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孤獨
高家依舊陰沉著。
安泰的笑顏永遠定格在那張黑白照片上。
馬進推著高老太太隨著最後一位來賓進入高家別墅，正準備推著輪椅跟著進入正廳裏，卻突然感到手被人拍了一下。
馬進低下頭去看著老太太，疑惑地問，“高老太太，您怎麽了嗎？”老太太沉默了一會，歎了一口氣道，“你去吧，我回房間休息一會，我累了。”
馬進看了看前麵正廳已經入座完畢等待的人群，一下子有些緊張起來，有些不太確定地問道，“高老太太我……”“不要和我說不可以兩個字！在我的字典裏我們高家的孫子各個都是出類拔萃，沒有哪件事情可以讓他們退縮！”老太太雖然已經年齡接近百歲，但是嚴厲起來聲音還是威嚴的讓人難以拒絕。
馬進歎了口氣，乖乖放開了老太太的輪椅。一步一步像是步入殿堂一般嚴肅莊重地走向正廳。
外麵淅淅瀝瀝的小雨慢慢變成了龐博大雨，老太太被小黑推著上了樓，經過二樓落地窗前，老太太突然覺得全身被震撼了一下。
大概是人老了總會有一些奇怪的聯想出現，老太太下意識地一個回頭看去，竟然在離別墅隔著一條街的對麵模模糊糊地看見了安泰的車子！
老太太擦了擦眼睛，在側邊出現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那輛車子，前麵的身高看上去很矮，街上因為下雨很大的霧，老太太看了好久才看清楚那前麵的人坐在輪椅上，後麵的人推著前麵人坐的輪椅，在大雨中輪椅上的人撐著傘擋住了脖子以上的位置，而後麵的女人一身黑色及腳腕長裙打扮暴露在大雨之中，修長的雙手推著輪椅一步一步走向車子那邊。
女人先過去開了車門，從駕駛座上下來一個人把輪椅上的人抱了上去，而女人也跟著上了車。
這時候小黑推著輪椅過了落地窗，老太太緊張地大喊道，“退回去！退回去！”
小黑愣了一下，老太太的話不可違背他趕緊拉著輪椅換了一個方向倒了回去，可惜不管老太太怎麽探頭看，都再也找不到那輛車了。
“他走了！他們把我的安泰帶走了！”老太太一下子就接受不了了，本來就陷入了失去了愛孫的悲痛之中，沒想到好不容易能再次見到愛孫，卻隻是短短幾秒鍾而已她便又一次失去了愛孫。
這接二連三的沉痛打擊讓一個老太太怎麽接受？
小黑趕忙伸手過去抱住掙紮的老太太，在身旁小聲地安慰，“沒事的，老太太，老爺他人那麽好一定可以去很好的地方，老太太您相信我。”
這邊的來自於一個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大吵大鬧並沒有影響到正廳的哀悼之聲，老太太說的沒錯，高家的孫子字典裏普遍都沒有不可以這個詞語，馬進是第一次主持這樣的場景，卻意外地經過仆人，前來幫助的人成功地進行著一切安排。
幾乎沒有多大的差錯，有些本來不服他的家屬慢慢地也被他對每一步都認真負責的樣子折服，無一不順從著他的指揮進行儀式。
外麵的雨越來越大，似乎上帝憤怒了要衝刷這整個城市，地麵已經積累了一定的積水，車窗外的風景被瘋狂亂飄的雨水劃破，掩蓋人們的視線。
平時覺得很熟悉的街道現在看起來不過更像是一個剛到達的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地方總是容易讓人覺得害怕和孤獨，還好。
“辛苦你了，柳煙煙。”娃娃臉的男人已經是半瞌睡狀態，努力睜開雙眼看著身旁淡然的女子，他咧嘴笑了起來，“還好最後一路上有人陪伴著我有一段時間，否則我會莫名地覺得很孤獨無助。”說是陪伴，不去拆穿這一路過來大部分時間都是安泰自己一個人在自言自語，而柳煙煙坐在一旁保持著中間能坐下一個人大小的距離，被雨浸濕的頭發沒有來得及擦拭，現在正滴水滴得歡樂，她卻毫沒有要去整理的意思，隻有睜著的那雙眼時不時地眨一眨，才能讓人知道她是個活人。
