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星期三下午，王敏之回到家裏，小芹高興地迎著他。王敏之慈愛地撫摸一下女兒的秀發，將一套《小學六年級課程同步訓練》交給小芹說：“這套練習是爸爸在新華書店十多種練習中挑選出來的，你要好好做。”小芹接過練習冊，嘟著嘴，一點也不高興，書沉得像座大山，她無力的雙手似乎難以承受。
王敏之拉著小芹走進屋裏說：“爸爸現在教你做，好嗎?”
“我星期天再做，老師布置的家庭作業還沒做哩。”小芹把書放下，從書包袋裏拿出一張晚上開家長會的通知單交給王敏之。王敏之收起通知單，走進廚房裏，看煤火快要咽氣，就添了些木炭，再加了新煤球，然後開始洗衣服。小芹在屋裏坐了一會兒，就往外走。王敏之問她幹什麽去，小芹邊走邊回答“解手”。過了好一會，還不見小芹進來，王敏之走出去看，隻見小芹蹲在地上玩幾顆小石子，神情極為專注。王敏之非常惱火，按捺住性子喊道：“小芹，回去做練習！”小芹應了一聲“曉得了”，語氣裏有些不耐煩，頭卻沒有抬一下，小石子在她手裏變魔術似的飛出了許多花樣。王敏之惱火極了，大吼一聲。小芹極不情願地站起來，撅著嘴，白了王敏之幾眼，進屋去了，腳板把地麵打得劈叭作響，好像地麵同她過不去似的。?
王敏之將洗淨的衣物晾好，太陽已經落山。倪小豔拖著板車回來，將板車往地上一擺，瞥了王敏之一眼，陰著臉一聲不吭進屋去了。王敏之走過去，車上剩下許多黃橙橙的熟透香蕉，秤卻不見了。他明白又被城管給抓了，秤沒收不算，肯定還罰了款。那麽熟的香蕉是不能過夜的，就到隔壁孫奶奶家借了一把秤，拖著板車到街上來。?
街麵上人流熙來攘往，摩肩接踵。那些晚上不營業的店鋪門前，很快被擺台球的、賣夜宵唱卡拉OK的，圍以障幔瓜分了。馬路上，賣鹵菜、賣西瓜、賣七娘八老子的擺了一個長蛇陣。大家一門心思做生意，對那些擁擠著、瘋叫著的各種車輛置若罔聞。王敏之剛把車擺穩，就圍上幾個人來，把香蕉翻來摸去的。有位小姐將一大掛香蕉放在秤盤裏稱了，打開小坤包問價錢，聽說是一塊五，便一臉的慍色，小坤包一合，“哼”了一聲就走。那幾隻正在選香蕉的手立刻縮了回去，好像香蕉燙人似的。王敏之茫然地站了一會，放下秤，向一個賣香蕉的打聽行情，才知道香蕉降了價，隻賣一塊二了。王敏之就賣一塊二，甚至一塊一、一塊也賣。香蕉好，價錢公道，秤又足，不一會就賣完了。王敏之到菜市場買了兩塊水豆腐和一斤豆芽回家來。
王敏之將賣香蕉的錢交給妻子，倪小豔接過錢數了又數，盯著王敏之說：“就隻這麽多?”
“全在這裏，我一分也沒貪汙。”王敏之莫名其妙，十分認真地說。
“誰說你貪汙了。”倪小豔有點生氣。
“也沒掉錢呀!”王敏之更加糊塗，極力回憶賣香蕉的經過，確實沒有掉錢，也沒有算錯數。?
“你賣多少錢一斤?”
“一塊二，也有一塊一、一塊的。”
“是一塊二進來的。”
“別人都賣一塊二。”王敏之很驚訝。
“你這憨大，別人一塊二，一斤隻有六七兩，賣香蕉不吃秤賣什麽香蕉?你這樣的賣法，沒有那麽多的娘嫁。”
“我是教師，怎麽能吃別人的秤?”
“教師怎麽啦?了不起是不是?別臭美了，茅廁裏亂掃也掃得幾擔出。”?
