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
荷露喃喃地說道,臉上紅霞紛飛,美麗奪目。
在迷醉之中,她可以想像得到丁青遙口中的家鄉,應該是像落梅居一樣的所在,盛開著無數鮮豔的花兒。
她的家鄉不好,所以,她才卯足了勁,也要去丁青遙口中的家鄉去看一看,瞧一瞧。
隻有這樣,才不枉輪回一場,再度為人。
丁青遙見荷露不說話,眼睛也是半眯著,好像要睡著了。
丁青遙起身走到荷露的身邊,搖了搖她的肩膀,她才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看向丁青遙:“青遙,我.……”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她的嘴巴裏開始流出鮮紅的血液,不,應該是暗黑色的血液。
那血液宛如一條蜿蜒的小蛇,一直蔓延到丁青遙的手上,眼裏。
“荷露!”
丁青遙抱著她,倉皇地叫道。
荷露輕輕一笑,還帶著屬於女兒家特有的嬌憨:“我一直苟活到現在,就是為了給你正名,自從我決定陷害你的那天開始,就沒想過要活著了。”
丁青遙看著含笑的少女,眼眶開始發酸。
這是第一次,她在乎的人死在她的眼前,死在她的懷裏,在這樣一個冰冷無情的封建君主專製的朝代。
她一生為人掣肘,從生下來就注定了卑微和流離,本以為在萍水閣可以安穩度日,卻愛上了一個不可能的人,因此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不過,在她有限的生命中,愛過,活過,已經上天最好的饋贈了。
荷露的溫度在丁青遙的指間漸漸地消失不見,少女的頭無力地垂下,沒有了一絲存活的氣息。
丁青遙抱著荷露的屍體安靜地待了一會,然後,輕輕地把荷露放在一片幹淨的幹草之上,用自己的手絹蒙住了她那張因為服毒自盡而漲紫的臉。
那張臉十分的醜陋駭人,想必愛美的荷露到了陰曹地府,也不願意見自己這番模樣吧。
夜風裹卷著大朵的雪花,襲上丁青遙的麵門。
丁青遙似乎是感覺不到寒冷,在漫天的雪地裏,踽踽獨行。
“阿遙。”
有人在背後叫了她一聲,聲音溫和,像是一杯上好的茶葉所浸泡出來的水,溫暖潤澤。
丁青遙知道是誰,但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止腳步,反而在聲音響起來之後,走得更加快了一些。
劉康緊隨她而來,扳住丁青遙的肩膀,迫使丁青遙直視他。
隻是在她看見丁青遙麵容的那一刻,他怔了一怔,兩行清淚從少女的臉頰滑落,濺到雪地裏,無聲無息。
“阿遙,你可是在怪我?”
劉康伸出手去,想為丁青遙擦掉眼淚,卻被丁青遙避開。
少女吸了吸鼻子,笑道:“怎麽會,我這不是流淚,隻是風大眯了眼睛,一會就好了。”
“你不要騙我了。”
劉康轉過身,聲音無奈道:“你的心裏一定在怪我,怪我沒有及早的明白荷露的心意,導致你們之間生了嫌隙,還有我的母親,她也一直在為難你,你知道嗎,本來你出獄那天,我是要去接你的,隻是因為……”
丁青遙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她聲音低微,是劉康從未聽過的低微。
身形單薄的少女緩緩地蹲下身去,雙手緊緊地抱住自己,聲音飄忽:“荷露死了。”
劉康聞言,身形一震,看著蹲在地上脆弱無比的丁青遙,一時之間,找不到任何的語言可以寬慰此刻的心疼與震驚。
咳,那個傻姑娘啊!
丁青遙已經沒有語言來描繪心裏的悲傷了,自眼淚風幹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裏暗暗的發誓,不管她還要在西漢待多少年,剛才那是她第一次為這裏的人流眼淚,當然,這也是最後一次。
從今以後,她不會為這西漢人流一滴眼淚。
“你有酒嗎?”
丁青遙仰起頭,苦笑著問道。
雖說借酒消愁愁更愁,可丁青遙每一次不開心的時候,都會叫上自己的狐朋狗友去大排檔喝酒吃串。
那樣沸反盈天的氛圍,才能真正的把心底的鬱結給徹底地釋放掉。
來到西漢那麽久了,丁青遙也沒真正的消過一次愁。
這一次,就讓她痛快一次吧。
因為,她真的是很悲傷。
劉康見丁青遙這麽問,愣了片刻,但隨即又反應過來,點頭道:“有。”
雪花紛紛揚揚,真正的寒冬算是來臨了。
劉康迎丁青遙到觀夢閣,吩咐黃景溫上了好酒,又囑咐楊宮人做了幾個下酒的小菜,這才算是齊全了。
丁青遙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不知怎得,心突然就安定了下來。
外麵的風雪就算再大,她也覺得沒什麽好畏懼的了。
“阿遙,我敬你一杯,今日我們不醉不歸。”
劉康為丁青遙斟了滿滿一杯酒,朝丁青遙說道。
丁青遙看著眼前的酒,突然萌發了一種陪君醉笑三千場,不訴離觴的錯覺。
她笑道:“這樣喝多沒意思,讓姑姑上碗吧。”
楊宮人看了一眼,覺得今天的丁青遙有點反常,搓了搓手道:“丁姑娘,真的要用碗喝嗎?”
