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一頓飯
她沒想到小海的抵觸情緒會這麽大，差一點就讓孩子跑了。在她的印象裏，小淳很小的時候也經常住院。可是小淳從來不哭鬧，每次都是安安靜靜的去，安安靜靜的回來，就像去一個很平常的地方。
“小海，阿姨知道你不想回去，但是你想媽媽嗎？你媽媽現在正在滿世界找你，找不到你她會很著急的。”
“我想媽媽，可是媽媽看到我就會把我送到醫院裏。她說我隻有住在那裏才能活下去，可是我不想一直住在那裏。”小海哭得很傷心，他的話也深深的觸到了張曉曦心底。
她撥通了張淳的手機號，那邊的王萍一接到電話，眼淚啪啪的往下掉。張曉曦跟她說了自己的位置，並讓她不要著急，慢慢趕過來就行。而她，則抱在孩子在一旁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阿姨，你不要帶我回去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回去。”小海眨著漂亮的大眼睛望著她，望得她心都快碎了。
他還隻是個孩子啊，為什麽要遭受這樣的事情。小小年紀便過上了大人都難以忍受的生活。每天跟藥物作伴，時不時還要被冰冷的手術刀劃破身體。這樣的痛苦讓小海怎麽承受，讓他的家人怎麽承受。
她忽然想起了王大姐，應該不過三十多歲，卻像個四十幾歲的人。孩子的病痛完全磨平了她的棱角，讓她徹徹底底的變成了一個婦人。
一個平凡的家庭就這樣被病魔擊垮了，真讓人痛心！
“小海，小海……”遠遠地，王萍像一陣風似的跑了過來。她的眼裏隻有孩子，連疾馳而過的汽車都沒放在心上。
“媽媽。”小海看到媽媽的身影，從張曉曦的懷裏跳出來，向著媽媽跑了過去。
“小海，站在那裏不要跑，媽媽馬上就來了。”王萍看孩子跑的著急，急忙喊道。
張曉曦也跟在孩子後頭，直到小海完全沒入了王萍的懷抱。
王萍抱著孩子哭了許久，哭得很痛心。她將小海緊緊地摟在懷裏，恨不得將孩子揉進自己的身體裏。或許對於這對可憐的母子來說，短暫的分離很可能意味著永遠不見，所以重逢才顯得更加不同。
“小海，以後不要亂跑了，媽媽會很擔心你。”王萍伸手抹了抹孩子臉上的淚花。
“媽媽，小海不想讓媽媽擔心，小海隻是想去裏麵看一看。”小海指著身後高高的小學鐵門，眼裏閃著異樣的光芒。
八歲的孩子應該上二年級了吧，聰明的話可能上三年級，而小海卻連進去的機會都沒有。這樣的結局實在是太殘忍了，難道這個孩子真要一輩子守著醫院，直到慢慢消失，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孩子，媽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王萍一把摟住小海，嘴裏不停地呢喃著。
看著他們母女深情相擁的樣子，張曉曦的眼淚奪眶而出。為了不讓王萍觸景生情更加傷心，她急忙伸手擦幹了臉上的淚花。
“張小姐，今天真是謝謝你了，要是沒有你的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王萍牽著小海朝她走來，感激的說道。
“王大姐，你就別客氣了，每個人都有難處，互相幫忙是應該的。我們還是先帶孩子回去吧，外麵風大，小海穿得有些單薄。”她低頭看了一眼孩子，孩子的小嘴都凍得有些發紫了。
王萍這才意識到小海身體不好，不能感染風寒。剛才實在是太激動了，她都沒注意到這一點。聽到張曉曦的提醒，她立馬脫了自己的棉襖，裹在孩子身上。
小海或許是累了，被王大姐背在身上一動不動。她們默默地往回走，一路上，王大姐一直衝著她笑，時不時的看一眼悲傷熟睡的孩子，心情平複了許多。
她雖然沒有一個重病的孩子，體會不了王大姐的心情。但從小看著爸媽為了弟弟東奔西走，暗地裏不知留下了多少眼淚，便也能猜到這個可憐女人的心境。
但她又羨慕小海，能有這樣一位偉大的母親。明知道這個病很難好起來，卻還是不離不棄。或許這就是母親的偉大，一種執著到骨子裏的愛。
回到醫院後，王大姐將小海安置在病床上，跟著她去了張淳的病房，說是要好好的感謝他們姐弟。
“姐，小海怎麽樣了？”看到他們進來，張淳急忙迎了上去。
“小兄弟，我孩子沒事了，謝謝你們幫我找孩子，真的很感謝你們。”王萍一把抓住了張淳的手，眼淚不自覺地湧了出來。
“大姐，你別哭了，孩子已經找到了，這是件開心的事。”張淳反握住王萍的手，安慰道。
王萍點點頭，拿出口袋裏的手帕，擦幹了眼淚。
