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亂世騰梟傲海蛟
要知道這錦秋湖上騰龍寨杆子幫為何能成為魯中北頭號山湖野寨，那可絕非吃飽了自己撐叱的，更不是誰可憐見賞的，而完全是打著頭燈籠拤辣椒明明白白實實在在幹出來的。
咱遠的不說，俺那扛把子的梁大當家的，從年輕起那個講公理創仁義啊，遇事先辨明原委，再行動手，還留有後路，讓人不得不佩服。
他十九歲那年，東臨廣饒縣石村小清河上的流動無賴周大拉手下嘍囉截了蓮花村在同一脈水上使船的孫六邪乎兄弟的兩次貨，東西倒是不多，湊到一起還不足一船魚蝦，可孫家窮啊，就跟塌了天似的，上上下下哭哭咧咧的，老婆嗷嚎著上吊被攔下，氣得撂下不到一生日還在吃奶的二份裏小孩回了娘家。他爹拖著個風箱呱嗒身子疼得幾天不進湯飯，又吃不起藥，眼看著一戶人家就要蔫下去了。
於是，幾乎絕望中的孫六邪乎硬著頭皮找了姥爺。聽著他個大男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訴說，姥爺一句話也沒講，就隻身前去與找周大拉理論要貨。而周大拉那天也跟犯了病似的，蠻橫不吐人話，“哪裏來的小毛孩子？敢太歲頭上動土，管老子的閑事？也不打聽打聽，滾你王八羔子去吧！”
周大拉蒼蠅飛到那驢盛上，仗著和國民黨縣反動團防局勾結經常欺壓無辜百姓，根本不拿姥爺當根蔥，更當著一幫醃臢潑皮的麵，摸楞著姥爺的腦袋，侮辱性地就要閹下姥爺的寶貝祖孫根來喂狗，姥爺燊怒之下一刀斜剁了周大拉的半截橫行螃蟹大拇角。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嘍，他們那些小地痞“嗷……”地一聲，窩狗子上陣，外人都看得驚慌失措，無不為姥爺捏著一把汗。
可誰知姥爺麵不改色心不跳，憑著一身好武藝，一陣過癮的出擊，硬是從石村殺了出來，“多虧你姥爺手下留了情，要不非得讓他們血流成河不成！而你姥爺那額眉的二指劃皮刀疤便是在那次力退邪惡的搏鬥中留下的記冊！”
你姥爺橫眉冷對“好漢打不出莊去”的告誡，大破近五十多人的亂刀胡砍，不慎被搡中，卻隻受了點輕傷，那等好漢事，讓人不由地耳熱讚服不已！
後來，據說那幫嘀溜猴子家武藝，專使地道的下三濫連腸子都悔青了，為首的認慫招惹上了硬茬子，而後一打聽獨闖凶陣，挫敗群狼的大俠不是別人，就是聲震魯中北江湖的“傲海蛟”時，更是直歎自己瞎了眼……他們村的那位族長氣得花白胡子哆嗦著說：“行點善事吧！小祖宗們呀！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咋敢惹他啊？”
再有就是那錦秋湖區的劉葦船、剋溜子、老耳子、裴對艚、草上飛等幾股斜綹子抓了人質無非就是先濾票子，待摸清肉票家庭富裕程度後，便往死裏打，被綁架者如同過鬼門關。有錢人家他們就發帖子索贖金，沒錢人一般要麽放了，要麽幫著做一段營生。
他們綹子幫被綁架去的“參”有的就用膏藥給貼上眼，或用蠟燭油灌上耳朵，下進地窖暗藏到暗屋旮旯裏，家人用錢贖出來時，不是瞎子，也成聾子了，再不大病一場，甚至贖出來也是不喘氣的。真是禍害自己人實誠，不知義為何物，隻曉得賺便宜得好處，十足的下三濫做派。
