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情緣起（3）
這個宮殿坐落在整個皇宮的西北處，它既沒有其他貴妃娘娘住所的奢侈和富麗堂皇，也沒有其他不待帝王召見的妃子住所那般冷清死寂。
它是安靜的，別致的，獨特的。
據宮裏的宮女們說，這個宮殿曾是皇帝最受寵的皇妃的住所，因為那皇妃喜愛蘭花，皇帝便下令將全京城最好的蘭花都搜羅進來，搬進了這所宮殿。
後來，也是由這位皇妃所提的名——蘭殿。
隻是好景不長，這位美麗的皇妃因為難產去世，連帶著腹中的孩子一起喪生在蘭殿中。
皇帝也因為寵妃的痛失而心灰意冷，遂關閉了這所宮殿。從此，再無人住進去。
那時，輕楚托著腮趴在桌邊呆呆地聽著關於蘭殿的故事。她驚訝於這樣悲情的故事，也驚訝於自己是除那位皇妃以外住進這裏的第一人。同時，她又開始擔心，擔心自己的結局會不會像那位皇妃一樣。
當她苦惱地將心中所想一股腦說出來時，一旁的宮女們連忙衝上來要捂住她的嘴。而那個講故事講得興起的宮女也被嚇得住了口，瞪大眼睛看著她許久。
隨後，又學著市井之流的模樣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呸，娘娘您怎能這樣想？能住進這蘭殿不知道讓多少女人羨慕了去。要知道隻有皇帝最得寵的妃子才能住進這裏。”
一旁的宮女也都隨聲附和道：“是啊，娘娘還沒進宮前，陛下就叫奴婢們將這蘭殿好好打掃了。”
輕楚被她們說得有些不自在，把頭一點一點地埋了下去，從鼻間弱弱地哼出一句略帶歉意的話：“我知道了，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想了。”
關於蘭殿，還有一個得天獨厚的條件就是，此處距離禦花園甚近。憑借著這點，輕楚隻要一清閑就會帶著宮中婢女跑出蘭殿去，溜到禦花園去賞花，聽蟲鳴。有時還會走到橋上看一池的遊魚和荷花。
這也是在很少的日子裏才有的清閑。很多時候她必須去給皇後問安，或者陪一些宮妃們談笑聽曲。更多時候，她和聖上在一起。兩個人趁著午後閑暇躲裏書房裏，吟詩作畫，賭書潑茶。當然，這些興致也是聖上喜歡，而她隻好陪笑。畢竟她是窮苦人家的兒女，識字不多，並不懂得文人騷客那樣高雅的情趣。
好在，聖上會教她。教她讀書寫字，教她撫琴作畫。
輕楚是個很有天賦的女子，東西學得快，腦子也靈活，一點就透。短短十天她就能吟誦出李杜那些大詩人的詩，並有一番獨到的見解。這讓名琛很是詫異，也很驚喜。
對於輕楚來說，她最喜歡的詩句還是那首溫庭筠的《新添聲楊柳詞》。
一尺深紅勝曲塵，天生舊物不如新。
合歡桃核終堪恨，裏許元來別有人。
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而每每讀到最後一句，她便會滿懷惆悵，心事重重。不知怎的總覺得所有的一切就如夢似幻，仿佛有一天她醒來時就是人去樓空，什麽也不剩。
輕楚想到這便有些傷感，偏又看到窗外風吹散落葉這般荒涼的景象。一時竟離了魂，喃喃道：“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動情之處，淚落而下。
“阿楚，你在做什麽？”名琛屏退眾人，輕步邁進蘭殿。看到她清麗的身影孤寂地立在窗邊，竟隱隱透露出哀傷。他一怔，生出一絲擔心。
他看到她慢慢地轉身，慌張地躲避自己的視線，他也看到她滿臉淚痕。心，狠狠地抽痛著。
“阿楚，你……怎麽了？”他擔心地靠近她，將她攬進懷中。撫上她的雙頰，柔聲問。
輕楚低下頭拿帕拭淚，隨後又對上他的視線，甜甜笑著：“陛下，妾無事。”
