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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她想親眼看看李果長什麽樣

  在李葉的追悼會上,慕名前來的送葬者有很多,他們手捧鮮花,流下清澈的淚水,送出讚美和祝福。令吳霞疑惑不解的是,有一個氣質清秀、身形瘦小的中年女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兒子的遺像長達數分鍾,忽然身體一軟,昏倒在地。吳霞趕忙過去攙扶,女人很快就清醒過來,吳霞看到女人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認為自己一定見過這個女人,可是任憑她怎麽努力地回想,把所有深埋已久的往事全都翻個遍,也想不起來曾經在何時何地見過懷中的這個女人。


  不久後的一天,正在上課的李果接到通知,說有人在門衛室等他。遠遠地,李果見到一個身著黑色大衣的長發女人在朝他張望。距離越來越近,他發現眼前這個瘦小柔弱的女人身上散發著一種神聖的高貴光芒,一種優雅的純潔氣質。在這種氣質的壓迫下,李葉顯得局促不安。女人告訴李果,她叫劉芳,是他父親生前的摯友,想找個僻靜的地方同他聊聊天。李果點頭同意了劉芳的邀請。


  事實上,李果在離劉芳數米遠的地方已經認出了劉芳。想必讀者閣下一定還記得,小說前頭有寫道李果夢想當一位詩人,為了使夢想成真,他閱讀了大量詩歌作品。在諸多詩人中,劉芳是他非常喜歡甚至是崇拜的一位詩人,他早已看過劉芳的照片,並把她的相貌深深地印在腦海裏了。


  他們在離學校幾百米遠的一家茶館中點了一壺茶。


  “你想吃點什麽嗎?”劉芳用溫柔的眼神看著李果。


  “呃,不了,我一點也不餓。”李果猶豫著說。


  “很多年前,你父親幾乎和你一樣高,一樣青澀,一樣天真。”


  劉芳剛說完話,就抑製不住內心的悲傷,無聲地哭了起來。李果心中充滿驚慌和疑慮,他無法想象一個素未謀麵的從未在自己生活中出現過的女人竟然會為自己的父親哭泣數分鍾之久。


  “父親在你眼中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劉芳抹了抹眼淚。


  “他——嗯。”李果把目光投向窗外思索著。“他是一個節儉、謹慎、苛刻的,有些時候甚至還蠻不講理的人,他不理解我,對我很嚴格,他眼界狹窄,思想保守而又迂腐,給我自由的空間很小。他甚至不允許我有夢想。”


  “那不是你父親。”劉芳打斷了他,“李葉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單純善良,風骨淩然,眼睛中總是迸發出可愛的智慧的光芒,誰都不知道他下一句話會帶給人多麽大的驚喜和震撼,誰都不知道他的身體裏蘊藏著什麽樣的高貴的靈魂和理想,誰都不知道他的藝術和文學才華有多麽大的感染力,他的天賦有多麽出眾,誰都無法體會他那細膩的、豐富的、獨一無二的感情世界,他活在人間,但內心有另一個世界……他是一個好丈夫,也是一個好父親,他生活在一個沒有愛的世界裏,得不到尊重和照顧,沒有人關心他,嗬護他愛他……記住,這才是你的父親。”


  劉芳又流淚了。茶葉因多次浸泡漸漸失去味道時,劉芳和李果走出了茶館。她把李果送到學校門口,分別之際遞給李果一封信,讓他去墳前念給父親聽。


  “這封信並沒有署名,但李葉如果在天有靈,一定能聽出來是我寫的。”劉芳說完這句話後快步離開了。


  當天晚上,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李果打開了那封信。上麵寫著這樣一首詩。


  我們分離了許久——


  地錦已覆蓋滿了潔白的牆


  樹脂瓦已不再顯得油膩光亮

  那——


  兩具幹淨的肉體


  兩顆純潔的靈魂


  牽手、諾言、堅定地凝視

  欲言又止的愛逗留在我們相互的唇上

  就這樣——


  我們分離了許久

  我以為我早已睡熟

  可是並沒有——


  被回憶的手輕輕一推


  就醒

  事實上,劉芳已經去李葉的墓前祭拜過了。他埋在竹山村山上的公墓裏,在這裏回頭放眼望去,美景能盡收眼底,四麵群山環抱,景色秀麗宜人,遠處茂盛的密林整齊劃一,好像被大自然精心修剪一樣,全都長得一樣高;乍一看,好似一塊綠色的草坪。涼風陣陣,空氣中帶著淡淡的花香味;鳥兒一個勁地鳴叫,樹木唰唰拍打著葉子,流水潺潺聲不絕於耳……她在墓前站了很久,眼睛一直沒離開這行墓誌銘:

