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暗的天色中,在眾多的浣衣女之間,有人輕喚了一聲那已經跑出丁青遙視線很遠的小宮婢:“米玉——”
丁青遙輕笑了一聲,原來這姑娘叫米玉,還真是個不錯的名字。
隨後,丁青遙輕歎了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勞動成果,不免憂傷滿懷。
今天,看來是不用吃飯睡覺了。
月色慘淡,斜斜地透過光禿禿的樹杈,撒在浣衣池邊,宛如鍍上了一層銀光。
薇人苑裏的燈火依次熄滅,到最後,隻剩下滿目的荒涼與寒冷。
丁青遙打了一個哈欠,疲憊的依靠在浣衣池邊的那棵大樹下,眼睛眯了起來。
她好想睡覺,可寒風刺骨,又讓她睡不安穩。
“阿遙,別睡了,快醒醒。”
黑暗中似乎有人在叫她,少女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環視了一遍四周,沒有發現什麽人啊!
“阿遙,我在這。”
那人朝丁青遙揮了揮手,丁青遙順著聲音,跑了過去,抬起頭,就看見趴在薇人苑牆頭上的劉興。
薇人苑院門天黑就落鎖,要是想出去,就隻有爬牆了。
丁青遙上次出去遇見劉康,就是爬牆出去的。
雖然不雅,但形勢所迫,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你怎麽來了,要是被陛下知道你來看我,會被罰的。”
丁青遙有點擔心地說道。
現在她是被罰的奴才,按照這大漢的律法,應是不許人前來探望的。
劉興哎呀了一聲,低下頭對站在牆邊的丁青遙道:“你放心,父皇的心很小,隻裝得下傅昭儀和康哥哥,是裝不下我的,阿遙,你還好嗎?”
少年的聲音越說越低,有一絲絲悲傷在這晴朗的夜空中滋生,蔓延。
丁青遙不是劉興那個年歲的小孩子,她成熟,理智,自然不會把自己的窘境一一告知劉興,來博取一個純真少年的同情。
“我很好,不用擔心我。”
丁青遙輕聲說道,餘音被夜風切斷。
“咕咕。”
話音剛落,丁青遙的肚子就很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一天就吃了一頓飯,她真的是有點受不了了。
“阿遙,我就知道是這樣子,你就是嘴硬。”
劉興捂住嘴巴低低地笑了起來。
丁青遙看了一眼自己哀嚎個不停的肚子,白了劉興一眼:“不許笑。”
劉興擺擺手,笑著說道:“好,好,我不笑,這是我給你帶來的餅餌,還熱著呢,趕快吃吧。”
麵容俊秀的少年從懷中掏出一方絹帕,裏麵包裹著香甜溫熱的餅餌,還是丁青遙最喜歡吃的餅餌。
“殿下,這……”
丁青遙伸手接過,打開一看,心中感動不已。
“這是母親親手做的,你受屈落難,母親自覺沒有幫上你半分,心中很不安,也知道這薇人苑乃是虎狼之地。
所以,特命我拿著這些熱乎乎的餅餌來看你,阿遙,你要堅持住,我一定會求父皇把你從這吃人的地方給放出去的。”
少年眉目清朗,宛如那天邊懸掛著的一輪皎皎明月。
丁青遙把餅餌放在胸口,感受著那心髒的跳動。
她抬眸看向那一臉期待的少年,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我總是會出去的,隻是時間早晚而已。”
少年嗯了一聲,催促道:“趕緊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丁青遙點點頭,拿起餅餌就往嘴裏塞。
她太餓了,狼吞虎咽的樣子遮掩了那眉目間的平靜與疏離。
的確,在食物麵前,聖人都要投降。
“丁青遙。”
一聲大喊驚到了丁青遙,她連忙把餅餌放進懷裏,擦了擦嘴巴,想開口讓劉興趕快走,不要被苗楠惜發現。
可當丁青遙往牆頭上看去的時候,劉興已然不在了,隻有手指散發的餅餌香氣,證明那天真無憂的少年來過。
“你在偷什麽懶呢,還不快把衣服洗了。”
苗楠惜快步走了過來,看向丁青遙的眼神,多了幾絲狐疑與猜忌。
丁青遙清了清喉嚨:“這就去。”
說著,就要繞開苗楠惜往浣衣池邊走去。
“慢著。”
苗楠惜突然開口,拉住了丁青遙的胳膊。
“姑姑,怎麽了?”
丁青遙眉頭輕輕一皺,開口問道。
“把東西交出來。”
苗楠惜放開鉗製住丁青遙胳膊的手,慢悠悠地走到丁青遙的麵前,朝她伸出了手。
此刻,丁青遙已經明白她所指的是什麽了,不過,她是絕對不會把餅餌交出去的。
“姑姑,俗話說,得饒人處且饒人,逢得春風得夏雨,我不知道對方給了您什麽好處,讓您這麽得處處針對我?”