而見了小鬼子，卻不敢與之對峙，倭寇也不打他們，臭味相投，鼓勁招降，因此，匪日勾結漸次成了湖區一大禍害，鬧得各個漁村烏煙瘴氣，特別是家裏有點東西稍微富裕的戶都非常恐慌。大夥為保命就繞村周邊將洋槐樹枝子、棗樹頭重疊捆起圍成寨欄，一些地段則垛起土圍牆，全村隻劈留一個門，白天專人看管；夜間青壯年編班輪流打更警衛。
但是，從前的梁九手下溫文爾雅，處事仗義高明，體貼和善待“參”們幾乎成了他們不成文的幫規，其為票子敞了出路也為自己留了後路，沒想著把事情做絕，抓來的肉票當然也要梳理一下的，但“君子動口不動手”，他們搬椅讓座，端茶倒水，甚至自己吃窩頭也要肉票吃大米、白麵，行軍時肉票或騎馬坐驢子，自己卻步行。
往往肉票都激動萬分，滿含熱淚，表示願意通知家人送贖金，到了此時，梁九杆子幫還有一絕技：肉票主動說家裏可以出五百大洋贖我，他就笑咪咪地說拿一百就行了，你們家以後還要過日子。此言一出，聞聽的肉票莫不心悅誠服笑逐顏開，轉眼就捉筆蘸墨手舞龍蛇給家裏寫了信詳細敘述這一奇遇。贖金拿到手，梁九再打發手下護送肉票回家，並拍胸脯保證以後如果有人再綁架你，告訴一聲，我們來為你報仇。
一股流竄來的土匪逃遁前將臨村的一戶房屋點燃，火光衝天。恰好梁九帶領眾弟兄經過，立即翻身下馬帶著手下救急撲滅了大火，還從火中救出了三四個小孩，臨走又送這些兒童每人六塊大洋。
有一次，打淄川綁來的一名肉票說我們家可以出一千現大洋，梁九卻說：“那麽好吧，三百就行，別的我不要，你們也是有老有小的。”這樣以來，日子久了，梁九在江湖上就有了“仁義”之名。
而他從本縣黃河根裏喬莊鄉麻灣村“請”來了一大富商之老父，梁九他們並沒有死眯塌搭眼地一味忙著索要贖金，而是好吃好喝的供養著，平常有陪著說話聊天的，行軍讓其坐轎，把個老爺子伺候得舒舒坦坦，紅光滿麵，比在家還有尊嚴愜意幾分，其兒子來探贖，老爺子竟不舍得走了，連聲說再住幾天看看，後來不知是外甥閨女出嫁還是老丈人過生日怎麽的，老爺子才回了黃河南岸自己的窩，接著打發兒子給梁九他們送來老套筒鋼槍五枝，子彈二百發，不僅如此，每年還撲著梁九到錦秋湖上去遊樂玩耍一段日子，就吃住在騰龍寨子裏。你都說說，這綁架還勒出“交情”來了！這也是梁九仁義品行做派贏得的回報，而在外人看來卻成了玄之又玄的“咄咄怪事”。
梁九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行俠仗義可不是吹得。一年夏天，他從鳳凰峰回來路過一家炒瓜子的小店，聽裏麵哭聲很響，就背著手走了進去問：“咋地啦？”
炒瓜子的老頭說：“孫子讓人給綁票了。”
“嗯，誰綁的？”“是金雞嶺的葦船劉給綁的，說要二百塊大洋，俺就是賣了宅子地也湊不起來啊……”
“真缺D德，別哭了，俺去給你抱回來。”說著就出了門。
他顧不上辦自己事、回到營地，就馬不停蹄地隻身一人縱開騮子淨奔金雞嶺去了。一到金雞嶺，梁九也不下馬，直接騎到了劉葦船正屋門口，一路追趕著吆喝他的守門崽子急忙墜著韁繩進去報信。
劉葦船一聽梁九奔山來了，便匆匆地出來迎候。劉葦船綹子土匪今非昔比，人手少，總共不過二十幾條槍，尤其是他跟梁九早就交過手知道他的厲害，哪裏還敢和梁九來硬的？
隻是強堆出滿麵笑容地說：“九哥，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今兒個咋有閑工夫到小弟這兒來玩？”
