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不速之客的邀請,離開?
“你到底是不怕還是以為本宮不敢?”之謁猶抓住問題不放。
藍翾輕笑:“公主,還是快點揭曉迷底吧,到底叫藍翾出來是為何事?”
“原來你叫藍翾?名字不壞。”之謁頗有閑情怡致地品咂了一下她的芳名,抬步向前,在那麵青藤前佇足,纖纖十指拉住那些藤蔓向旁掀開。
藍翾吸了口氣:原來其下別有洞天,這片鬱鬱叢叢的青藤後,隱著的竟是一道赭紅色的木門。
“意外麽?這是我兩年前誤打誤撞下發現的。此地地處偏僻,青藤蓊鬱,若不是有心人,斷是找不到的。”之謁語氣裏透出一絲自得,“且不瞞你說,本宮曾透過這道門到外麵打過幾個來回,若非如此,本宮早讓那座冰冷的寒宮給吃了。”
天,戎晅對這位之謁公主防得不夠徹底,想來是前期還密切關注,近期裏想一個權勢盡失的人也不會再弄出什麽花樣,便放鬆了戒備。若是之謁公主通過這道門穿梭謀劃,運籌帷幄……
“我曾一度非常惱火,為何上天恁晚才讓我發現‘它’的存在?如果是在幽禁之初,本公主會以為是天不絕我,讓之謁得以卷土重來。但偏偏見到‘它’時,之謁徒剩自嘲,它的出現,隻是上蒼開了之謁一個天大的玩笑。”
藍翾走近前,觸摸著這道通往大千世界的生死關,口裏問道:“為何呢?是因為公主的舊部被王上給悉數收滅了麽?”
“我被收滅掉的不隻是舊部,而是意誌。你可知這世上最殘酷的刑法是什麽麽?不是五馬分屍,不是千刀零遲,而是幽禁,尤其對於一個曾經處在權力頂端的人來說,任那看不到邊的寂寞剮分你的堅持,任那蒼白無垠的空洞淹沒你的報負,死水樣的歲月在日複一日中,將你一點點地磨損,一點點地吞噬,在一開始,你還是懷有期望的,心有不甘的,但當這期望和不甘被歲月腐蝕殆盡後,你連覓死的勇氣也喪失了。活下來的,也隻是一具軀殼。”
軀殼,就似那矗風光不再的玉陵宮?這位公主對她還算坦誠呢。
*
夜深人靜,占地千頃、巍峨聳立的邶風宮,在遠離宮廷繁華中心,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裏,風過樹杪,黯黑如墨,一點螢火之光,兩個孤枕無眠的女人,相識不過了才幾個時辰,卻已喁喁私語多時。
“藍翾讚同公主的說法,寂寞的確可以消磨掉人的意誌。但幽禁絕對不最殘酷的刑法,如果公主親眼睹過五馬分屍、千刀淩遲的話。讓公主選擇,是會選讓人拿一把刀在你身上一刀刀地割上千刀,還是選毫發無損地把你關在一個地方終老至死呢?也許以公主的氣節寧選前者,但藍翾不會,遑論是那樣慘絕的死法,就算是一刀斃命,隻要有得選擇,藍翾都要活下來。因為隻有活著,才有其它可能。”
之謁杏眸裏溢出的冷光,注停在藍翾在陰影內尤如玉石雕成的麵上,良久,道:“看來我這一賭是賭對了人。夫人,你可願和之謁一起走出去?”
藍翾挑眉:“走出去?”
之謁眼神狂熱:“是,走出去,從這道門走出去。與其讓那無邊的寂寞歲月吞剝,不如走到外麵的世界,也許,我們還有其它可能。”
“我們?”恕本相記性不好,不記得何時與你有這般熟了?而……而且,從那張櫻桃小嘴裏,吐出來的是那些話麽?出去,從這道門裏走出去?“公主,你是想邀藍翾陪公主到外麵一遊麽?既然公主已通過它走過幾個來回了,想必輕車熟路,何必多藍翾礙手呢?”
之謁忽爾笑了,是非常正常的笑容,竟然很美:“我知道你完全明白我說的‘走出去’指的是什麽。當然,如果你在冷宮和離開兩者中選擇前者,我也不會奇怪。”
“你不奇怪,我卻奇怪。藍翾與公主並無深交,公主憑什麽相信我會替公主保守這個天大的秘密?又憑什麽斷定我有與公主一起出走的可能?”
之謁柳眉一動,麵上掠過一抹狡黠的笑意:“之謁到如今,已沒有什麽天大的秘密,最壞不過是換一個地方繼續幽禁。之謁沒有錯過夫人第一眼看到這道門時的眼神,夫人的手,此刻不還停在它上麵麽?”
厲害,時空版的女強人當真名不虛傳。藍翾沒有撤下在門上撫挲的手,道:“公主聽錯了藍翾的第二個問題,我想問的是,縱算我有走出去的欲望,又有什麽理由一定要與公主一起呢?”