“其實我不怕死亡，怕的不過是一路上會孤獨。”
柳煙煙微微斜眼看他，“那你為什麽要裝死，離你的死期大概還有一段時間吧，你何必呢。”
安泰想要搖頭回絕柳煙煙這個想法，但是突然發覺自己竟然連搖頭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了，他有些氣惱又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最後隻好開口答道，“這樣就好，為公司打拚了一輩子，每一屆繼承人在任之時都會有起起落落，而到了最後一個大落的時候，他就應該知足讓開位置給下一任接手，畢竟這就是讓公司不倒下去的最好的方法，你的管理方法過時了，就要換另一個人新的思想去管，不然……”
“行了，打住吧，我怎麽覺得你這更像是在隨便找理由給自己的逃避做借口呢？”柳煙煙打斷安泰的話，直接了當地說出自己的懷疑，安泰不好意思地笑，“竟然被你看出來了……”
柳煙煙冷哼一聲，頗有得意的語氣，“那當然了你也不看看我是誰？”“鼎鼎大名柳煙煙，一聽名字就是威武霸氣，有誰敢說不認識？”柳煙煙總算是換了一個姿勢翹起二郎腿端坐著，微微揚起下巴以一種斜度往下看著一邊的安泰，看上去頗有女王的姿態。
“你看，這樣像是你形容的那個樣子嗎。”
安泰努力扯開嘴角笑，“也許吧，我心目中的女王以後就是你了。”
“我可不需要一個死掉的人的仰慕，感覺全身毛毛的。”柳煙煙說著還配合的摩擦自己的手臂，安泰在一旁看著隻能無奈地歎氣。
車子平穩地走了很久，兩個人沒再繼續搭話。
不多一會柳煙煙聽見旁邊傳來平穩的呼吸聲，她微微側過頭看去，安泰歪著腦袋靠在車窗上睡了過去。
柳煙煙伸手想要搖醒他，轉念一想還是把手收了回來，本來上車之前兩人就商量好了一定不要讓安泰睡著了，這算是最後一次遊行整個城市一圈，安泰履行這個決定之前，他說他想要去高家看看自己的哀悼現場怎麽樣了，會不會來很多賓客會不會有很多平日裏交集不多的商業友人。
正廳擺著他的黑白照之下會不會有許許多多好吃的，水果之類的呀，比如說火龍果，安泰說他最喜歡的水果非火龍果莫屬。
而他這輩子隻喜歡火龍果，外麵一副紅紅火火難以近人的樣子，內在卻是純白無暇的，但是卻也布滿了坎坎坷坷的黑點，就像是安泰的人生一般，外表是個難以接近的高高在上企業家，人生路上卻一直孤獨著背負著家族強加給他的對別人還不清的虧欠，以及，身體上來自病痛的煎熬。
他說他吩咐了小黑在這天一定要把他的那唯一的也是自己虧欠最多的弟弟給找回來親自給他主這場喪禮，小黑當時還拒絕，說什麽怕老太太不同意。
安泰說他早就猜到了老太太肯定會不同意，所以他才吩咐小黑去說啊，他可怕老太太生氣起來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樣子了。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柳煙煙答應了安泰的話，吩咐司機讓他帶著他去了高家。
安泰說的一切都有。
不單單隻是有那些一次兩次見麵合作的生意夥伴而已，還有一些慕名前來的公司裏員工的家屬都來參加了，看見正廳裏人擠的滿滿的，聽著柳煙煙的匯報，安泰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
車子慢慢轉完了城市一周，柳煙煙看著身旁的人，他已經完全沒有了清醒的半點跡象。
司機回過頭來問，“柳煙煙，車子還繼續往下開嗎？”
柳煙煙想了一會道，“繼續吧，再隨意地到處轉轉。”
司機應了一聲好發動了車子，柳煙煙從後車窗下拿出一疊被子攤開輕輕地蓋到沉睡中的人身上，不忍再看麵對向窗外的大雨，柳煙煙忍不住歎息道。
