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天卦
說到此處，疏離對淩氏太子的稱呼早已換作是“你”，而淩鐸也是很自然地接過話，沒有絲毫疑慮和停頓。
饒是其他幾人心中也早有猜測，此時聽到兩人這般自然的談話，還是有些忍不住驚訝。
顧無風挑著眉，目光在疏離和淩鐸之間遊走，須臾，他沉著臉色道：“你？”
疏離沒有看他，目光始終落在淩鐸身上，淡淡道：“是。”
“難道你是想說，他便是……”
“淩氏王朝最後一位太子，淩鐸。”
話音落，眾人皆變色，唯獨淩鐸唇角泛著一絲無奈又淡然的淺笑。
“淩……”顧無風有些不能接受，下意識地搖著頭，旋即又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看向淩鐸道：“這麽說，你已經活了千餘年。”
淩鐸低下頭去，“這些年，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們每一世，從出生到死去，可是今日卻是我第一次以這個身份與你們見麵。”
“為什麽是五百年？”步清倬冷不防地出聲。
淩鐸抬眼看了看他，了然地點點頭，“也許，這就是命數。”
他輕歎一聲，繼續道：“從華氏到商氏，數百年間，我失敗了很多次，漸漸地我意識到，尋常之人根本沒有辦法入咒解咒，我必須要找到那完全符合要求的七個人，然天下之大，卻是怎麽也找不到，到後來我甚至開始懷疑，這個咒根本就是無解。
直到那一年，我途經商氏帝都，便也就是如今的璽涼城附近，就像是彼此之間的有所感應一般，我能感覺得到，我要找的人就在這璽涼城內，而那七個人便是當年丘梁第一術師陸未明的女兒極其六位徒弟。
陸未明是術師，更是帝師，早在瑞和帝商铖繼位之前，他便以天卦卜算，算得當時還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小皇子的商铖將會繼承大統，並將其收作自己的弟子悉心教導，更是為其精心培養了七位輔帝之人。
這七人無一凡俗，個個出類拔萃，他們除了精通陸未明的卜算之術，其中還有出謀劃策、安治朝堂的謀臣，有提槍上馬、退兵殺敵的帥將，有身手高絕、探秘行刺的殺手，有醫術無雙、能活死人的神醫，朝堂、戰場、江湖、商圖……沒有他們觸及不到的地方，亦沒有他們辦不到的事。最難得的是，他們七人一心，誓死輔佐商铖，我活了數百年，卻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心神合一的七人。
然而，正也因為這七人皆非等閑之輩，身後更是有陸未明，想要讓他們這樣的七人心甘情願為我入咒，幾無可能，所以，我必須要想一個萬全之策，讓他們絕對沒有絲毫的遲疑和反悔之力，為此，我用了三年時間謀劃，一直等到三年後的又一次天卦卜算。“
疏離上前一步，一直以來困擾在她心頭的一個疑問就在此處，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那一次天卦，陸未明究竟卜了什麽卦？為何他寧死，也不願將卦象內容告知商铖？”
淩鐸定定看著她，須臾，他輕聲道：“商氏……將亡。”
眾人一驚，白欽下意識地搖搖頭，“怎麽可能？如你所言，商氏有陸未明，有他為瑞和帝培養的輔帝之臣，怎會輕易滅亡？”
顧無風也跟著皺了皺眉，“難道，是陸未明算錯了？”
言閬搖搖頭，“陸未明是第一術師，從未出錯，又怎可能在這樣重要的天卦卜算中出錯？除非，是有人從中作亂，陸未明的卦象被動了。”
霍晏綏瞥了他一眼，有些懷疑，“我們雖然不曾得見天卦卜算，但是古籍中曾有記載，如此重要的天卦卜算，守衛天衣無縫，陸未明自己便是天下難尋的高手，更勿論他身邊還有七個弟子，這世間誰能動得了他的卦？”
“人確實動不了。”步清倬接過話。
霍晏綏愣了一下，側身看來，疏離也下意識地回身睨了他一眼。
卻見步清倬衝疏離淡淡笑了笑，繼而將目光移向淩鐸，“然，你卻並非是人。”
淩鐸聞言，不由垂首輕輕笑開，像是默認，“以陸未明的身份地位，他說什麽便是什麽，絕對不會有任何人懷疑，而一旦此卦流出，便是卦象內容有假，世人也會信以為真，也許到那時，丘梁就會真的覆滅。”
