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容止再現道驚情
耳房裏的水還在咕嚕的翻騰著。
王嬤嬤接過鶯歌遞過來的藥渣子,一歎,“三姑娘,您生老奴的氣,老奴無可奈何,隻是希望您體諒老太太的心情,畢竟侯府就隻剩下大爺這麽一個男丁了。”
沈安雁隻覺得‘男丁’‘唯一’這樣的字眼刺耳得很。
她踅過身,狠厲的話將要脫口,可是卻看到王嬤嬤身後的藥罐子,那玎玲哐啷的模樣。
沈安雁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聲線在嘈雜的環境裏格外平靜冷漠。
“祖母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不會插手,可是我想問一句王嬤嬤,你是侍奉祖母的,並非侍奉大爺,也更不是侍奉老祖宗的,所以你是不是應該替祖母身子多想一想,祖母執拗,你也跟著執拗不成?我難道就不明白大爺是父親的唯一子脈,難道不知道這侯府遲早會是大爺當家?我何時說了要霸占沈侯府的管事?為何偏偏要用這樣極端的方式將我驅逐,僅僅隻是為了讓大爺好當家?”
沈安雁驀然冷笑,“祖母不也懂得,王嬤嬤不也門兒清,我是女子,我遲早要嫁出去,這侯府的當家不遲早會落到大爺的頭上?”
王嬤嬤攥著藥包,手不禁緊了緊,“可是.……三姑娘,你若是像大姑娘那般遲遲不肯嫁呢?古有武曌以周代堂,今也可以有三姑娘您取締侯府當家做主。”
沈安雁被這話氣得要笑了,她想也不用想這話是誰說的,定是沈方睿那個混徒口中所訴。
老太太竟然還聽進去了,大抵是病得糊塗了。
“我作何取締侯府?不瞞王嬤嬤,皇上早就下了聖旨,將我賜給靖王,亟等著靖王凱旋而歸,便可風風光光嫁出去,到時候我如何當家做主侯府?又何必當家做主侯府?”
沈安雁本來不想說這話,這本是她和叔父的機密,但是事到如今,再不說,隻怕老太太會糊塗得將她當成禍府妖姬都說不定。
到時得意的隻能是顧氏他們。
大抵這消息太過驚駭,讓王嬤嬤怔楞在原地。
沈安雁將藥渣拿了過來,隻道:“王嬤嬤你細想想,其它的我也不想再說了,若是你們想真見著我和大爺鬧得如此僵也未嚐不可,隻是今後也不會隻是我和大爺的事,到時便是侯府和靖王府的事了。”
說完,她踅身出了門。
走過回廊,登上水榭,她才緩下了步。
卞娘亦步亦趨,在斜陽的餘暉裏長長籲了一聲,“三姑娘,老太太是老頑固了,作不得氣。”
沈安雁轉過頭,看著卞娘麵色沉靜的模樣,問:“卞娘,你早就知道了?”
卞娘點點頭,卻又搖搖頭,“奴婢隻知道其中一絲,老太太大抵是偏頗大爺,隻是未料到老太太竟如此偏頗。”
這話讓沈安雁咬住唇,側臉去看寸寸斜陽,看著那嫣紅的光連綿數裏,將尖銳的樹梢照得模糊,隻留下一片光影。
然後就聽到更鼓聲搖曳地響過來,無數的大雁展著翅往南而飛。
到了明年春天,這些大雁便會飛回來,重回它們的老巢。
可自己呢,明年會在哪兒,而今年,此下,又應該在哪兒?
沈安雁倚著窗發呆,正逢這當口,牆角笸籮的奶狗叫喚一聲。
紅淺過來,瞧了瞧那傷口,道:“姐兒,它沒流血了,這叫聲也有力氣了,比前些時日叫得響亮了。”
這到底是令人高興的事,所以沈安雁抿唇微笑。
容止過來時正看著她扮出笑容迎合,不由輕嗤,“不想笑便不用笑,反正都是自個兒人,誰願意見著你強顏歡笑?”
沈安雁一愣,回過頭,“容止。”
容止被她如此舉動弄得有些不自在,囫圇地‘恩’了一聲,然後不忌生的刺剌剌坐在杌子上給自己灌了一口茶。
沈安雁一點都未見他的尷尬,反而坐過去,將紅淺一幹人打發出去,才忙不迭地問:“可問著那香蹊蹺之處,還有祖母拿藥.……”
“一個一個來,”容止將杯子放下,“先是這香,我找人細細去問了,裏麵確實摻了東西,是寒食散。”
見沈安雁迷懵的樣子,容止又道:“這寒食散,又稱五食散,取丹砂、雄黃、白礬、曾青、慈石製作而成,因為藥性燥熱,所以食之會令人發熱,致人精神振奮,迷惑人心,誤以為體力健朗。”
沈安雁凝下神,“所以.……祖母前個兒覺得熱,覺得身子健朗都是因為誤吸摻了這等的香燭才如此?”
容止點了點頭,“這藥本是作口服的,但我估計那沈方睿覺著過於打草驚蛇,所以摻在香燭裏,焚燒著,一點一點,讓老太太上癮,戒不掉,到時候身子拖垮了不說,心性也被磨滅了,就可盡聽他話了。”
“瘋了,簡直是瘋了!”
沈安雁惶恐地驚叫,繃緊了身子跳起來,“那是他的親祖母!從小待他長大的親祖母,他竟然這樣對待她!”
沈安雁驚慌失措地搖頭,“不行,我得將那些香燭立馬換了。”
“三姑娘。”
容止叫住她,“老太太現在已然上癮,你要是貿貿然換了,隻怕會遭老太太厭煩。”
沈安雁隻想仰倒,“所以,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老太太上癮?”
容止看著沈安雁,她激烈的神情下是淌著淚的麵容,可她一丁點都未曾注意,隻是攥緊著手,仿佛要用這樣的拳頭打出內心的憤恨。
容止歎了一聲,“隻能像三姑娘前個兒所做的那樣,一點,一點,減輕老太太對這香的依賴。”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沈安雁惴惴地問,聲音小小的,仿佛帶著期盼。
這樣讓容止有些難以開口,他兀自倒了一杯茶,再喝一口,咬著牙道:“隻能如此。”
他看著沈安雁踉蹌了一下,連忙去扶。
沈安雁卻撐著桌麵瑟瑟發抖,緊咬的牙尖裏蹦出細細柔柔的泣聲。
容止不免安慰,“這樣對老太太是最好的,老太太年事已高,猛然換了香燭,隻怕經不起這樣劇烈的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