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節
思緒。灶台上,掉了漆的砂鍋 “咄咄” 地叫,像綠皮火車開過,裏麵燉著蝦油雞和蝦油肚。濃鬱的香氣飄出,陳星湊近,使勁吞了一大口,整個人都融化在暖洋洋的廚房裏。
下午,陳星的姑姑在廚房裏準備春卷。黃綠色的雪菜被壓在砧板上,她姑姑手速極快,哢嚓幾刀就切成了碎末,同冬筍、豬肉一起攪拌。陳星一時興起包了幾個,像疊羅漢那般壘成一座小山,隻是包的還沒吃的多。
其實過年也無非那樣,一家人團聚吃頓年夜飯,小輩們開開心心拿了紅包,被大人追問著期末考成績,也就酒醒人散了。出了祖父家,推開半鏽的綠漆鐵皮大門,一勾新月遙遙地懸在香泡樹筆挺的椏杈間。冷風止不住地吹,像刀割般生疼。陳星把下巴埋在高領毛衣裏,那月亮也跟長了腳似的,越往前走,反而越覺得遙遠,從觸手可及的樹枝逃到低垂的天幕。她伸出手想去抓住那小小的一彎,月亮便又從她指縫間跳到雲端上去了。陳星有些氣餒,坐在汽車副駕上,空空蕩蕩的街道半天才見一顆人影。
“孤魂野鬼都在今天回家了,可秦川還一個人在外上課。” 她這樣想著,內心生出許多思念。她有必要給秦川打個電話問候。
陳星泡了一杯玄米茶,關上房門。熟悉的鈴聲響起,電話那頭過了很久才接通。她鑽進羊毛毯裏,笑道:“我好想你呀!你有沒有想我?我今天去祖父家過年了,那邊是一樓,老小區,我隻穿了一件毛衣和一件大衣,冷死人了!但是年夜飯很好吃,吃完我就回家了。我在看春晚,你在幹什麽?”
那頭傳來淺淺的呼吸聲,陳星又道:“喂?你怎麽不說話呀?”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頭的人靜靜道:“我是希達。” 陳星心裏一跳,看了眼通話人的名字,確定自己沒打錯電話,疑道:“啊?秦川呢?” 希達道:“他在洗澡,讓我告訴你一聲,等下給你打過來。” 陳星 “哦” 了一聲,正準備掛掉,希達突然叫住她:“陳星,新年快樂。”
她突然抖了一下,手機砸到眼角。陳星吃痛,希達聽到她極輕微的叫喚聲,問道:“這麽了?” 陳星低聲笑道:“沒事,手機砸到臉上了。新年快樂。”
希達覺得可笑,他竟然拿著秦川的手機和他女朋友說話,而且他居然還舍不得掛掉。他推開窗戶,北京的冬天和杭州不同,空氣幹得像麵粉,粒粒分明。天是蒼灰色的,仿佛水洗過的老舊窗簾,陰惻惻地照著賓館頂燈的光。他屈著指關節,一下一下敲在窗台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陳星道:“你們吃飯了嗎?” 希達道:“吃了,很多人一起吃的。明天休息,我們去故宮。這裏下了很大的雪,紅牆白頂,一定很好看。” 陳星笑道:“呀!我後天就要來了呢!我沒去過故宮,本來還想和你們一起去玩的。”
她要來北京了?希達始料未及,心情雀躍了一下,又緩緩低落下去。她來北京肯定是來看秦川的,和他有什麽關係呢?他們隨意聊了幾句,希達就掛了電話。屏幕黑下來,倒映在他眼裏的光也漸漸黯淡了。
第二天,楊婕把陳星送到機場。春節遊客多,陳星特意買了早班機,沒有延誤。她遠去的背影就像一隻快樂的小鳥,即將飛向屬於她的藍天。
秦川上課的地方在北大。這天結束得早,陳星在校門口等他,老遠就看到他和希達走過來。秦川穿了一件駝色大衣,一雙腿又長又直,好看得就像電影海報上的明星。希達也是眉眼出挑,兩人走在一起,就是陳星世界裏的全部色彩。秦川俯身抱了抱她,笑道:“來啦,中飯吃了嗎?” 陳星道:“還沒有,我把東西放在酒店就趕過來了。” 他們說話的時候,希達退到一邊,默默微笑著。秦川問他:“晚上一起吃飯吧?” 希達本來要拒絕的,可是陳星也對他說:“來吧,好不容易出來玩一次,大家在一起多開心!” 他也就應下了。
北京冬天冷,陳星還倔強地穿著裙子,不停打噴嚏。三人於是吃了頓火鍋,熱騰騰的。吃飯的時候,她一直說說笑笑,替他們往鍋裏下菜。希達望著她,一雙筷子就像有千斤重,根本抬不起來。他不知道陳星是真的沒心沒肺還是裝作若無其事。他喜歡她,雖然不是人盡皆知的事,但她一定是有感覺的。她能心平氣和地和喜歡自己的兩個男人同時坐在一張桌上吃飯,如果是演的,那她的心理素質也太強大了。他不知是喜還是悲。
從火鍋店出來,三個人在王府井大街轉悠。燈紅酒綠,人如流水,大紅燈籠高高掛。這樣的繁華和熱鬧,是杭州遠遠比不上的。秦川去街邊的小店鋪買碗糕,希達和陳星在不遠處等他。希達緊了緊圍巾,對陳星說道:“假期過得怎麽樣?” 陳星笑道:“挺好的呀。倒是你們,天天上課,連出去玩的機會都沒有。” 希達笑道:“也沒辦法,我總是希望能得塊獎牌的。”
秦川回來了,他們捧著碗糕立在寒風裏吃。吃完,又去吃蟹黃湯包和鹵煮火燒。街上的吆喝聲京味十足:“吃——羊肉湯——啊!”。陳星聽了好多遍,笑道:“這和校門口賣紅薯的真像!”