“老弟別來無恙啊？閑話少說，你把炒瓜子老板的孫子給我。我再提醒你，沒錢花就去砸響窯（大財主家）。人家一個破炒瓜子的，整年價賺的錢，摞起來不夠根兔子D串的，你小子倒好，鯰魚大開口竟要五十大洋，我看連他祖宗們都填進去也不足你半荷包，這事是咱這號兄弟幹的嗎？俺都替你臉紅，快把孩子抱出來！”
劉葦船自知理虧，忙看向手下嘍囉吞吞吐吐地嗬斥道：“有這事？我怎麽不知道？馬上查查，誰搗騰的？不能折九哥的麵子，趕緊領出來！”他覺得此事幹得有些出格，又沒辦法向梁九交代，他隻好乖乖地把孩子交給他帶走。
梁九臨回還撂下一句話：“是我主動來的，往後你可甭再找人家麻煩！”
炒瓜子老頭見孫子毫發無損平安回來了，那高興勁兒都沒法提了，一家子雙腿跪地一個勁地呼喊：“大恩人！”連連向梁九作揖跪謝。梁九一擺手說：“俺雖是杆子，可更是莊戶人家孩子，絕不禍害窮苦百姓，俺的弟兄俺自己也管得嚴。別囉嗦啦，還是好好看著小崽子過日子吧！”梁九邊說邊帶著弟兄們就一陣風地走了，連口水都沒有喝。
梁九與周圍百姓關係打得火熱，用“唇齒相依”深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直至後來，在山東韓複榘國軍不戰而退，拱手丟棄大好河山，博興黨政官宦四散逃遁，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之時，他橫刀立馬毅然決然扛起抗日大旗，縱橫捭闔浴血奮戰在茫茫錦秋湖平原上，殺得鬼子聞風喪膽……因而，被博興湖區附近老百姓稱作“八路九”，一是說他勇敢機智過人，二是誇他對待接觸的人友善如親，三是打鬼子有絕招。
椐周嫂生前對我說，有一回鬼子闖進了龍王廟子村，百姓們都跑到村外莊稼地裏躲藏去了。鄰居李家兩個閨女未來得及走開，被倆鬼子劫道拖住了，情急之下，其中一個叫大琴的回頭衝著一片蘆葦蕩高聲喊道：“‘傲海蛟’啊，八路九來了！”當即嚇得兩個鬼子鬆開手，槍也不要了，撒開腿就沒命地朝北躥開了，一直顛了三裏地沒敢回一下頭。此事，一時間，在“一溜邊河崖”成了眾口唏噓的傳奇。
從來井水不犯河水，雖然同在魯中北這一塊地盤上刨食吃，但實際上梁九與其他不上講的綹子交往不多。不是梁九不好交往，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實在是那些人但凡做事往往太不靠譜。
天鵝洲騰龍寨做的是劫富濟貧啟發讚助的幹淨買賣，不分青紅皂白打家劫舍的事從來不幹，這讓四周的杆子感到極不自在。大家都是這麽幹的，你為什麽就獨出心裁呢？劉二怪的父親劉葦船也想不通。因此，聽到是騰龍寨的人，大多隔三尺躲五尺，而舌頭硬鼓不破腮去，其所謂“不沾你那根弦！”說到底就是敬而遠之，自慚形穢。
從清光緒年間崛起的劉二怪家族充其量屬於專門從事搶劫燒殺、子繼父業的俗匪，與梁九奉行“替天行道，殺富濟貧。”信條，頗具正義色彩的“俠客”不可同日而語。