  現在我所擁有的,

  隻不過是當初拚命想毀掉的。


  她自言自語道:“我們在一起的歲月是多麽美好啊,讓我至今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我們倆與別人是那麽的不同,這會使我們遭受很多的苦難,可是我不怕,我完全做好了與你一同經曆風雨的準備了,可是你卻離我而去……你走了,去哪裏了呢?我該去何處尋找你呢?……該忘的早就忘了,不忘的隻是內心在不斷提醒著自己:不能忘,不能忘。我們的皮皮死了,它是老死的。我很容易就能回想到它年邁時的樣子,你知道嗎,它的性格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它不再好鬥,也不再頑皮,它臉上寫滿了忠誠,卻沒有熱情。你可別以為皮皮很可憐,”劉芳噗嗤一聲笑了,“它是個花花公子,一到發情期就出去拈花惹草。鬼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隻它的子孫後代呢。”


  回家後,她寫了這首詩。她本來想再去看看李葉,親口讀給他聽,之所以把這首詩交給李果,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她想親眼看看李果長什麽樣。


  三個月後,一部名叫《我的關係網》的紀錄片在網絡上播出了。那位導演對自己的第一步紀錄片下了很大功夫,因此,整個紀錄片節奏感很好,一點也不沉悶;鏡頭前的人都是李葉的親屬,他們安靜、祥和地訴說著自己十五歲時想些什麽,做些什麽,二十五歲時想些什麽,做些什麽……一直回憶到現在,他們訴說著理想、渴望和對世間萬物的看法;將一個個鮮活的生命通過影視藝術深刻地展現出來。紀錄片也拍攝了李葉眾多親友的生存現狀,包括導演後期加上的父母、妻子、姐姐等人的生活狀況。導演甚至還找到了李葉高中老師蒯彧先生,他立刻就回想到了李葉,表示對他的印象格外深刻。“當我讀到了他的高考作文,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他筆下的每一個文字都令我顫抖。那一刻,我明白了,他有了自己的靈魂和供靈魂遨遊的一片天空。”蒯彧先生這樣評價李葉。紀錄片中也有很多李葉的獨白,他指著一處田頭溝壑,說自己曾在這裏摔斷了腿;他指著一處土坡,說小時候和母親去城裏賣紅薯,因為車輛超載,所以車頭被吊起來,他的身體被拋起,他以為外星人要來抓他;他指著一處墳墓說,裏麵埋著一個啞巴,這個啞巴是後天因為發燒而啞掉的,他小時候親眼見到這個啞巴跪在他們家門口乞討,為的是讓他的母親離開自己後日子不要過得那麽艱難,他的母親也跪著,為的是乞討一些錢給兒子買藥,讓兒子多活幾天;他去了中學學校,在學校裏吃食堂午餐,連連稱讚其味道,並直言曾經最討厭的就是學校的飯食……李葉站在一條通往鎮上的水泥路上說:“大約在我上四年級的時候,父親在外打短工回家,他在鎮上下車,我一大早去鎮上接他。他帶了兩大包東西,一包是棉被,一包是衣物和日常用品,這兩大包東西一包放在自行車後座上,一包夾在自行車梁上;父親推著車剛出鎮子,就踏上了這條路。”李葉指了指腳下的水泥路繼續說,“那時候這條路還是土路,當天剛下了雨,泥濘不堪;我本來想在自行車後麵推車,但父親不讓,他怕我受累,偏讓我坐在自行車上。地上的泥塞進自行車擋泥板,況且車子上還有兩大包東西和我一個半大小子,我想,自行車一定很重,特別重。還有,那時候我大約七八歲,晚上,父親總是帶著我去村裏小賣部看電視劇。小賣部裏麵可熱鬧了,有人聊天,有人打牌,有人看電視,回家的時候天色已晚,我的個子剛好到父親的胳肢窩,於是父親把我攬進懷中,用大衣包裹著我。外麵寒風凜冽,我在大衣裏溫暖如春……這是我對父親的美好回憶,可如今呢?我倆已經一年沒說過話了,不,也許是兩年。盡管我和父親性格中都有含蓄和內斂的一麵,但也不全是,我們倆之間仿佛總有種隔閡,這種隔閡雖然無法阻擋父與子之愛,但卻時常令我內疚。”


  紀錄片最後一部分揭發了李寨村長種種惡習和違法違紀的調查影像,出於安全考慮,被采訪的村民容貌和聲音都做了處理。紀錄片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播出沒多久,公安部就開展了“村霸問題的專項整治行動”。作為重點整治對象,因李寨村長所牽連的社會黑惡勢力多達上百人,並且有數位官員落馬。相關調查報告更是明確指出,李寨村長曾聚眾賭博,有犯罪前科,坐地納貢、行凶傷人、煽動群眾鬧事、盜掘墳墓倒賣文物等等問題。


  李葉生前所作的兩本書很快脫銷,並且正在加急複印。而他流傳在市麵上的畫作,其價值已經翻了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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