逛梨園,聽京韻大鼓。其實還有很多可玩的,隻是他們挨不住風吹,就早早回了酒店。陳星特意把房間和秦川訂在一起,讓他搬過來陪她住。希達對秦川道:“你去吧,她一個女孩子住一間房也不安全。” 異常平靜地說完這句話,希達簡直佩服自己的定力 —— 把喜歡的人往別人床上送,他比蘇格拉底還要偉大。
這邊,陳星洗完澡出來,秦川靠在床頭看書。房間裏很溫暖,她穿了條睡裙,兩條腿露在外麵。秦川放下書,對她道:“過來。” 她慢悠悠走過去,伏在他腿上,秦川幫她吹頭發,吹著吹著就困了。秦川的身體壓了下來,他細細地吻她,陳星笑著躲開。秦川關了燈,從背後抱住她。除了黑暗,就隻能感受到身旁的火熱。陳星習慣了一個人睡,不大舒服,想翻個身,秦川卻緊了緊手臂,低聲道:“睡吧,不碰你。”
第二天,陳星在他懷裏醒來。她起床氣犯了,像樹袋熊一樣掛在秦川身上,讓他幫她刷牙。他耐心地哄她,哄著哄著,又滾到床上去,但也隻是親她。白天,秦川和希達去上課,陳星就一個人在北京城裏轉。琉璃瓦頂、青玉石階的故宮,盤旋在崇山峻嶺中的長城,被燒得隻剩下斷壁殘垣的圓明園,她玩得不亦樂乎。晚上,三人經常在一起吃飯,然後各回各的房間。就這樣過了五天,陳星回杭州了。秦川送她去機場,希達原本也想跟著去,可轉念一想:她和她男朋友又親又抱的,我何必去自討沒趣?於是隨便找了個理由,和別人出去玩了。
回杭州後,秦川每天給她打電話,聊的內容也總不外乎一日三餐,陰晴雨雪。時間久了,陳星也不再盼著他下課,有時甚至和中素他們打遊戲,隨便說幾句就掛了電話。一局打完,她在微信上叫秦川。四人開不了排位,秦川就叫希達一起來。五人五排,開著語音,希達玩射手位,又沒人願意輔助,隻好讓陳星補位。
一來二去,陳星和希達的默契越來越好。有一天,她翻了翻希達的親密關係,發現他和嘉言的戀人關係還沒有解綁。陳星隨口提了幾句,希達明顯忘了還有這種事情,隻說是很早很早以前,都快不記得了。他的語氣很平淡,陳星問道:“你不在意這些嗎?” 希達笑道:“你不是也把戀人關係留給中素了嗎?”
他們兩個越來越熟,聊天的頻率也變多了。希達把自己做的音樂發給她聽,跟她道早安、晚安,陳星沒有告訴秦川。立春之後,雨水清瘦。碎心湖的柳條泛起霧蒙蒙的綠,迎春藤上開出第一朵金黃色的小花,第二學期開始了。陳星打好鋪蓋,拖著行李箱回到了學校。
中素的多肉沉悶了一整個冬天,慵懶地熟睡在初春的陽光下。淺粉色、青綠色的葉片開始變顏色,中素說,過了休眠期就可以澆水了。盡管春寒料峭,陳星有時候會早起和秦川一起晨跑。食堂邊的玉蘭茂盛地開著,粉紫色的花朵盈盈掛在樹梢頭,像一盞盞精致的小酒杯。等他們脫下笨重的棉服,紅葉李、櫻花次第開放,宛若堆雪,灼灼生姿。蜂蝶翩躚,紅鯉破開碎心湖平靜的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