這是我唯一能給你最後的禮物了……
上來好久老太太一個人看著窗外，一開始還遲遲不願意從那場幻覺中醒過來，後來自己還是慢慢恢複了狀態，小黑站在不遠處默默地守候著，隨時等待老太太的吩咐。
“小黑啊。”老太太發呆了很久，終於歎息出一句話。
小黑不敢怠慢，趕緊過去問她，“老太太我在，有什麽吩咐嗎？”老太太歎了一口氣，歎道，“我高老太太沒有愧對這個姓氏高傲了大半輩子，沒想到竟然生了個不孝子，最後以為好不容易有了安泰是上天可憐我這個老太婆可憐我所以放鬆了緊握著得手，卻又是失策這原來是個吃糖後亂棍棒打的大懲罰。”
小黑靜靜地聽著，沒有搭話。
老太太繼續開始自己的感歎，“我終究是必須要臣服於命運了，都已經注定的事情就憑我一個老人家是什麽都改變不了了的，既然知道怎麽樣都沒辦法改變了。那我現在能做的，隻有安安心心地把公司交給這剩下的也是唯一的繼承人，馬進了。”
小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老太太的說法。
老太太撇了一眼小黑，繼續歎息道，“其實我早就看穿了安泰那小子的想法，他一直想要我把馬進接回來這件事情表現的其實挺明顯的，我這個老婆子啊，眼花心不花。小黑，你說老婆子我說的對吧？”
“啊。”突然之間被提問道小黑怕的都有些支支吾吾了，但畢竟是安泰身邊的人物，小黑很快調整好了表情附和著回答道，“老太太說是，那就是吧。”
老太太回頭看了小黑一樣，臉上總算有了些笑容，張嘴難得誇獎了別人，“你呀你，跟著安泰倒是學了不少哄人的方法，唉可惜了我這麽一個百年難得一遇的乖孫……”老人家就是容易觸動情緒，一提起這件事情來，說著說著眼角又忍不住流出了眼淚。
小黑安撫地拍拍老人家的肩膀無聲地安慰起來。
就這樣一直過了很久，門突然被打開了，小黑警惕地回頭去看，是馬進。
小黑知道現在馬進已經算代替了自家主子的位置，於是就禮貌而言，他現在必須給他行一個禮打聲招呼。
馬進先他一步抬起手來擺了擺阻止了他的行為，馬進輕輕走到這邊來，彎腰，伸手好一副好小心翼翼地將老太太抱起來，慢慢走到床邊放了下去。
待確定床上的老人家沒被吵醒之後馬進招手喚小黑跟著自己，慢慢一步步走向了房間門口，在關上房間門後在老太太麵前還有些忌諱的事情，現在僅剩下他們兩，小黑於是大膽的開了口，“老爺。”
前麵的人稍微有些愣了腳步，微微回頭問道，“你剛剛叫我什麽？”
小黑記著前主子的吩咐一定要善待這新主子。
既然換了主子自然稱號也要換，這一點小黑是明白的，現在新主子第一次發話了他趕緊重複了一遍，“老爺。”
哪知前麵的人聽了這第二次哈哈笑了起來，然後回頭看著小黑板起臉來教訓道
“你還是叫我小少爺吧……老爺這個位置不屬於我，先生永遠是先生，他在我心裏的位置不會被代替也不會被忘記和更換。”
“……這，可是……”小黑倒有些難為起來，老主人的話不能不從，新主子的話就更不能違背，他有些左右為難起來。
倒是馬進不喜歡說話，腦袋想事情甚是清醒，聰明地想出一個新法子提議道，“這樣吧小黑，在特定情況下叫我不同的稱呼，平時叫我馬進也可以。”小黑哪敢答應啊，趕緊擺擺手回絕了馬進的提議，馬進拉下臉來黑了一片，“你不聽我的我可生氣了啊！”
“……可是……”
“別可是了，我替你答應我自己了，就這樣吧。”總裁風範馬進倒是天生就有，小黑於是也不敢再繼續拒絕了，乖乖地答應下來。
“高家新一任掌門人馬進已經上任，總裁，我們還需要繼續壓製他們嗎？”會議室內，早上還沒來得及公布的事情已經被人先一步掌握了資料。
坐在圓桌最頂端的蘇雲玄按了按太陽穴，沉思了好一會。
看著自己桌子前那張合照，他冷冷地道，“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