倪小豔這句話使王敏之惱火得很，但他還是克製住，聽憑妻子嚷罵，就是不出一聲。倪小豔心裏煩躁，故意挑刺要尋王敏之出氣。王敏之始終不理她的茬，她就像拿著拳頭打棉花，嚷了一會也沒勁，氣呼呼地睡到床上去。王敏之搞出飯菜，耐著性子來勸妻子起來吃飯，見妻子不起來，就去拉，邊拉邊說：“小豔，你跟我過不去，可別跟自己肚子過不去，身體要緊，別煩了，起來吃飯吧。”
倪小豔被王敏之強行拉起來，眼睛紅泡泡的，一臉迷蒙的淚水。她用力甩開王敏之的手，雙掌變拳，在王敏之的肩頭背上一陣亂砸，邊砸邊哭：“教書匠啊大學生，人家殺豬的都比你強。”砸夠了，又伏在王敏之懷裏啜泣。王敏之輕輕地撫摸著妻子的頭發，心中堵著，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來。倪小豔抬起頭，淚眼迷離地看著王敏之說：“敏之，別教書了。”
王敏之低下頭，避開妻子的目光。
“有病啊！怎麽不說話？”
“你才有病哩，是見錢眼開的病！”
倪小豔一把推開王敏之，怒氣衝衝走了出去。
王敏之匆匆吃了夜飯，就往小芹學校裏去。趕到學校，家長會已經開始了，女班主任將王敏之領到小芹的座位上。這是一組一座，黑板上有些地方看不清。這樣的座位一般安排什麽樣的學生，王敏之心裏明鏡似的，便十分的不快。當他檢查擺在桌子上的作業時，心情更加沉重。作文寫了兩篇，每篇隻有一個紅色的“查”字，而鄰座的已做了五篇，每一篇都精批細改。不僅作文，其他的作業也是一塌糊塗，不堪入目。王敏之如坐針氈，感到心裏一陣陣絞痛。可以看出，老師對小芹已經完全失去了信心，所以放任自流。在家長自由發言時，他本想就如何對待差生的問題說幾句，但他一想又不敢說了，經驗告訴他，這樣除了得罪老師，使自己女兒的處境更加艱難外，一點好處也沒有。?
王敏之回到家裏，小芹已經睡了，他同妻子說起了小芹的學習情況。倪小豔又衝他大發脾氣，罵他整天死在學校裏，心裏哪有女兒，哪有這個家，要是女兒明年沒考上初中，沒有錢給她買學校讀。被妻子這麽一罵，王敏之想起了自己的失職，很是愧疚。像自己這樣的家庭，一點背景也沒有，女兒要是讀不出書，將來哪能找到工作?難道又像她媽媽那樣大街小巷賣香蕉?王敏之下決心要把小芹的功課補上來。?
星期六回來，王敏之同小芹談了許多讀書上進的道理，什麽“古今來許多世家，無非積德；天地間第一人品，還是讀書。”之類。小芹對文縐縐的道理根本聽不進去，冷不丁冒出這麽一句話：“舅舅初中沒畢業，賺了那麽多錢，你是大學生，家裏窮得什麽也沒有，讀書有什麽用?”王敏之怔怔地望著女兒，不知道如何說服，場麵便冷了下來。過了一會，王敏之十分嚴肅地說：“不管什麽時代，錢財都是身外之物，隻有學問知識才是自己的，別人搶也搶不走。”小芹點了點頭。王敏之心裏高興，給小芹訂出了補習計劃，要求小芹每個晚上做五道數學練習，寫一篇日記，他星期三和星期六檢查。?
第一個星期，小芹還能夠按王敏之的要求做。王敏之星期六檢查時，數學有一道題做錯了，耐心講解後，她馬上更正，日記也寫得很有趣味，有一篇寫她媽賣香蕉如何辛苦，倪小豔看後高興地獎了小芹兩塊錢。王敏之心裏充滿了希望。可是第二個星期檢查時，王敏之就傻了眼，數學題錯得一團糟，日記一篇也沒寫。王敏之耐住麻辣火燎的性子沒發作，一道題一道題給小芹講解。每講完一道題，問她聽懂沒有，小芹就點頭，可要她做的時候，又做不出來。王敏之隻好再講一次。可是，他發現女兒根本沒聽他講，而是無精打采，嗬欠連連，就忍不住發起火來，手指頭戳著小芹的額頭大罵。小芹的淚水，就像雨點似的落下來。倪小豔見狀，把小芹抱在懷裏，邊給女兒揩眼淚邊罵王敏之：“哪有這樣教的?吃人的樣子，把女兒嚇傻了，她如何做?你教學生是這個樣子?”王敏之教學生從來沒發過火，不管碰到如何笨的學生，他都能心平氣和，諄諄善誘，而對自己的女兒，卻這樣沒有一點耐心，不免慚愧萬分。
王敏之軟下來，好話同小芹說，喊她繼續補習。可是，小芹就是喊不動。王敏之忍不住去拉，她竟渾身顫栗，臉色慘白。王敏之覺得自己對女兒的關心實在太遲了，並不是因為落下的功課，落下的功課是可以補上的，而是養成了懶惰的習慣，厭學的毛病。這種習慣和毛病一旦形成，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正的，必須持之以恒，像對待危重病人一樣，耐心細致地扶持，一步一步地走上正軌。可是，自己在鄉下，又教畢業班，星期天也要補課了，沒有多少時間來陪她，妻子起早貪黑，更沒有精力管。萬般無奈的王敏之，隻好用“君子之不教子”、“兒孫自有兒孫福”的古話來開脫，來自慰，但又切膚地感到做了一輩子媒，自己女兒卻嫁不出去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