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以後更加寒冷,街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到處都是厚厚的積雪,世界一片蒼茫。
一個消沉落魄的背影,背著一個很大很長的包袱,蹣跚走在積雪三尺的街上。
阿宇凍得發抖,可他必須離開。
兩個月來,他極少出店,黃沙鎮看來依舊如此的陌生。
他不知該走哪條路,蒼茫世界到處是路,他卻不知哪一條才是沒有殺戮和血腥的路。
遊蕩一般,他來到一條散發濃烈胭脂氣味兒的巷子。
側頭一望,緊閉的門縫裏也有一雙眼睛正用好奇的眼神望著他。
他收回視線,繼續向前,嘴唇已凍得發紫。
這時門卻打開。
巷子叫做煙花巷。
煙非煙花的煙,是吸煙的煙,很多人窮人會把迷幻果的皮殼碾成碎末,夾在煙草裏,吸起來會享受到飄上雲端的虛幻快感。
花非植物的花,而是人,整個黃沙鎮最漂亮的姑娘都集中在這條巷子。
門前站著一個姑娘,厚厚的皮襖大衣下是薄如紗布的衣裳,平坦和小腹和滾圓的大腿盡露在外,看來隨時都能接客。
小紅站在門前,好奇盯著阿宇的背影,猶豫了下,喊道:“喂,阿宇。”
阿宇惘然回頭。
小紅道:“我知道你是阿宇。”
阿宇微微點頭。
小紅又道:“你去哪裏?”
阿宇搖頭:“不知道。”
小紅道:“你快回酒樓裏去,一會兒還要下雪,你會被凍死的。”
阿宇搖搖頭:“謝謝。”轉過身,繼續前行。
小紅怔了很久,終於忍不住追上去,拉著阿宇的手往後走,哪料阿宇實在太廢物,被小紅一拉就深陷在雪地裏。
小紅花費好大的力氣才把阿宇拖出來,蹙眉道:“你真廢物。”這同樣是句善意的話,因為即便阿宇是廢物,善良的她還是願意收留他。
阿宇留在了五號。
巷子一排店,一二三四五,都是妓院。
五號是小紅所在的地方,也是街尾最後一家店。
五號很溫暖。所有姑娘連同榮大奶在內,都圍在一個大火爐前烤火,氛圍很好。
榮大奶就是這裏的老鴇。
一二三四五號都沒有男人,一個男人都沒有,連做飯都是姑娘們親手下廚,阿宇成了煙花巷唯一的一個男人。
但這裏從來不會缺少男人,也隻有大雪天客人才會相對少一些,因為有家室的人需要在家溫暖婆娘,沒家室的人通常會以酒暖身,酒比姑娘便宜。
小紅在求榮大奶收留阿宇,榮大奶犀利的眼睛正盯著阿宇,阿宇垂著頭,火爐把他的臉映得很紅。
過了很久,榮大奶對阿宇道:“你會做什麽?”
阿宇道:“端茶送水,洗衣做飯。”
榮大奶板著臉:“我們這裏向來都是姑娘親自端茶送水,客人也不愛喝水。洗衣做飯也不需要,我們自己有手。”
阿宇道:“是。”
榮大奶道:“是什麽是?”
阿宇道:“我這就走。”
榮大奶道:“我有說過讓你走嗎?”
阿宇不解地望著榮大奶,這是他第一次正視榮大奶,那是一張很刻薄的臉,嘴巴像刀,通常這樣的人都有一顆豆腐般的心腸。
榮大奶橫手:“去,取些幹炭來加上。”
阿宇朝著榮大奶所指,默不作聲去了。
不久後,阿宇抱著幹炭回來加進火爐裏,火光立刻黯淡下去,榮大奶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榮大奶道:“你就是廢物阿宇?”
阿宇道:“是的。”
榮大奶冷冷道:“我看你不是廢物,你是壞蛋!”這句壞蛋語氣很重,絕非嗔怪話,而是說陸宇是個“壞人”。
阿宇點頭。他從不否認這一點。
榮大奶又冷冷道:“好,很好!你留下來。”
阿宇沉吟片刻,既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但他除了留下來,哪還有別的去處?