“當然,姑姑,拿幾個最大的碗來。”
劉康把手裏的酒樽一扔,臉上盡是笑意。
黃景推了推楊宮人,楊宮人這才緩過神來,跑去小廚房拿碗。
不過她真的覺得今天的丁青遙和劉康很不對勁兒,但哪裏不對勁兒,楊宮人還說不出來,隻能讓這個問題在自己的腦子裏轉圈。
幾碗烈酒下肚,丁青遙已經醉了,她搖晃著自己的身子走出門去,跌跌撞撞的,好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
劉康也是醉得不輕,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楊宮人一邊要照顧醉酒的劉康,一邊還要去廚房煮醒酒湯,實在是忙不過來,就把丁青遙囑托給了黃景。
黃景就去了個茅廁的功夫,出來就不見丁青遙的人影了。
黃景急躁地跺了跺腳,提著燈籠衝進大雪裏,心中隻盼著丁青遙沒有走遠。
古代的酒雖然沒有現代那麽種類繁多,但質量卻可以說是五星級的。
丁青遙自認為自己的酒量很好,可還是醉得不識東西南北。
她就抱著自己的酒碗,在雪地裏搖搖晃晃地走著,一邊走,還一邊唱,唱到最後,她嗓子啞了,唱不出來了,就撞到了人。
“哈哈。”
她笑了一聲,看向被自己撞到的人,喃喃地說道:“你怎麽這麽不小心呢,怎麽會撞到我呢?”
那個被她撞到的人隻一味地看著她,沉默著,像是被石化的雕像。
等了這麽久,也不見眼前的人說話,丁青遙很大膽地拍了他一下,笑道:“你怎麽不說話,怎麽,想碰瓷啊?”
“荼尾,拉她去醒醒酒。”
劉驁看著眼前這個醉眼迷離的丁青遙,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
這個平時安靜沉穩的少女,在此刻,竟然這般莽撞,口無遮攔,想必,荷露的事情真的打擊到她了。
荼尾看了一眼這個醉酒的女人,不屑地撇了撇嘴,很不願意地扯著丁青遙的衣領,把丁青遙拉到了一個巨大的水缸前,順勢就把丁青遙的頭摁進了水缸裏。
水缸裏的水帶著大量的冰碴,丁青遙感覺到不適,掙紮了起來,兩隻手攀在缸沿上,懷中的酒碗也掉在了地上。
荼尾見火候差不多了,又把丁青遙像提溜小雞一樣的拉了出來。
此時,丁青遙已然清醒,糊塗隻是一時的,她還是要清醒地去麵對接下來的狀況。
丁青遙站在水缸邊,顧不得周身開始肆虐的寒意,她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走到劉驁的身邊,款款行禮道:“剛才是奴婢的罪過,還望殿下責罰。”
劉驁嗤笑了一聲道:“本太子還沒有懲罰一個醉鬼的嗜好,隻是以後,你不得再飲酒了,實在是太難看了。”
丁青遙強顏歡笑道:“諾。”
劉驁嗯了一聲,擦身走過丁青遙,忽的丁青遙出聲叫住了劉驁:“殿下,奴婢有一事相求,可否能答應奴婢?”
“何事?”
劉驁轉過身來,溫聲問道。
丁青遙咬了咬下唇,覺得此事還是告訴劉驁為好。
“荷露在天牢裏已服毒自盡,還望太子殿下可以準許厚葬了她。”
丁青遙的聲音很輕,在這漫天的大雪裏,如一根針落入肌膚的聲音,雖輕,卻很有力道。
“你就是因為荷露死了,所以才喝得酩酊大醉的嗎?”
劉驁朝丁青遙走進了一步,很直白地說道。
丁青遙雖然很不願意在劉驁這個昏君麵前承認自己的脆弱,但為了荷露著想,她還是點了點頭。
畢竟,在這大漢後宮裏,她唯一的朋友去了,她這個活著的人,能做的,該做的,還是要盡力而為的。
這樣,在九泉之下的荷露,也能安心的喝下那碗孟婆湯,前塵往事盡放下。
“好,本太子答應你,不過,你也要答應本太子,以後不得飲酒。”
劉驁清淺的話語帶著一絲關心,可能是太不明顯,也或許是太微弱了,兩人都沒有察覺到這句話所蘊含的深意以及情意。
很多話,很多事,都埋葬在這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裏了,也因為這場大雪,讓劉太醫的返鄉之路又推遲了幾天,可以更好的為許娥診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