之謁明顯一窒,弧犀半咬下唇,半晌無言。
看得藍翾有幾分訝然:這位公主今年芳齡幾何,會有這樣罕見的小女兒情態?
“我三歲被父王收養進宮,除了祭天、拜祖此類盛大儀式,從未出過宮門,更不會獨自踏出宮門半步。我曾經以為,這座王宮會是我永久的棲息所在,也曾一度認為它會為我掌控,我將會成為這座邶風宮的主人。縱使功敗垂成,禁入冷宮之後,我也從來沒有想過逃離它的可能,直到‘它’的出現。但諷刺的是,自發現‘它’至今,我出去過五次,每一次是滿含了期待走出,但次次都是不足半個時辰便逃命似的跑著回來。外麵的世界,對養於斯、長於斯的之謁來講,實在是陌生得可怕。站在那來來往往的人流中,之謁會忘了何處來、何處去,會認命地以為,之謁注定是屬於宮廷,哪怕餘下的歲月隻能等待枯竭。但是,更具諷刺的,每一回五日過後,我又開始了不甘。我不甘呐,明明有自由在那裏等著,喚著,我卻無力回應。所以,我一直在找,找有膽識與之謁一起走出去的人。總以為那些來自宮外的嬪妃們,被打入冷宮,總會有人渴望宮外的自由天地。哪成想,不過聊聊數語,那些女人的懦弱淺陋顯露無遺,自然無法再向深處談下去。
但是,你是不同的,打一眼看到你時,我便知道,你不同於旁人。你有一股女人身上罕見的力量,而這份特質使你不容於這座王宮,但定可以應付外麵那個世界。而且,你一定是不會安於現狀的。之謁可以與夫人做個交易,你帶我穿過‘它’,認識並適應外麵的一切,而我可以保你衣食無虞。”
一番不在意暴露弱點的推心置腹,一樁不可謂不公平的交易。她點頭:“據藍翾所聞,當年公主事敗,是被抄了身家的。”
“不錯,但尚有幾顆珠子,是先皇當年賜予之謁的,王上將它們留給了之謁。我曾聽當年侍候我的太監說過,單是其中一顆,就夠民間平常人家坐吃一生。”杏眸內溫度未變,幽冷的光華裏卻摻進了一絲殷切。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動心與否都不可能在當即作出答複。藍翾淡淡道:“夜深了,回去罷。”
之謁聞言並不錯愕,將藤蔓恢複到原狀,旋步回向來時路。依然是,一盞孤燈,兩個女人,前後行著,路上無語。
“三日後,之謁來等夫人回話。”遣人宮宮門在即,之謁拋下這一句,徑自快步走了。
藍翾望其飄忽不定的身影,一時恍惚:今夜,莫不是一個詭異的夢?
*
“夫人還沒醒麽?”倩兒低語問。
伶兒悄無聲息地掩好內室門扉,頜首。
“昨夜,王上又來了麽?我睡得死沒有聽到,你可曾聽到了?”倩兒緋紅著雙頰問。
伶兒的嬌靨比她更過,迫不待搖頭:“沒有,沒有,沒有。”
倩兒嘟嘟喃喃:“那夫人如何到這時還未醒?該不會是王上把夫人劫走?”
“會麽?”伶兒滿心希望倩兒揣測成真。
會你個頭,這兩個小妮子,大清早擾人好眠。藍翾嘩地打開室門:“兩位小姐,早上好。”
“夫人!”兩個小俏婢小驚一下,“您起來了?奴婢立馬給您打水淨臉,泡茶嗽口。”
洗嗽畢了,藍翾套一件短衫,依照習慣先到院子裏練了一趟跆拳道,回來又擦了個冷水澡,換完衣服後坐到案前,研墨提筆,一蹴而就。
“倩兒,一會兒你到邶風學堂,見著伯昊先生將這封信交給他,記得,眼睛放機靈點,切忌不小心衝撞了哪尊大神。你家夫人我今時不比往日,最怕保不了你,小心。”
倩兒領命而去
“伶兒,若有一天我不在這宮裏了,你當如何呢?”藍翾問,狀似不經心。
伶兒一愣,不曉得夫人的話因何而起,但夫人的話還是聽得懂:“自奴婢跟隨夫人那刻始,便發了誓,要伺候夫人一輩子。”
伶兒與倩兒不同,倩兒在這宮裏呆得久了,人又機靈乖滑,早已經練就了一套宮廷生存法則。而伶兒是隨她進宮來的,若她不在了,伶兒的境遇不想而知。唉,是不是人走到哪裏總要有所掛礙?二十一世紀有睽違多年的父母,先前在淦國為相時心裏掛念著下落不明的翎兒,如今記著共經風雨的苗苗,眼下又添了個善解人意的俏婢,真真是斬不斷,理還亂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