名琛知道她這是隱瞞，可他不願追問。他明白現在的她並沒有愛上自己，隻不過是在履行皇妃的義務。可他還是滿心歡喜，因為他愛的人就在這裏，他隻要輕輕一伸手就能把她抱在懷裏。
已經有多久沒有如此愛過人了，名琛努力回憶著。從鳶兒去世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多少春秋了，那些甜蜜的歲月如今已經在心口結成了透明的繭，那些纏綿的絲線就像往昔他與鳶兒在一起的點點滴滴，綿長易斷。
而現在，自己已過那意氣風發，豪情壯誌的年紀。就連鳶兒也埋葬在束發的年歲裏。此刻，又遇到如鳶兒那樣溫暖的人兒，他既欣喜又害怕。他怕自己不能如當年對鳶兒那般對她，他害怕在這深幽的宮廷裏不能好好地保護她。
他害怕很多很多。一想到這些，他更用力地抱緊了輕楚，似要把她融進血液裏那般狂熱。
輕楚同樣擁抱著他，她把頭埋在他熾熱的心口，一聲一聲聽著他那跳動的心髒發出清脆的聲音。她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這個男人是喜歡自己的，這個男人是自己喜歡的。”
輕楚與名琛日日夜夜廝守在一起，肌膚相親，耳鬢廝磨。所有夫妻間的美好他們都一一經曆著。在所有人的眼中過著如普通人家夫妻間平淡而又滿足的生活。他們一邊招致嫉妒，怨恨，一邊許諾長相廝守。
終於有一天，輕楚問出了這麽多時日深埋在心中的疑問。
那天晚上她和名琛坐在蘭殿前的台階上，名琛正用手指著天上的星辰告訴她各種星星的方位和由來，還告訴她自己小時候經常一個人坐在台階下數星星，一直數一直數，可是，就這樣坐到天亮，星星不見了，他的母妃都沒有來接他回家。
輕楚靜靜地看著他輪廓清晰的側顏，癡癡地喚他：“琛。”
“嗯？怎麽了？”名琛並沒有察覺她喚的名，隻是轉頭笑著看她。
“為什麽會讓我進宮呢？”
名琛沉默著，隻是安靜地盯著她看了許久。
之後，他又抬頭看著天上的繁星。
“因為朕喜歡你。”他說。
輕楚再沒有追問下去，她覺得這已經足夠了。她安心地靠在這個男人的肩上。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臂膀。
“以後，阿楚會一直陪著陛下。陪著陛下數星星，然後一起回家。”
“好。”
輕楚清楚地記得在自己沒有進宮之前發生了什麽。那是小姐被那位公公帶走後又回來的事。
那天晚上她被叫到小姐房中，小姐拉著她的手坐下，對她說出了改變她一生的話。
“輕楚，我想讓你替我去參加選秀。”
盡管輕楚驚呼著“不行”“奴婢不敢”之類的話，可還是敗在自己的善良下。
小姐對她說：“阿楚，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是天大的一件事。可是如今我再也沒有別的法子了。我與阿言早已私定終身，生死相守了。我本打算與他一起逃離這京城，天涯海角，四海為家。可一想到父親母親便於心不忍，如今這般也是無可奈何。阿楚，你就大發慈悲救救我吧。”
她瞧見她往日端莊優雅的大小姐突然失聲痛哭起來，如同孩童般大哭著，滿臉淚痕弄花了妝容。她從來沒見過如此狼狽的小姐。
最終她答應了。為了她和他的生死相依。
第二日，小姐跪在堂上苦苦哀求雙親。她的父親氣急敗壞地說要將她鎖起來。她竟從袖中拿出一把鋒利的剪刀對上自己的頸部。陳夫人大驚失色，差點暈厥。
二老在自家女兒以死相逼之下妥協了。決定讓輕楚冒名頂替自家女兒入宮。
輕楚也是在看到自家小姐拿著剪子的那一刻起堅定了自己的選擇。
就在她成為皇妃的第五天，皇帝突然下旨為她的小姐賜婚。她的小姐終於如願以償。而輕楚也由衷的歡喜。
冥冥之中，似乎所有事都來得如此順利，如此美好。但，這也隻是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