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卜卦
我雙腿不穩,終於在往來行人看狒狒的目光中崩潰抓狂。我扯了扯空骨的袖子,他抵笑,“不是逞強不讓我牽嗎?”
我罵道,“還不是你害得好事,馬車上也不收斂一點,真是……”還未說完,他伏下身來,留給我削瘦的肩胛。
我直接否決,“硌著疼,我不要……”
他卻是不笑了,“花姬和白楚之硌著你嗎?”
我感覺有些莫名其妙,直白道,“他們沒背過我……”
他不出聲,我也沒細想,“花姬那家夥長得好看,天天穿在身上大紅大紫花衣裳鬆鬆垮垮虛虛晃晃的,估計身上也是沒什麽肉的主兒,白楚之更不用說了,我看過他衣衫下的樣子,和你差不多……”
空骨淡笑,“那韓香禮呢?”
我天靈蓋頃刻被閃電劈中,也不是因為多忌諱韓香禮這個名字,隻是奇怪空骨竟然會談起今生的初戀。我腦袋卻也是糊了漿糊,未經腦袋搗鼓一番便坦白地說出一句讓我腸子悔得打了九九八十一個死結的混賬話:“他比較正常,比你們看起來耐打些。”
空骨淡道,“那下次我就向韓公子討教一番,檢驗景景是否說的是真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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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攥住我的手指陪我逛白涯嶺。
白涯嶺地處白祺域與雲蘭之國交界處。相公說白涯嶺靠近升郡,升郡是雲蘭國的要關之處,入了升郡,我們就可以去雲蘭找顏瑾之公子。
入過白涯嶺的翠山亭時,他忽然淡笑,“今日白涯嶺來了貴客。”
我雲裏霧裏,放眼一望,翠山亭上人頭攢動,山下山腰山頂一路上去車水馬龍,浩蕩喧鬧。
我疑惑,“這裏人曆來這麽多嗎?”
“不,隻是雲蘭與煙沙交戰取勝,國勢浩大,而天下第一美人雪鳶聖人坐鎮翠竹亭為世人發課占卜,他們蜂擁而至便是這般了。”
我沉下臉道,“相公在娘子麵前說這種話幹甚,風雅十分文縐縐的我是文盲聽不懂。”
他五指緊扣我的手,“這不是你慣有的說話風格嗎?”
我思維極其跳躍,忽然想到他在和我那般時的說話方式,怒道,“你這下作小人,殺千刀的,明明是你總是文縐縐斯文非常的說一些葷段子,害得我也學起你了。”
他淡淡應道,“我不喜歡市井小人的粗言胡語,並且你知道我在你麵前忍不住的……”
這幾天葷吃太多實在不想和他胡扯。我便提議道,“我們去占個卜如何?”
這時身後忽然竄出個小童,撞到我的身上,我酸痛的腿就勢一軟,想都沒想地跪在地上,這下可好,這低首俯心呈跪拜狀的大禮被人看見可好,我滿頭汗如雨下。
一雙雪色帆靴落至頭前,細碎腰玉隨著來人的動作碰撞之間叮當作響,我抬頭,一人頭戴紗笠,伸出雪白透瑩的手掌,“姑娘……”
空骨近身抱起我,忽視他的動作道,“我代娘子向公子道謝了。”
那人也不在意,“空骨公子真愛愛妻。”
空骨淡道,“雪鳶聖人真愛說笑,難道你不愛雲公子嗎?”
我穩穩身,原來這就是雪鳶聖人,雖然渾身包裹成木乃伊模樣,但單看那雙雪白得近乎神聖的手指,我私自揣測,他的麵貌大概和我相公是同一個數量級的,或者……我不敢私自下想,光看空骨這張臉一眼就讓我折壽大半吃不消了,世上應當不會有比骨骨還好看的……
空骨知道我想什麽,低聲道,“雪鳶聖人是神君,我是仙君,”說罷,順帶指了指他衣帶上淡淡的光暈,“他的神力全在,而我因天庭犯法仙力早已損耗八成。”看我疑惑地眼光,補道,“昔日天庭當值,我被選為仙蘭,他是神惠,仙庭多傳我姿儀冠界,神庭傳其風華絕代。”
我使了個白眼,“切,還是沒告訴我哪個更好看。”
他望著雪鳶,“仙界與神界審美標準不一,雖然仙界次於神界,歸神界管轄,但兩境製度皆不相同,長短互補,各有千秋,上世六百輪回曾出現一仙君曾帶領仙友滅了神君,難分伯仲在所難免。”
雪鳶聖人道,“姑娘也不必在意在下的模樣,形態神貌,不過是個代號而已。”聲音和然瑾一樣也是娓娓動聽,各有千秋。
又是一個大美人,我喜歡,忽然想到空骨剛剛提到的雲公子,又想起那日雨妃提起的貓膩,有些疑惑,“和雪公子相處的雲公子是雲昕遙嗎?”
