改命,執念固然重要,像元破這般寧可犧牲生命和自由的頑誌,不強都難。
事實上能入聖賢榜,本就已證明他是個強者。
元破盯著阿宇看了很久,緩緩點了點頭,說道:“聽說你殺了黑袍車士?”
阿宇點頭:“僥幸。”
確實是僥幸,可元破不信。
棋魂殿小兵卒子無數,但車馬炮士象加起來不過十個人。
這十個人都是棋魂殿的中堅力量,就像天劍山的八劍,每個都擁有不俗的實力和豐富戰鬥經驗,怎麽可能被人“僥幸”殺死?
元破又問:“他的東西呢?”
阿宇承認:“在我身上。”
元破皺眉,眼神偏移到阿宇背後的包袱上,好奇道:“他的遺物就這麽點?”
阿宇不答。
黑袍車士的遺物自然在空間戒裏,但他從沒打開過,無法打開,也不想讓別人打開,因為黑袍車士乃化羽強者,又是棋魂殿的中堅力量,一生所藏必有重寶,他不敢讓其他不信任的人瞧見。為了重寶,再好的朋友都有可能生出歹心。
所以阿宇也不知道黑袍車士的遺物是什麽。
元破自然更加不知道,不過殺了阿宇,一切都將是他的了。
元破來此並非替休王做事,休王還沒資格請他出手。
他之所以來,單純是為阿宇這個人。
阿宇曾斬殺過兩名化羽境修士,身上必有重寶,足矣令他心動,令任何修士心動。
元破很第一次慶幸自己來到黃沙鎮這個鬼地方,居然還能碰到這樣的好事。
他望著阿宇,再道:“你是晚輩,我讓你先出劍。”
阿宇緊握銳折,眼睛死死盯著元破手中的狼牙棒,沒有立刻出劍。
那根狼牙棒是根短棒,比普通的刀還要短一些,但它叫做霹靂狼牙,說明並非普通貨色。
是的,阿宇第一次對銳折失去了信心,因為元破明知銳折的鋒利,卻還讓阿宇先出招,擺明有恃無恐。
柳辭向前,打算去替阿宇探探“棒”,被阿宇橫手擋了回去。
阿宇搖頭沉聲道:“你不是他的對手。”
柳辭承認,他當然不可能是聖賢榜上元破的對手。
阿宇又道:“我也沒有絲毫把握能贏他。”
阿宇並非謙虛,以前無論熊二還是黑袍車士,都是被他出其不意殺死,但元破能在暗影閣的追殺下活到今天,怎可能是掉以輕心之輩呢?
何況現在的阿宇沒有真元,施展不出焚星訣和萬重浪,全靠劍魄和天劍以及“劍法”來戰鬥,真正實力雖不輸於三年前,但也沒有進步多少。
元破已等得有些不耐煩了,說道:“出劍吧。”
阿宇慢慢點頭,緩緩向前。
忽然,有個人擋在阿宇的身前。
來者是名老者,雙目無光的老者。
元破和阿宇皺眉望著忽然出現的老者,均不明白他想做什麽。
元破問道:“黎伯城,你不在房間裏練刀,跑來這裏做什麽?”
黎伯城是老者的名字,兩人在休老板的壽宴上見過一麵,彼此認識。
黎伯城感傷道:“我的刀已經廢了。”
元破不解:“我看過你練刀,你的刀法還不錯。”
黎伯城搖搖頭,依舊感傷道:“我也一直認為自己的刀法不錯,可是今天我才發現,三十年的刀白練了。”
元破不懂,阿宇也不懂。
刀法怎可能白練?
況且快刀門的刀講究一個快字,唯快不破,每一次練刀都能提高刀的速度,怎能叫白練?
黎伯城緩緩轉身,對著阿宇深深鞠了一躬。
阿宇怔了怔,急忙還禮。
黎伯城再道:“今日見識到閣下的劍法,歸來後我才發現,已無法再練刀。”
阿宇惘然道:“為什麽?”
黎伯城道:“閣下真的不知道?”
阿宇更加惘然:“我該知道什麽?”
黎伯城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奇怪,訥訥看著阿宇。
他看了很久很久,周圍的人疑惑了很久很久。
黃沙鎮的人極少有人認得黎伯城,可是他們都聽說過有一位極少出門的刀客,那名刀客是個“武癡”,每日隻知自閉在房間裏練刀。
無論哪個時代,執著於武學的武癡都受到世人的欽佩,因為他們放棄享受生活,把一生經曆奉獻給了武技。
這樣的人,不出則已,一出必然驚人。
黃沙鎮民每個人都很期待黎伯城走出房間後的“刀”。
那種刀法究竟能快到何種程度,見到他出刀,自己又會有怎樣的感悟?