丁青遙一挑眉,臉上呈現出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勢。
苗楠惜看了一眼丁青遙道:“我不會受任何人的好處,你也無須胡亂猜疑了,實話告訴你吧,我之所以這麽對你,實則是陛下下的命令,我聽從陛下的旨意,所以……”
丁青遙心口一涼,之前所有的推論全都被推翻。
不過,她何時得罪了劉奭,以至於劉奭讓自己的手下這麽的對待自己?
丁青遙張嘴還想再問些什麽,苗楠惜適時地堵住她的嘴:“剛才和你說話的是三殿下吧,也隻有三殿下,愛穿那樣鮮豔奪目的顏色。
此外,今天的事情我就不多與你追究了,你繼續洗衣服去吧,洗不好,明天的早飯和午飯也不要吃了,反正,你也有的吃。”
說完,苗楠惜就邁著輕快的步伐走了,留下丁青遙一人在風中淩亂。
這裏的一切,已經超出了她的想像。
還有,她怎麽沒有去研究劉奭身邊最得力的女官,要不然也不會這麽的被動。
不過,最重要的是,自己隻是一個小小的婢女,劉奭為什麽揪住自己不放?
看來,這又是一個曆史未解之謎了。
丁青遙歎了一口氣,把餅餌又往衣服裏塞了塞,大步走到浣衣池邊,開始了她悲催的洗衣生涯。
黑燈瞎火的,丁青遙也看不見,隻好揉巴揉巴,就晾起來了。
之後,她也顧不得衣服洗得好壞,晾得好壞,扶著自己已經快直不起來的腰,一步一步地往自己所居住的廂房而去。
一打開門,便有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鼻而來。
屋中漆黑一片,丁青遙捏住自己的鼻子,慢慢地摸索著往床邊走去,也不知道誰在地上放了一盆水,丁青遙沒有看見,“叮”的一聲,就踢翻了盆子,濺濕了她的鞋襪。
響動驚醒了屋中酣睡的宮婢,“嚓”,有人點亮了蠟燭,丁青遙這才看清了和自己同住的是什麽樣的人。
樣貌醜陋不說,還渾身散發著汗臭。
丁青遙一直覺得自己天天待在考古基地,不化妝,也不講究衣服的穿搭,已經很不像是一個女人了。
如果要去偏遠山區的話,連洗澡都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可照現在來看,丁青遙一點也不邋遢,反而很可愛。
丁青遙怔愣在原地,朝盯著她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眾人笑道:“嗨,大家好,我是丁青遙。”
眾人也是呆呆地看著她,隨後,一個黑瘦的婢女從床上跳了下來,站在離丁青遙一米遠的地方,指了指丁青遙道:“你把水打翻了,還差點把我們的鞋子給弄濕了,所以,你要把這地給本姑娘舔幹淨,不然的話,就滾出去睡。”
丁青遙被她這麽一說,心裏的無名火也燒了起來。
沒想到,還真是醜人多作怪。
我又不是故意的,犯得著這麽踐踏人的自尊嘛。
丁青遙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褪下自己的鞋襪,對那侮辱自己的婢女淡淡地說道:“我不睡床,就睡在這好了,這水,它自然就會蒸發的,明早起來就好了。”
說完,丁青遙還打了一個哈欠,打算在自己開辟的“理想領地”上湊合一夜算了。
反正在這個地方也待不久,她總有辦法出去的。
“你是聾子嗎,我說的話你聽不明白是嗎?”
那婢女見丁青遙無動於衷的模樣,一時也氣上心頭,捋起袖子就要來打丁青遙。
丁青遙霍的一聲站了起來,目光銳利:“我不和你一般見識,你也不要得寸進尺,告訴你,我可不是好欺負的,若是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你信不信,明天你就會被人發現衣不蔽體地死在草叢裏。”
“你敢威脅我,你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
那宮婢已然是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瞪大了雙眼,好似要把丁青遙生吞活剝了一般。
丁青遙知道,她們這是欺生,欺負她一個新來的,而且還是一個被皇帝指明了要欺負的人。
正因如此,丁青遙不但不會懼怕她們,也不會平白無故的去招惹她們。
她們,都是被曆史丟棄了的人,她才沒有那個興趣去改造她們呢。
“我不知道這是誰的地盤,但我知道,這是劉家的天下,不是你家之天下,今日,我不與你計較,你也給自己留點臉麵,這地方,算是我丁青遙租你的,所以以後,大家相安無事,互不幹涉。”
說著,丁青遙從懷中掏出了十幾銖錢,啪的一聲擺在了一張油漆漆的小桌上。
在搖曳的燭火下,少女臉龐剛毅,帶著不可輕視的銳氣與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