雪鳶為人溫潤,溫潤答道,“姑娘說得可是遙兒?”
頃刻之間我的臉色風雲萬千,腹肌抽搐,忍了半天,憋得麵紅耳赤肌肉發酸下頜打顫後終於隱忍不住,笑出了聲,“遙兒?”
雪鳶比空骨好一點,溫潤如玉,跟她他說話如沐春風,不像然瑾動不動就麵癱給你擺臉色。但他卻是不願和你多講的,這點倒和空骨的小性子很像。
剛剛衝撞我的小童是雪鳶的童子,也是雲昕瑤最親的侍童。談及雲昕遙,我必須說一點,雪鳶待人溫潤如玉,卻從來不回答自己不想回答的問題,拗強脾氣和空骨實在平分秋色 但為人大度豁朗,不像空骨某些時候陰鬱變態。雪鳶聖人姓晶,家住玄穀山陰,地處淡斐國邊緣 ,和空骨在天庭有些許交情,男人的事我不懂,也無從過問。
聽說天下最初是一個整體,自從數十年前的“升郡兵變”後,國土分碎,才有如今三國鼎足的局麵,除了三國,還有一些小國和蠻地,供養著昔日沒落的王室。這個時代,頗像昔日的春秋戰國時期,但三個主國猖狂無比,稱各國君主為天子,早就廢了王侯的稱呼。
三國中煙沙國實力最強,雲蘭國疆域最廣,淡斐以神秘著稱,但淡斐在十年前與雲蘭的戰爭中敗北,日益衰落,日薄西山。
我曾經專門寫了本《天下美人錄》,提及過眼前的雪鴛聖人,如今看來,他大概是誘仙,空骨為骨仙,在這個時代的三國玄學錄裏他們他們分為兩個品階,誘仙為尚,骨仙為品。
誘仙千年一出,骨仙五百年一出,冠以仙名與當今的某種信仰有關,當地風水仙水認為尚品二者皆有神力,所以賜號為仙,如今看來,其實民間傳說的有些許遺漏,雪鴛是神,空骨是仙,神為尚,仙為品。雪鴛聖人算得一手好卦,占星發課等等玄學之術樣樣精通,可惜,見到他麵容的人非瞎即死。因為太過於好看,所以披了麵紗,把自己一年四季裹成木乃伊一般。可惜,他也不在我們麵前摘下麵紗。
今日雪鳶原來身居翠竹亭四角花帳中為眾人占卜,吩咐一童子拿著湘竹飯為空骨洗塵。
我問他怎麽知道空骨會來白涯嶺的,空骨又開始麵癱,“他是占卜之人,能卜出世間一切定數。”
那小童下山洗塵,竟發現未帶湘竹飯,大驚,連忙回去拿飯,卻適逢撞到正在路上行走的我,於是撞上我身上的隱秘之傷,致使我“撲通”跪地,為天下第一美人作了個“大禮”。
我又問道,“他是怎麽到我麵前的。”空骨雖然麵無波瀾,無甚動作,我卻覺得他是十分不情願的,“雪鳶是神,擅瞬身之術。”
這時我又大驚,這個時代果真厲害,相公仙君,雪鳶神君,都被我碰上了,忽而記起《山海經》與《萱經》語句的重疊,又好奇道,“那可否請雪鳶為我們卦一卦。”
空骨這時淡淡看了我一眼,我不敢說話了。
仙君清冷傲貴,心眼卻比豌豆還小,我這個小凡人算是領教了。
雪鳶聖人好客,請我們到白涯嶺一處清潭小亭上作客吃酒。
我想自己和雲昕瑤也是有過交情的知己了,心裏一直記掛著他,在和雪鳶聊天的時候繞著彎子想圈出他的消息。
空骨憑著銅藍色欄軒,右手手腕擱著削瘦完美的下頜骨,雪白袍袖雲出水深般暈開在草地上,對我與雪鳶的談話似乎並不待見。
雪鳶不是多話的人,我問一句他答一句。
當我問道霏晨和雪鳶的師徒關係時,空骨輕拍衣袖,優雅地站起身來,淡瞥了我一眼,瞳黑處暮靄沉沉,寒霜凍雨浮沉一片,隻是一瞬,他便道,“我去東邊桃花林逛逛,順便接待升郡的一筆絲綢買賣,你和雪鳶待在一塊繼續聊。”
我一時也沒長心眼,並不在意,“哦”了一聲,接著笑道,“雪公子門客無數,我實在佩服。”接著側頭,望向空骨的方向,“然瑾,我要和你一起去賞桃花……”話音剛落,回音寥寥,才知人去物空,空骨早已不見人影。
雪鳶道,“這是知景姑娘的不對……”隨後極白的手指從桌角的竹筒中捏起一隻紅簽,按在一張素白的宣紙上,對旁邊的小童道,“卿兒,幫我備幾副卜具,稍頃準備下山……”
紗笠朦朧,眼前之人表情無法參透,良久,我問道,“可以為我卜一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