別說他們,連元破都很想見識一下。
本來應該先見識到的人應該是阿宇。
可黎伯城見識阿宇的劍法後,就再也沒有勇氣出刀。
他的刀很快,絕對夠快,哪怕趕不上七絕狂刀,但也相差無幾了。
他的刀不是不夠快,而是錯了,他的刀法錯了!
試想,一個自閉三十年的武癡,思想和感悟非常人所能料到的。
常人練刀,有人指點,有人糾正,有人讚揚,或有人諷刺,這些因素導致一個人的刀無法免俗,刀勢難免大眾。
但黎伯城三十年來一個人練刀,無人指點,無人糾正,無人讚揚,無人諷刺,無人欣賞,孤芳自賞,孤單領悟。他的刀勢,依舊……是大眾的。
是的,他的刀雖然自有獨立刀勢,但他的刀法錯了。
自從見識到阿宇的劍法,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準確的說,無論快刀門還是霸道門都錯了,整個天下的武技都錯了。
他三十年來的苦練,全錯了!
因為,阿宇的劍法,沒有任何劍法跡象,隨心所欲的劍,不是劍法的劍。
而且,阿宇的劍法,隻有一招,最原始的一招,不叫招數的一招:拔劍!
這些問題和感悟阿宇連自己都不知道,他拔劍隻是一項減輕痛苦的工作,黎伯城練刀是想變得更強。
他不需要感悟,隻知勞動。
黎伯城需要感悟,需要變強。
兩者的初衷不同,方向不同,怎能同日而語呢。
所以就導致黎伯城不理解阿宇,阿宇更不理解黎伯城。
連他們自己都不理解,旁人哪裏能理解呢?
很久很久以後,黎伯城忽然笑了,笑聲暢快淋漓,笑意豪氣衝天。
這一刻,黎伯城仿佛活了。
三十年的作繭自縛,終於破繭而出!
隻在見到阿宇出劍,隻在花了不足一天時間的感悟。
是的,這一天裏,他什麽都沒做,就坐在桌子前,怔怔望著刀發呆,呆到現在,才終於肯走出來,迎接新生。
既然是新生,便該忘卻前塵往事,忘卻仇恨,忘卻負擔,忘卻罪孽,忘卻前世所有過往,包括他的刀法。
現在的黎伯城,已不再是一個用刀名家。
現在的黎伯城,掌中依然有刀,心中卻沒有了刀法。
現在的黎伯城,已不再需要銀子來維持開銷,沒有什麽比得上忘記刀法更加重要。
現在的他,仿佛自身就是一把刀,一把已經出鞘的、鋒利的刀。
這一切,隻因他看過阿宇出劍。
隻一劍,他便已看出阿宇“劍法”中的精髓。
精髓一字:亂!
阿宇的劍,就是亂劍。
胡亂刺,胡亂挑,胡亂截、格、砍、撩、斷……
胡亂得毫無章法,亂成一通,自然而然就形成一套很快的劍法:亂劍。
黎伯城問出心中最後一個疑惑,他緊張激動顫抖著嗓音問:“如果我沒猜錯,閣下根本就沒練過劍法吧?”
這個問題很荒唐,非常荒唐!
“黎伯城你傻了嗎?”元破搖頭歎息。
諸人議論紛紛起來,他們沒想到等了三十年,見到的不是驚世駭俗的刀法,而是一個可憐瘋子的瘋言瘋語。
“老黎,你莫不是把腦袋練壞了?”
“連你都承認他的劍法比你厲害,怎還問這樣無知的問題。”
“血影劍魔不會劍法?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還是說,你根本看不透他的劍法?”
議論聲沒有嘲笑,但聽起來很像是在嘲弄。
不過誰在乎呢?
元破不在乎,阿宇不在乎,黎伯城就更不在乎了。
他隻問阿宇,隻想聽到阿宇的誠實回答。
因為隻有得到了明確回答,他才堅信一天的想法和此刻的選擇是正確的。
良久後,阿宇認真道:“是的,我沒練過劍法。”
黎伯城大笑,元破及眾人啞然。
偌大的街道,泛濫的人潮,隻聽黎伯城的大笑聲。
阿宇忽然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也跟著愉快的笑了,又道:“不光劍法,我連刀法,斧法,槍法,棍法,一樣都不會,我一竅不通。”
元破終於忍不住問:“為什麽!”
是啊,誰能相信血影劍法不會劍法?
誰敢相信在凝元境時就斬殺化羽巔峰的劍魔,居然連其他武技都不會呢!
阿宇很無奈的搖搖頭,長長歎了口氣,說道:“因為,沒人教我啊。”
此言一出,滿場懼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