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裂痕生（1）

  以後的漫長歲月裏，輕楚總是能想起她和名琛在經曆了許久的相濡以沫之後，是怎麽帶著對塵世的無限幻想和癡妄，一點一點被劃破心口，生出一道道猙獰的裂痕。


  而這一切的始然就是從她入宮後的第二年開始了。隻是她不曾想到她和名琛的恩愛僅僅隻維持了短短的一年時光，雖然此後她也曾再次與名琛相伴相守在這座深沉的皇宮中。可那終究是帶著傷疤而不敢去提起的緘默，而這樣的生活永遠也不能長久。


  輕楚有時候會想，到底是什麽造成了這樣的結果。明明從一開始，她和他就想那水中嬉戲依偎的鴛鴦，在愛與情之間不斷的燃燒，融化，以至於讓兩個人好似血液相交般緊密的生活著。


  然後，所有的一切都得從這一年的春天開始說起。所有的事情都伴隨著冬季的最後一抹雪消融接踵而來。


  就像春季，那麽瘋狂地拔節衝出泥土的草。


  故事的開頭得從輕楚結識的一位美人說起。


  那位美人是名琛在南下歸途中所結識的姑娘。聽隨行的人說，那天正值雨天，車駕在漫漫大雨中艱難地行進。所有人都冒著雨步履維艱地走在泥濘的道路中。就在那時，一家路邊客棧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裏，所有人都喜出望外地朝著那客棧歡呼。


  陛下在隨從的攙扶中下了馬車，走進了那家破舊卻顯溫暖的客棧。他坐在一張桌旁打量著四周，這是一家極其簡陋的客棧，沒有過多的桌子，茶酒，就連留宿的客房也沒有。這裏僅僅隻能落腳歇息。


  這家店的夫妻倆陪笑著說著客套話，很顯然他們把自己當做遠道而來的商旅之人，並熱情地招待著自己和一行人。在這種極其惡劣的天氣狀況下，一碗滾燙的熱茶就足以讓他滿足。他迫不及待地飲下那粗茶，心中湧上一股沸騰的熱流。他在茶碗間仿佛看到此刻正在遙遠皇宮中的戀人，他想輕楚此時正坐在蘭殿溫暖的臥房中做著女紅，她此時或許正為他著手繡著各種各樣的香囊的。


  一想到這些他就不自覺地勾了勾嘴角。


  就在他沉醉在柔情的幻想中時，從門外闖進來一個狼狽不堪，渾身濕透的人。在那人進門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發出了驚呼。


  那是一個嬌小的女子，單薄的衣料襯出她柔美的身形，一雙臉被凍得通紅，雙眼閃爍著光芒。她的身後背著一把長琴。


  她的到來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直到老板娘連忙把她帶到了樓上臥房，為她準備洗浴的熱水和換洗衣物。樓下的那群人突然來了興致高聲談論著這個脫俗的女人。


  隻有名琛始終不為所動，依舊緊緊望著茶碗出神。


  那女子邁著輕盈的步子從樓上款款走下來，她朝著在場所有人甜甜一笑。所有人都為此歡呼不已，而正是因為這股突如其來的鬧騰，名琛才不得不中斷思考，皺著眉抬起雙眼。他本想弄清楚為何大家如此亢奮，當他看到那款款而下的女子時呼吸突然一緊。他睜大雙眼看著她，出神地喚著：“阿楚”。待仔細看清楚時才發覺那女子與他的阿楚一點也不相像。


  那女子站在中央，向著老板老板娘深深行了禮，用甜美的聲音說道：“小女子本是前往京城謀生的伶人，不料途中大雨而至，無處躲藏，隻得在雨中行走，有幸來到此處，謝老板老板娘相助，小女子感激不盡。”


  她的話音剛落，便有人起哄：“伶人？那你會些什麽？不如趁著這個景致表演一番？”不等她開口拒絕，幾乎所有人都齊聲喊著：“來一個、來一個”這讓她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她是見過些許世麵的，便朝著眾人行禮，謙虛地說道：“那小女子就獻醜了。”


  說完，她把背著的長琴取下放在一張桌子上，而她慢慢坐下開始撫琴。她正好坐在名琛的正前方，她一抬頭便看到名琛在盯著她看。她朝他淡淡一笑。


  而正是這一笑，讓她從一個不知名的伶人搖身一變成了身份顯赫的皇妃。


  她一邊彈奏，一邊輕啟紅唇唱道。


  一尺深紅勝曲塵，天生舊物不如新。


  合歡桃核終堪恨，裏許元來別有人。


  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的聲音清麗淒美，一絲淡淡的相思苦楚從她的歌聲中蕩漾開來伴隨著琴聲的纏綿，像一池溫存的水流激蕩著名琛的內心。他一邊沉醉在她的歌聲和琴聲中，一邊又開始恍恍惚惚地回憶起來，恍惚間又看到輕楚在輕聲說著什麽。名琛猛然一顫，瞬間驚醒。他恍然大悟地看著那撫琴的女子。


  原來，他的阿楚喜歡的詩也是這首，他剛剛看到的她正在吟誦著：“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癡癡地看著眼前的女子，仿佛被牽引著似的突然站了起來。他這一舉動嚇壞了正在享受的眾人以及那個正在彈琴吟唱的女子。


  眾人看到這樣的陛下有些驚訝又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似的將頭低下，埋頭喝茶。那女子緊張地看著他，有些害怕地緊緊抓住長琴。她看著他慢慢朝她走來，然後站定。她聽見他說：“你…叫什麽名字？”


  “奴……奴婢楚卿。”


  “楚卿……楚……阿楚”他恍然念著。


  不久，京城就傳開了，陛下從江南帶回來一位女子，並封為了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