顧無風撇撇嘴，“既如此，那便將那卦象內容毀了、藏了、又或者重新卜上一卦便是，又何至於一定要賠上性命？”
疏離側身睇了他一眼，“天卦卜算早有規定，三天之內須將真實的卦象內容告知君王，不可隱瞞，亦不可作假，否則，必遭天譴。陸未明從解開天卦的那一刻起，心中應該就已經有了決斷，他絕對不能讓此卦流出去為世人所知，甚至，不能讓商铖知曉，如此，因著商铖精心治國，或許商氏尚有一線之機。”
頓了頓，她向淩鐸看去，“你這麽做，對你的謀算有何幫助？”
淩鐸道：“陸未明死之前隻見了一個人。”
“誰？”
“他唯一的女兒。”
疏離一怔，像是猜到了什麽，“陸未明……將卦象告知了自己女兒？”
淩鐸點頭，“陸未明原本是打算讓他的女兒和他的六位徒弟一起去找七曜之主，試圖借七曜之咒扭轉天卦，如此，便也是我的計劃。”
“可瑞和帝卻先一步跳下了皇城樓。”每每言及先祖，步清倬的臉色都甚是沉冷，語氣也冰冰冷冷的。
淩鐸太息一聲，搖頭道：“我沒有想到，商铖竟是如此執著，陸未明拚死藏住天卦不讓他得知，反倒激發了他的倔性，無論如何也要得知卦象內容，弄明白恩師究竟為何而亡。為此，他不顧陸未明遺命，以畢生所學強行解了陸未明算得的天卦，這才發現，恩師是為他、為商氏而死。
是自責也好，是懊悔也罷，終究，恩師已去，商氏將亡的命數已定，他自知無力扭轉，一旦商氏亡，丘梁亂，世間百姓便會再一次陷入水深火熱的無盡戰亂之中，商铖便想著以自己一命換得丘梁百姓的安穩太平，他是丘梁大帝，是丘梁之主，隻有他的死方有可能亂了這命數，打亂天卦。
所以，他便在死前，精心籌劃安排了接下來丘梁的走向和對策，如今丘梁依舊盛行的封國之製便是由商铖而定，安排好這一切，給七人留下密信之後，商铖便躍下了皇城樓。“
說到這裏，淩鐸停了下來，抬眼向眾人看去，掃過眾人麵上的表情，他微微一笑，“想來後麵發生的事你們也都猜到了。”
白欽道：“七人為了商铖保丘梁安穩的遺願，終究還是去找了你，甘願入咒，隻為求得商氏不滅。”
霍晏綏擰了擰眉，疑惑道：“可是，若如之前所言，隻要這七人符合入咒的要求，且皆心甘情願入咒，便可解咒，為何你到現在……”
淩鐸輕笑兩聲，笑得有些無奈，搖搖頭道：“早與你們說了，這七人非同常人，他們雖心甘情願入咒，但在入咒之前卻提了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保丘梁五百年不滅。”
幾人聞之，不由相視一眼，很快，顧無風幾人便又搖了搖頭，“那又如何？隻要他們入咒陣解了咒，保多少年不是全憑你個人心願嗎？”
淩鐸輕輕一歎，抿了抿唇，“也許，是因為我強行逆天改命，動了陸未明的天卦，害死了他和商铖，所以上天以此懲戒我，這五百年之期，竟是真的成了真。”
“你為何相信是五百年之期成了真，而非……是解咒失敗？”
“因為，就在我以為解咒會失敗時，我遇到了第一世的七曜轉世。”他的目光一沉，一瞬不瞬地落在疏離身上，“直到那時候我才明白，想要解除此咒，我就必須在五百年之內找到這七個人的轉世，將他們重新聚到一處。
幸而，他們入咒陣之後，會有各自的鎮魂玉，這鎮魂玉我便是我找到你們轉世的依據，有此依據，想要找到你們，便也不難。可我卻沒想到，一世又一世過去，我尋遍丘梁，四處尋覓，卻始終無法集齊七人，每一世都會少一個人，每一世少的都是那個人。“
步清倬耳邊驟然就想起很久以前那個神秘人對他說的話，便也是他後來確認疏離身份的那一段話：閻羅殿外從天降，六六之時伴君旁，生生世世求不得，大紀輪回入丘梁。
“生生世世求不得，大紀輪回入丘梁……”他不緊不慢地輕聲念來，抬眼看向淩鐸，“你一直都找不到、求不得的那一個，便是月曜吧。”
淩鐸怔了一下，回望過來，而後淡淡笑了笑，“是。”
“如此說來，一直以來隱藏在暗中、告訴我七曜之咒的事、引導我找到阿離的那個神秘人，就是你。”
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驚，紛紛朝著他看來，便是疏離也不由得回過身，略有疑惑地看著他。
淩鐸稍有遲疑，有些話他雖然不想說，有些事他也不想提，可是，卻又不得不說，“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