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節
坐下來聊幾句能跨越的?難道你要勸他跟他母親對著幹,還是勸他屈服現實?不管怎麽勸,都是給他平添煩惱。遲早有一方要先妥協,我們隻要陪著夏天就行了,他總會想明白的。”
陳星的刀叉抵在餐盤上,發出銳利的切割聲。她微微抬高了音量,道:“這對夏天來講未免太殘酷。斷了他的理想,跟殺了他有什麽區別?我如果是他,肯定會為自己爭取一下的。” 似乎過於激動,陳星的態度軟了下來,又問道:“你怎麽看?”
秦川半天沒有講話。很長一段時間,他望著陳星俏麗的臉龐,覺得她的思想就像她本人一樣天真可愛。過了一會,秦川微笑道:“其實我挺羨慕夏天的,至少他知道自己想做什麽,還有為自己爭取的機會。像我這樣,搞不好還沒想明白為什麽要努力讀書,就稀裏糊塗選好專業讀大學去了。陳星,你明白嗎?這種悲哀是攀附在骨子裏的…… 有時候我真討厭應試教育,它把我變成了一個隻會學習的機器人,其他一切的可能都被扼殺了。但好在有你,讓我覺得自己還是個人——”
秦川沒有說錯,這一點也正是讓陳星痛心的。夏天至少還有理想,那她呢?說得世俗一點,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講,讀書的終極意義,不過是為了多賺錢罷了。可像她和秦川,哪怕不工作,一輩子都不愁錢花,那他們為什麽要讀這種書,受這種罪呢?陳星覺得整個人好像被吊在空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最是迷茫。她歎息道:“都是選擇,最好的未必是最合適的。不說這個了,吃飯吧。”
他們浸浴在蠟燭柔和的光影裏,燭芯晃動,火苗蜷縮在蠟油中,“噗噗” 兩聲,極細微地炸了開來。雨像薄脆的金葉子,打在中式小築的青瓦片上,滴滴答答地落下。門前兩株肥厚的芭蕉更顯油綠,竟有了點共剪西窗燭的意蘊。秦川從口袋裏摸出一個藍色絲絨方盒,打開,是一條鑲著碎鑽的銀飾珍珠項鏈。陳星驚訝地拿出來打量,笑道:“今天是什麽日子,竟然還送起禮物了。” 秦川笑道:“喜歡嗎?” 陳星點點頭,道:“謝謝。” 秦川道:“我給你帶上吧。”
他不知何時繞到了她身後,她穿了一件乳白色V領毛衣,露出一片白嫩的肌膚。秦川附在她耳畔輕笑道:“你記不記得軍訓周,有一天晚上,我們從食堂出來,下了很大的雨。那是我第一次送你回寢,你全身上下都淋濕了。雖然狼狽,卻美得我根本挪不開眼。我那時就在想,你戴珍珠一定很好看。”
他的指尖觸碰到她鎖骨,冰涼的珍珠貼在胸口,圓潤小巧。“啪嗒” 一聲,鎖扣扣上,仿佛一道扣上了她的心。秦川用一種禁錮的姿勢從背後圈住陳星,雙手輕輕搭在她脖子上,感受著她的脈動。陳星透過玻璃的反光,看到他們緊偎在一起的身影,那樣親密美好,卻無故生出一絲惘然。秦川道:“在想什麽?” 陳星笑道:“你馬上就要去北京化競集訓了,我好長一段時間看不到你,連過生日你都不在。”
秦川吻了吻她額頭,笑道:“怎麽?舍不得我?之前是哪個小騙子說不想我的?” 陳星笑道:“你舍得我啊!” 秦川笑道:“那怎麽辦呢,又不能不去。我倒是想和你天天待在一起。” 陳星想了想,道:“要不我跟我爸媽商量一下,來找你吧。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打擾你上課的。” 秦川笑道:“我都是白天上課的。”
他話裏有話,陳星的臉微微紅了。秦川敲了她一個爆栗,叫了買單。陳星道:“我來吧,沒有禮物給你。不過有來才有往,下次會補上的。”
他們穿上外套,推開門,雨愈發淋瀝,天潮潮地濕濕,潮意像雨後春筍瘋狂生長。秦川看著她光禿禿的脖頸,解下圍巾給她寄上。她的臉本身就小,鵝蛋似的一枚,埋了一半在圍巾裏,更加顯得一雙眼睛靈趣生動。他們各執一傘,並不知道要去哪裏。陳星想,能和他在一起,連這樣漫無目的地遊蕩也是好的。坑窪的路麵積起一個個小水氹,倒映出街頭錯落的高樓與店鋪。低頭看去,積水裏躲藏著另一個城市,一個顛倒的城市 (1)。
