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未見其人的少相
淦國,閼都。
盛夏時節,天近正午,高熾的豔陽,消融了閼都最繁華的商業區雲賈大街的人聲鼎沸、車水馬龍的盛世景象,就連他時烈烈生風的商幡酒旗也都招展得有氣無力。這次第,正是需要納涼避暑的時際。
街頭酒館裏,販夫走卒,旅人客商,捧一杯淦國特產的冰鎮梅酒,消消暑氣,順便用些糕點填飽肚子,吃飽喝足,日頭老高,正是閑暇的磕牙時刻。
“幾位,聽說了麽?今年的潑水聖節,咱們的王上將會走上望月樓頭,和咱們君民同歡。而且,宣相也會首次公開亮相在民眾之前。”
“宣相?可是那位‘少相’?”有人盎然問。
“除了他,還有誰人能擔此美譽?”
“三哥,聽說咱們這位宣相爺年紀極輕,是也不是?”聽著幾位客官的交頭私語,頂著一個豔麗酒槽鼻的跑堂小二特地湊到店裏一角,問得是一位常年盤踞那裏的熟客。
三哥狀似深沉地捋須一笑,答:“這個自然。沒聽有人稱宣相為‘少相’的麽?正是因他年紀太輕的緣故。據傳,當年宣相榮登金科榜首時年方十六,不及弱冠,真正的一鳴驚人,飛躍龍門。”
“十六歲中狀元?這麽說宣相不隻是咱們淦國史上最年輕的丞相大人,還應該是最年輕的狀元爺才是。”鄰桌有客湊話道。
“對極了。”三哥仰頭一杯好酒,“宣相雖然年輕,但滿腹的雄才偉略,十八歲即因助王上平定良西之亂受封為輔相,後又因協助當時的老相爺肇相安撫了滋事的天苑舉子而名聲大噪,所以肇相在致仕歸隱前力薦宣相接任其位。朝廷有些老臣自然不服,還有人不惜以死諫拒。虧得王上英明,給了宣相半年的考察之期,三月內若政績卓然則順利接任;三月內若有任何失儀失能則自動請辭。那半年,可真是過得精彩紛呈,老臣們製造事端不斷,而宣相卻是應對自如。後來,發生了一件大事,使得那些老臣不得不俯首歎服。”
“何事,發生了何事?”這一張桌上子,已圍了不下十顆興味盎然的人頭。
三哥故意沉頓少許,掃著諸人焦切的神情,微微一笑,舉杯呡一小口,悠然道:“諸位聽說過良南王唄?”
“當然。”有人答,“他和當年起兵作亂的良西王乃一母同胞,是當今王上的幺弟。”
“對極了!”三哥拈須點頭,“這位良南王在其兄謀反被賜鴆自盡後,也曾一度欲起兵作亂。豈料尚未部署成熟,即已被王上獲悉,朝堂之上,眾臣眾口一詞諫王上出兵圍剿,格殺勿論。惟獨宣相說‘先前良西之亂為期近五載,使得我淦國內憂外患,民不聊生。現天下初安,百廢待興,若再大舉出兵,妄動幹戈,勢必又會使黎民流離失所,失命傷財,不知又將徒添多少無辜冤魂。且良西王作亂期內,良南王為了封地內百姓將士的性命不曾響應其兄之亂,今有異變,必有小人從中挑撥生事。臣願請命,輕騎簡從,赴良南王封地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若不能使其回心轉意重歸吾王,臣願拿項上人頭以祭蒼生。’”
“啊?”此刻,整個酒館的人都圍攏了過來,聽到此話,無不憂形於色。
“宣相此言一出,那幾個老臣豈肯放過這等良機?一個個上前附和,勸吾王暫緩發兵,一切等少相走一趟良南王封地再做定奪。縱算我等凡夫俗子也應明白,少相此去勸成勸不成尚在其次,鬧不好才踏上良南王地界,即有可能身首異處,你們想是也不是?”
眾人附和——
“是是是,真真太險了,宣相是否過於激進?”
“未免太欠考慮了罷?”
“有道是君子不涉險地,宣相何以如此冒進?”
三哥環視了眾人一遭,徑自說道:“立完誓後,宣相爺翌日便輕車簡從,直奔良南王封地而去。二十日後,毫發無傷歸來,帶回了良南王加蓋王印及指印的血書宣告天下:‘吾良南王玨以吾王族之血起誓,自即日終生效忠吾王,生平絕無二誌,若有謀亂犯上之心,必將死無葬身之地。即日起,若有在吾耳邊聒噪挑唆者,吾必剖其肚腸,挖其心肝,奉至吾王駕前。’而且,一月之後的王上壽辰之日,良南王隻帶百餘親兵來王都賀壽,送上了一顆來自北海的夜明珠以祝吾王壽與天齊。”
“啊?”
“呀!”
“喔!”
“嘖嘖!”
眾人驚歎之聲不絕於耳,難以置信地聲浪此起彼伏,大有要將這小小一家酒館給掀翻開來的態勢。
“三哥,但不知咱們那位驚才絕豔的少相是如何勸得良南王偃旗息鼓的呢?”
三哥搖首道:“良南王封南遠在邊陲,消息不似京城這般流通,宣相如何勸住了良南王咱們不得而知,也隻能各憑想象揣測一番罷了。”
“聽說咱們這位宣相不止文才出眾,連人才也是頂好的,是麽?”有外鄉客插進話問。
三哥眼放異彩,道:“這是自然。宣相的相貌人才足以與咱們天縱英才的王上並肩頡頏,俊美優雅,纖塵不染,直似謫仙下界呐!”
眾人又掀一波驚歎的聲潮,一時間恨不得當下即是潑水聖節之日,能遠遠一睹他們那位神人少相的風采。
“三哥,您是如何得知這許多的呢?莫非三哥在朝中有人?”小二不無豔羨地問。
“天機不可泄露也。”三哥喝盡最後一口,瀟灑灑在眾人挽留聲中飄然而去。
小二滿臉向往,癡癡呆呆地問身邊一人道:“你們說,那宣相的人才真有三哥所述的那般好麽?”
“人才好與不好誰也不知。但對咱們百姓好卻是真的,他在任這三載中,治水患,減稅賦,興農商,廢除株連製,哪一樣不是與咱們息息相關的大好事?別的不說,就單憑他敢當街杖責那個惡跡昭彰的才國舅,膽識魄力便無人可比。再說如果沒有相爺,你這小二不也早到關外為奴了麽?說不定早就凍死在那冰天雪地裏了罷?”
“是,是……”聞言,小二手腳麻利抹拭地起了桌子。若不是那位宣相將株連製度給廢除了,他這個昔日吏部尚書家的家奴早在吏部尚書因貪巨款被查抄時發到邊疆終身為奴去了,哪還有眼下這般與人閑嗑打牙的悠閑日子。少相啊少相,真真是咱的大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