劉二怪的祖父畢竟沒那麽有道倫和心計，他的手下濾肉票，就那麽幾個招數：上老虎凳，灌辣椒水，背大拷吊上房梁，用沾了鹽水的鞭子抽。無論你家財萬貫，還是家無鬥糧，打個七葷八素是下馬威。然後，再問家資怎樣，有多少就交多少，說有一百，家裏必須要送一百，少一分就別想離開。繳贖金要按規定來，愈日不納，割了耳朵送家去，耽擱，送鼻子，再耽擱……再送就是鍘刀鍘下的腦袋了。如此搜刮，簡直是砍棵斷根，挖地三尺，大有趕盡殺絕之勢。
其路數還不僅僅這一招，劉二怪的祖父部下放火如同玩遊戲，所到之處，臨走除了響馬們住的房子外，其他房子大多付之一炬。你說這房子礙你什麽事？燒了可讓百姓如何活？一次，其副將“老驢耳朵”強奸婦女，院內婦女的一群孩子啼哭不已，惹得土匪火起，勒令兒童將腳板放於碾盤上，推動石碾軋上去。這還不夠，他快活完了，提著褲準備走時，一擺手讓跟班的“疣疤眼子”將孩子、大人都扔到了葦灣裏，多虧熱心的街坊老人豁出命打撈才救起了孩子。
匪亦有蠻德，像梁九就大義為上嚴格約束手下，打劫女色者輕者逐出門戶，重者殺頭。梁九一個得力手下因為霸占婦女做妾，他屢勸不聽後，最後，就當著眾弟兄們的麵給剁了排骨。這響馬闖蕩江湖，都是需要一個立足之地的，保護了當地人就能長久，否則，滅亡也就找上門來了，同時，更重要的是做事要義氣，講究個“道”。
劉二怪祖父他們的所作所為自然無法維持下去，後來，博興縣大搞聯戶保甲，北麵、東麵保安團大力清剿，失去人心的劉二怪祖父隻得向魯西竄去，還遭到當地民團痛擊，手下死的死，逃的逃，人數稀稀拉拉敗悻而去，在韓複榘發動的國軍會剿中喪了命。
梁九性情剛直，眼裏容不得沙，愛打抱不平，因此，三裏五鄉哪裏有過不去的坎，遇到有什麽急難事，都要找他討教商量，請他拿主意出點子。他的老巢錦秋湖遐邇十裏八鄉百姓，有了爭執，辦不了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請梁九出麵，讓“九青天”來評判是非厘清曲直調解別扭。
這比原來讓人膽戰心寒的霹靂手段“打孽”強多了。那所謂的“打孽”就是“血親尋仇”，對立雙方為了爭權奪利，謀官職、田地、財產、女人，彼此間往往是“閑話少說，書歸正傳”，習慣了來真格的，拿起刀槍來殺掉對方，從不經任何人調解，打打殺殺，冤冤相報，手段非常殘忍，無休無止。而被殺者的妻子、兒女、親屬則會用同樣的方法消滅對方。於是，竟催生了“打孽手”，類似近代以來國外的職業殺手，專門替人消滅仇人。而這說到底就是對舊官府黑暗世道的絕望，“誰也指望不得，隻有忍痛自行了斷了！”梁九的介入就像雨過天晴，露出了陽光，公正的春風複又在人們駘蕩開了。
錦秋湖上人勤苦耿直實在，他們常梗著脖子說：火車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壘的，牛皮不是吹的。而大家都曉得梁九“傲海蛟”“九青天”的英名當然也不是像現在“來點掌聲！”那樣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蹀躞著以江湖餿術膩造出來的。那是發軔於平日裏長時間的常人難以想象的櫛風沐雨嶙峋付出之義威良舉積累，由衷蓬勃起來的。
特別是民國二十二年初秋，他炳天理救難女耙了祥雲寺作惡多端的色魔和尚的壯行之後，湖區百姓們更是紛紛拍手稱快奔走相告擎擘齊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