他們走到柳浪聞鶯,公園裏黑魆魆的。這個季節柳樹落敗了葉,長柯之下,唯有些蕭條枝影撳在青石板路上。桂樹倒是四季常青,零零散散地分布著。陳星躲到秦川的傘下,他換了一隻手擎傘柄,另一隻手挽上她胳膊。她笑道:“昔年白居易寫 ‘綠藤陰下鋪歌席,紅藕花中泊妓船’,誰能想到,如此明豔的西湖也會有如今這種肅殺時刻。”
秦川緊了緊她胳膊,笑道:“那是盛夏,自然滿池碧水紅花。現在窮陰殺節,急景凋年,哪來那麽多盛況 (2)?我記得張岱在《湖心亭看雪》裏說,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細細品味,也算一種蒼涼的美。” 陳星笑道:“是呀,盛極必衰。我一直很羨慕能欣賞殘缺美的人的心態,那想必是一種很高的境界。”
那日告別不久,秦川就去北京了。陳星在家鬱悶了許多天,幸而有中素和夏天,他們也出去玩,或是聚在一起打遊戲。很快,陳星又恢複了瘋狂喊 “點塔” 的狀態。
返校日那天發了成績單,陳星考了三十名,楊婕激動到要放鞭炮慶祝。陳星道:“現在城區裏放鞭炮要拘留的。” 秦川穩坐年級前十寶座,中素和夏天一臉不可思議。中素對夏天說道:“你說他是怎麽做到的?學習戀愛兩不誤,還帶著陳星一起進步。現在隻有我們兩個是難兄難弟了!” 夏天笑道:“你放心,我和你做伴,不會讓你孤單的。”
當晚,夏天在群裏發出邀請函,說之前答應中素,請她來家裏喝茶。現在終於得空,讓陳星也一起來。中素說,光喝茶沒意思,要他拿點誠意出來。夏天於是說,那就給她們做飯吧。
夏天住在城西,陳星倒了好幾趟地鐵才到。他們小區實在是大,都是些躍層小洋樓,一棟棟坐落在綠油油的芳草地上。陳星在裏麵彎彎繞繞,最後還是讓夏天到門口來接她。他一副剛睡醒的樣子,頭發蓬亂,眼圈泛著淡淡的青灰色。陳星問道:“你幾點睡的?” 夏天抓了把頭發,笑道:“在打遊戲,天快亮才睡。要不是你給我打電話,我到現在還在床上。”
他家的裝修風格極為簡約,從獨立式玄關起便是大塊的莫蘭迪色,朦朧、清新,一如夏天本人。他家沒有多餘的拖鞋,夏天把自己的鞋給了陳星,赤腳踩在地上。開了地暖,熱烘烘的,很舒服。陳星脫下外套,和包一起掛在衣帽架上。一樓采光很好,六扇落地窗正對花園,陽光照進來,十分亮堂。
她在懶人沙發上和夏天打了盤遊戲,擱下手機,走到花園裏。天藍藍,滿架薔薇藤垂落。草坪上有四方鬱金香,正鬱鬱怒放,落英繽紛。年關將近,還能看到如此蔥茂的景致,想必費了不少心思。花園裏有一架木秋千,陳星坐在上麵,夏天在背後推她。她屈著腿,腳還沒著地又被推了上去,像一隻自由自在的鳥。
夏天指著對麵一棟房子,笑道:“以前秦川住在那裏,後來他為了上學搬家了。” 那房子雖然不常有人居住,花園卻打理得整整齊齊,用山茶花圍成一圈矮籬笆,裏麵有許多造型獨特的盆景。陳星問道:“他還回來住嗎?” 夏天道:“假期偶爾回來,大部分時間都是空著的。他家花園以前比我家的還要好看,現在已經搬走很多花草了。”
陳星望著那棟屋子,就好像看見了秦川從前的生活痕跡。一點一滴,毫無保留地闖入她的生活。她坐在秋千上發呆,夏天湊上前笑道:“望穿秋水了?他還要好久才能回來,你要不天天來我家,緩解一下你的相思之苦。”
陳星打了他一下,夏天停了手上的動作。她腳尖一點,輕盈地跳下秋千。夏天給她倒了杯熱水,陳星捧在手裏,想起幾日前和秦川的對話,於是道:“你在家畫畫嗎?” 夏天道:“畫。樓上有個畫室,我帶你去看看。”
走上旋轉樓梯,二樓更為靜謐。夏天推開最靠裏的一扇門,仍是落地窗,三麵貼著淺綠色牆紙。房間內空空蕩蕩,角落裏放了三四個畫架,各類水粉、油畫、素描被扔在地上,有些裱了框。正中還有一個畫家和一張椅子,旁邊的三層小木架上堆滿了顏料和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