阿宇和小紅住一間房,他睡地板,小紅睡床上。榮大奶嚴厲規定,不準小紅和阿宇睡在一起,除非阿宇付得起錢,她養姑娘是用來賺錢的,這很公道。
小紅有客的時候,阿宇就住柴房,柴房很髒很擠,但很暖和。有時姑娘犯了大錯,榮大奶也會罰姑娘睡柴房,所以有時阿宇並不孤單。
不知有意還是無心,自從阿宇留下來後,小紅犯錯次數增多,每次被關柴房都會給阿宇帶來一些吃食,甚至有時還有一小壺客人喝剩下的酒。
這天中午,榮大奶對阿宇格外的好,不僅好酒好肉讓他飽食一頓,還允許他上小紅的床。
阿宇沒有拒絕,在姑娘們的簇擁下,吃完整整滿桌的好肉,喝光壇子裏最後一滴酒,姑娘們都用非常怪異的眼神望著他,那種眼神他見過太多,甚至厭惡。
他也上了小紅的床,因為他知道小紅想和他睡,但兩個人什麽都沒有發生。小紅靜靜躺在他胸膛,他仰麵沉默了整整一個下午。
阿宇一直都知道榮大奶留他下來的原因。
他有耳朵,有眼睛,曾在生意很好的酒館裏當過小二,知道煙花巷的一些規矩。
每到隆冬時節,一二三四五號會舉辦一場盛會,姑娘們各施所能,讓彪悍的男人代表五家妓院去決鬥,贏的一家能夠任意選擇號碼。
一號和五號最佳,因為男人來到煙花巷要莫火急火燎找進一號,要莫精挑細選到最後進五號。而黃沙鎮上大多數人並不富裕,所以五號的生意更好一些。
榮大奶之所以能一直拿到五號,便是在於她看人的眼光很準。
她能出來阿宇非但不是個廢物,還是個非富即貴的公子,一般富有的人,實力必然不會低到哪裏去,盡管阿宇看起來消沉落魄,但她肯定阿宇會因為小紅改變點什麽。
榮大奶第一次失算。
黃昏時分,阿宇從小紅房間裏走出來,告辭各位,走出五號。
參加盛會要往左,阿宇卻往右走。
榮大奶臉色陰沉,將匕首橫在小紅的脖頸上,喊道:“你若不去,我宰了她!”
阿宇頭也未回,沉默前行。
榮大奶氣得發抖,恨恨甩開小紅,喝道:“連你都搞不定他!”
小紅戰戰兢兢道:“他不是個好色的人。”
榮大奶怒色道:“是他不好色,還是你不想再當婊子!”
小紅麵露驚恐,撲通跪地磕頭,求饒道:“求大奶奶饒命。”
榮大奶凶狠的眼睛掃過諸人:“還傻怔著做什麽,都不想吃飯了嗎!”
所有姑娘都轟然散開,想著該聯係哪位相好的顧客。
小紅依舊跪著,依舊在磕頭,頭都磕出血印子。
榮大奶道:“你知道規矩!”
小紅道:“是,小紅知道。”
榮大奶將匕首扔在地上,叮當一聲。
小紅發抖的手撿起匕首,眼睛緊閉,飛快在臉頰上劃下一道血痕。
榮大奶冷冷道:“滾吧。”
小紅緊咬牙關,掩麵追將出去。
榮大奶冷漠注視著小紅的背影,心裏冷笑:“哼!無知的蠢婊子!”
小紅在街尾追上阿宇,哭著對阿宇道:“你帶我走。”
阿宇麵無表情,慢慢搖頭。
他不能帶小紅走,絕對不能。
三年來痛苦的經曆告訴他,一旦和他發生感情的人都會死去。
他就像一場劇毒的瘟疫。
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操控一切,仿佛他命中注定天煞孤星。
所以他一旦和誰產生了感情,就必須離開,一定要離開。
阿宇有手有腳,他隻想靠誠實和體力生活,難道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