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漫長時間的思考,陸宇終於確定這裏是什麽地方。
這裏就是黃泉。
他所在的島嶼便是黃泉路。
黃泉路自然是通向地獄的地方。
地獄在哪裏?
陸宇卻是知道,地獄就在寒池下,地獄就是寒池秘境。
隻是他把黃泉路收納進空間戒,帶到了這裏來,所以黃泉的盡頭沒有地獄。
這枚令牌,便是他從寒池秘境下獲得的那枚血色玉令——黃泉令。
黃泉路就是黃泉令,是通往地獄的路,也是開啟十八地獄的鑰匙。
當他想通這件事情的時候,已看到血海中漂浮著許多人影。
他見過那些人。
正是被他用刑刀有刑剪吸掉邪氣的那些人。
其中有天劍山弟子,也有三十三個亡命惡徒。
血海在慢慢變淺,仿佛海底有個大窟窿。
陸宇所站的島嶼隨著海麵降低浮現出本來麵目——正是那枚黃泉令。
黃泉令被放大了無數倍,陸宇就在其上。
他開始返身,慢慢仔細的往回走。
反正他已經死了,他擁有無窮無盡的時光,不找點事情做實在無聊。
他走的很慢,低頭看得很仔細,有時停下來思考,有時回頭觀望。
最終,他又花費了極其漫長的時間,確認黃泉令是如何組成的。
原來黃泉令便是由刑刀刑剪刑棍刑鏡等十八樣刑具而組成。
隻不過這些刑具被縮小了無數倍,而此刻他看到的確實被放大了無數倍。
確認這個猜測,陸宇已無所事事。
他不知該再做什麽,更不知還能做什麽。
他唯一能做的,僅僅是等待海水慢慢幹沽,他想嚐試通過海底的大窟窿能否離開這裏。
等待的滋味很不好受,尤其是完全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比他在識海中拔劍的歲月更難熬千萬倍。
終於,他沒有等到海水幹沽。
這片不知其深度的血海,最終停留在某個刻度,不再下消,不再上漲。
他忽然奇異的發現,再次擁有了生命力。
是的,他能動手指!
這絕非神識的動作,而是能夠掌控那具不知死了多少年的軀體。
他突然很害怕!
外界究竟過去了多少年,多少時代,他的屍體是白骨,還是被地蟲啃得連屍骨都不剩。
他緊張起來。
究竟該不該離開這個熟悉的地方?
在這裏他至少還算安樂,不用餓肚子,不用口渴,甚至還能睡眠,隻是無聊了些,也沒有同類。
可出去呢?
難道又再重新活一次?
如果像上次重生那樣,多麽悲催啊。
他此刻就像個即將外出闖蕩天下的少年,既對未知未來充滿憧憬,又對陌生的花花世界感到害怕。
就在他還沒拿穩主意的時候,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種氣息,那種氣息死氣沉沉,充斥著一股淡淡的腐味兒。
他幾乎都快忘了這種氣息,此時感知到又是那麽的熟悉。
這是黑袍車士的氣息。
黑袍車士正在靠近。
……
黑袍車士昨夜就進了城。
他畏懼的不是城牆上區區凝元境的上官秋良,而是那座雄城的象征。
牧王城是牧王的地盤,他不敢造次,任何人都不敢太造次,何況棋魂殿和王族的關係向來不好。
悄然混進城後,他曾想過去找陸宇,但在此之前,他先去了一趟“不歸酒樓”。
不歸酒樓是牧王城生意最好的一家酒樓,無醉不歸,徹夜買醉。
酒樓的地窖有一間房,房裏有雕花大床,床上有美人在等他凱旋慶功。
他一生中有過很多女人,但他不能不承認陸寒梅是個最勾魂兒的尤物,隻要任何男人上了陸寒梅的床,就休想再忘掉那種銷魂的滋味兒。
陸寒梅知曉他失手了,可並不妨礙他們瘋狂一夜。
他又喝了幾杯銀蛇酒,晨時淫毒才徹底消失。
他走出不歸酒樓時已過午時,兩名神捕正此經過,他恰好聽到懲奸和除惡在討論陸宇之事。
八公主的成年禮?
難道那小子拚死趕回王城,還想當眾搶婚不成?
他略一權衡,決定利用陸寒梅混進陸家,因為他相信陸宇如果要做什麽事情,一定會借助神將府的力量。
可是當他靠近神將府時,立刻改變主意,毫不猶豫,掉頭就跑。
神將府裏,有他畏懼的力量。
魔族!妖族!
居然有兩股強大的妖族和魔族的強大氣息!
若非棋魂殿核心骨幹、修煉《黑冥功》的人絕對感知不到他們的存在,就連陸驍龍的境界比他高出一截也絕對察覺不到妖魔族的氣息。
因為《黑冥功》本就起源於魔族,而後被妖族強者改良,流連反轉不知多少歲月,最終才被現任“天子”獲得,並傳授給棋魂殿核心部下。
那兩人究竟是誰?又怎會出現在神將府內?
他恍然想起陸宇的功法,難不成那兩位正是傳授陸宇功法的人?