張曉曦留意到王萍的手帕上有很多汙濁的痕跡，或許是哭的次數太多了，這條手帕已經承受不住淚水的重量，再也洗不幹淨了。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爸媽第一次知道小淳得了先天並心髒時，媽媽靠在爸爸的肩膀上哭得很桑心，就連一向堅強的爸爸也在暗自流眼淚。果然，可憐天下父母心，親情永遠是這個世界上你唯一可以依賴的東西，一輩子都不會變。
“小兄弟，你是得了什麽病啊？”王萍坐在椅子上，佝僂著身體。
“先天性心髒病。”張淳苦笑著答道。
“哎，”王萍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為什麽好人沒好報，偏偏得了這個病。我孩子也是，隨他爸爸。他爸爸就是心髒病去世的，我從他出生的時候一直防著，防到最後也還是一樣。”
“大姐，你給小海換個病房吧，就搬到我旁邊，反正這病房裏也就我一個人，挺孤單的。”張淳話鋒一轉，笑著說道。
王萍看了眼病房的環境，明顯跟他們住的不一樣，看起來高檔許多，想必價格也會貴很多。為了給孩子治病她已經花光了所有的積蓄，每天還要打好幾份零工。家裏還有個年邁的婆婆，哪有閑錢住這樣的病房。
“還是算了吧，我們住不起。”王萍搖搖頭，起身準備要走。
“王大姐，搬過來吧。這個病房的錢我們出，你就讓小海過來一起住，順便陪我弟弟說說話，他一個人確實很孤單。”張曉曦一把抓住了王萍的胳膊，笑著說道。
她知道小淳是同情王大姐一個單身女人，既要照顧重病的孩子，又要照顧年邁的婆婆，生活肯定很艱苦。若是小海搬過來住，他們也能幫忙照顧，王大姐的負擔也能稍微輕一些。
“這……”王大姐麵露難色。
“大姐，你就不要猶豫了，小海跟我住在一起的話，我還能教他畫畫。”張淳指了指擺在一旁的畫具。
王萍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張淳和張曉曦相視一笑，心情瞬間輕鬆了不少。
隨後，王萍去跟醫生商量換病房的事情，張曉曦怕醫生不同意，也跟著一起去了。這醫院的院長受了遲安澤的囑托，對張淳格外照顧。若是她不開口的話，院長肯定不會同意換病房。
“張小姐，你也挺不容易的。”王萍邊走邊說。
“是挺不容易的，但是看到弟弟還活著，什麽苦都不怕了。”張曉曦勉強扯出一絲笑容。
她跟張淳吃過的苦說出來都可以繞地球一圈，可是不管他們以前經曆了什麽，現在都好了。隻要小淳還在她身邊，還能跟她說說話，她也就不再那麽害怕了。
“大姐，小海的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發作的啊，真的已經嚴重到隻能待在醫院裏了嗎？”
“六歲的時候，他在幼兒園昏倒了。他們老師將他送到了醫院，醫生說是心髒病。聽到這句話時，我的天都塌下來了。”說到這，王萍頓了頓，“他爸爸在他三歲的時候因為心髒病去世，我就怕這孩子也得了一樣的病，沒想到上天就這麽折磨我，讓我過不上片刻的安寧日子。”
“大姐，你也不要太傷心了。要是你也病倒了，小海誰來照顧。再說這個病也不是完全無藥可醫，可以通過手術治愈啊。”
“哪有那麽多錢去動手術啊，再說合適的髒源本來就很難找。我能做的也就是延長這個孩子的生命，雖然不知道他能活多久，但隻要我還活著就不會放棄他。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就算老天不要他了我也要。”王萍堅定地說著，臉上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這樣的王萍像極了當初的張曉曦，明知道有一天小淳會離開，明知道不管自己付出多大的努力，未來也是一片茫然，但她還是義無返顧的去做，甚至連自己的未來都放棄了。可這一天還是來了，她無能為力。
“王大姐，以後小孩的一切費用我和我先生承擔。我先生從美國請了頂尖的醫生，估計明天就到了，到時候讓他們看看小海的病情，看能不能幫上忙？”她抓著王萍的手，希望給王萍一點力量。
聽到這話，王萍激動得連話都快說不出來了，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張曉曦腳邊，哭著說道，“謝謝你，謝謝你。要是小海的病真的能好起來，我甘願為你們做牛做馬。”
“王大姐，你快起來，你這樣我受不起。”她連忙拉著王萍的胳膊，試圖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可是王萍執拗得不願起身，非要給她磕一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