這個念頭飛快占據他的腦海,他再不敢對陸宇存半點覬覦之心,妖魔兩族的強者本就是《黑冥功》的克星,甚至可以說是棋魂殿的鼻祖。
直到暮色降臨,明知陸宇擅闖牧王府,徹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視野中,他都沒敢靠近。
可他意外發現了另一件事情。
神將府邸外有幾名不速之客,正通過一條地道進入神將府。
他認得葉靈兒和柳辭,不由懷疑他們是替陸宇在做某件事情。
好奇心驅使下,他守在洞口不遠處,靜觀其變。
不久後,柳辭等人又興衝衝的從地道口走了出來。
他們身旁已多了三個人,其中有兩個正是他最不願招惹的人!
一個魔族的小女孩,和一個妖族陰沉冷靜的高削男子。
原來是他們!
三才一庸中的一才一庸。
三才指的便是大陸公認的三位文豪:諸葛先生、百裏先生、唐八先生。
一庸自然是指那名魔族小女孩。
和三才比起來,她當然平庸,可她身為大陸現存唯一的魔君後裔,天賦血統何其強大,怎能算平庸呢?
事實上她能與三才並稱名號,又怎可能是真正的平庸之輩!
黑袍車士忽然明白了!
原來百裏先生和魔族女孩並非和陸宇有關,他們在神將府無非是在保護牧景萱。
牧王掩人耳目把牧景萱藏在神將府,怎能瞞過諸葛先生的神機妙算。
別說黑袍車士,連牧王都沒料到牧景萱最終還是被劉庸等人救了去。而此時此刻,牧王正在城外郊林的別院和陸宇“敘舊”。
黑袍車士不敢太過靠近,生怕被那兩位發現他的蹤跡。
他退後極遠,尋了處極高的地方,望著柳辭等人用一輛馬車將牧景萱送出城。
然後確定那兩位沒有跟去,才悄然跟上。
按他的想法,柳辭等人出城後一定會跟陸宇會合,跟上牧景萱,就能找到陸宇。
黑袍悄悄跟蹤馬車一路沿著官道駛去。
直到雨停十分,馬車駛入林中,黑袍卻感知到林子裏有動靜傳來。
雨夜潮濕,誰會在林中閑逛?
黑袍隱蔽身形,悄悄循著動靜處摸進。
一看之下,大為欣喜。
那不正是陸宇嗎!
陸宇已經死了,看樣子是被王獨霸殺人掩屍。
黑袍很想衝過去,但他沒有選擇這麽做。
他謹慎的退出很遠很遠,攀在樹梢上一動不動,默默觀察林間別院。
直到別院熄燈,一行人從別院走出,離開很久以後,黑袍才再次悄然靠近王獨霸埋屍的地方。
哪怕陸宇已死,哪怕他得到神秘功法的希望十分渺茫,他也必須碰碰運氣,隻因陸宇的神秘功法誘惑力太大,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功法能夠克製妖魔族共同改良過的黑冥功。
他從空間戒拿出一件硬物,撬土挖墳,把陸宇給刨了出來。
當看到陸宇的空間戒還在手指上,他那雙貪婪的眼睛閃閃發光。
他取出一把匕首,迫不及待朝陸宇手指上割去。
陡然之間,劍光一閃。
黑袍已倒下。
陸宇的眼睛,驟然睜開,掌中的劍慢慢從黑袍的心髒抽出。
黑袍臨死都想不明白,一個死去的人怎會突然活過來。
陸宇也想不明白,黃泉令竟有起死回生的效果。
更想不明白,明明自己真元盡失,為何還能打開空間戒。
不過有兩點他倒是萬分確定:
賦予神力劍魄的銳折,鋒利程度足矣破開化羽境的真元護體。
絕沒有人能比他拔劍速度更快,因為這是他在識海中練了將近一百年的動作。
陸宇彎腰拔下黑袍的空間戒,卻怎也無法打開,他已沒有真元,如今廢人一個。
而當他準備把銳折收回去的時候,也發現完全辦不到。
隻能取出,不能放入。
不得已,他隻能將空間戒裏的東西盡數取出。
望著身前一堆事物,已是他最後僅剩的財產:
兩柄天劍、兩把刑具,十株嗜血紫羅,一塊黃泉令,黑袍的空間戒。
他盤膝閉目,神識自觀,來到識海。
識海已被染成血紅,就像黃泉血海一樣的紅。
十二星圖的三顆星辰和星圖中央的石壁依舊亮著,隻是光華黯淡,變成了深灰色,婉如被封印一般。
那座劍山依舊存在,卻再也沒有痛意傳來,仿佛與他無關。
他的神識無法再進入靈府,因為關元穴的經脈已斷裂。
他已變成廢人,再無法使用真元,識海和靈府失去連接,同時陷入封閉狀態。
陸宇坐在濕地上沉默良久,忽不知該何去何從。
劉庸柳辭他們成功了嗎?
景萱安全了嗎?
他們又去了哪裏?
是否已知道自己沒死?
自己……又該去往何處?
回王城麽?
不!他不想回去,更不能回去!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享受自由的生命?
陸宇思考良久,緩緩起身,扯下屍體的黑袍挽成一個包袱,挎在肩背離開。
夜如墨,冷風蕭索,孤影漸行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