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內訌
鄉村俱樂部。
明樓和王天風相對而坐，一方西裝革履，一方長衫布鞋，隔著一張橢圓形賭桌彼此對峙。
“你出的餿主意，經第三戰區司令長官批準，你的陰謀得逞了，接下來將有人去赴死。”
“到底是誰赴死，還說不定呢。”
“你說對了，到底誰赴死，還說不定呢。”
“我聽說你背著我做了另一套計劃，我不會同意的。”
“就像你的計劃不需要我同意一樣，我的計劃也不需要你同意。”
“你覺得你犧牲自己很偉大嗎？簡直就是愚蠢！你隻有像一顆釘子死死釘在日本人和偽政府的心髒裏，對於軍統和國家才更有幫助！”
“你說的沒錯，所以這個計劃裏我不會死，你也不會，明台更不會！”
“誰都不死，死間計劃怎麽可能成功？”
“大家都死了，死間計劃就一定能成功嗎？”
“死間計劃是不到最後一刻，誰都不知道成功還是失敗，但想讓日本人相信這個計劃，就要有果斷的犧牲精神，你的計劃婆婆媽媽，拖泥帶水，不值得考慮。”
“是啊，所以我改變了我的計劃，現在這個計劃不是由我來決定的，我隻負責輔助工作。”
“那你打算讓誰來負責執行計劃？”
“無可奉告。”
“你如果不說我是不會同意的！”
“用不著你同意，你同不同意，這個計劃都已經開始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你……”
明樓沉穩淡定，王天風陰狠冷厲，雙方你一言我一語，彼此互相毫不退讓！
半晌，王天風才繼續說道：“這個計劃你上報總局通過批準了沒有？”
明樓說道：“上海地下形式錯綜複雜，吳明達事件就有內奸透露情報給日本人，你怎麽敢確定死間計劃不會被透露？我隻不過是在正確的時候做出正確的事情罷了！”
“你懷疑重慶總局裏有內奸？”
“這是你說的。”
“你知道嗎，我最討厭的就是一副西裝革履，上流社會，人模狗樣，高高在上的模樣。你真以為自己智珠在握穩操勝券了嗎？我不會讓你破壞我的計劃，走著瞧！”王天風冷冷道。
“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兄弟去死的！”明樓寸步不讓。
王天風大聲質問道：“我可以死，你可以死，大家都可以死，唯獨你兄弟不能死嗎！”
“當然可以，但我希望他死得更有價值。”
“死間計劃事關第三戰區未來戰役的勝利，難道這樣的犧牲不算有價值嗎！”
“有，但遠遠不夠！”明樓說著，低頭看了眼手表上的時間。
下午兩點三十分，計劃中的第二步驟行動應該開始了。
於此同時，司格特路23號公寓。
幾聲槍響從房間裏傳出，隨即一個人影從二樓窗戶破窗而出，一躍落在了下方的街道上，爬起來後踉踉蹌蹌地朝遠處跑去。
沒多久，三個持槍的男人從公寓裏出來，朝那名逃跑的男子狂追而去！
“快追！別讓那家夥跑了！”
街道上時不時響起槍聲，驚得街上的行人紛紛躲避，鬧得整條街道一陣雞飛狗跳！
很快，這件事就被警局的巡警們知道了，沒過多久，76號也接到了警局的匯報。
這種涉及槍擊的案子通常跟抗日分子有關，警局也不敢擅自處理，隻能先趕到現場進行封鎖，進而轉交給特務機關。
梁仲春和汪曼春同時趕到現場。
梁仲春剛要開口，就被汪曼春搶先問道：“李警長，這究竟怎麽回事？”
李警長簡單將情況說了一遍：“就是十幾分鍾前，街上的行人看到有幾個人在大街上追擊槍戰，據說一開始槍聲是從這間公寓二樓傳出的，然後就有個人從上邊跳了下來，你們看著窗戶還是壞的。”
“有沒有關於那些人的信息？”
“這倒沒有，據路人回憶說，這些人都是戴著帽子，長風衣，人手一把匣子炮，其中被追的那個人還受了傷，你們看這地上還有血液！”李警長指了指地麵被粉筆圈起來的地方。
汪曼春見從李警長這裏得不到太多的情報信息，於是便朝公寓樓上走去。
“咱們上去嗎？”童虎看著自己的姐夫。
梁仲春說道：“當然上去，不管有用沒用，汪曼春知道的我們也得知道。”
76號，情報處辦公室裏。
“莊隊長，華東影樓軍統嫌疑人的畫像已經畫好了，已經跟目擊者做了確認，現在是不是印刷出來全城通緝？”
“讓我看看。”莊曉曼結果那張畫稿，上邊的男人模樣跟郭騎雲有**分相似。作為高級特工，她一眼就認出了這人是前情報科長毒蜂的副官助手。
“如果沒什麽問題，那我就拿去印刷廠印刷了，汪處長臨出門前還催這件事呢。”
“嗯，去吧。”莊曉曼將那份畫稿還給對方。
雖然臉上不動聲色，但她心中卻十分焦急，自己的信號已經發出去了，可無論是張晉還是上峰都沒有一點反應，似乎就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一樣。
實際上張晉已經跟明誠討論過這件事，如果按照以往的慣例，特工樣貌暴露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要麽特工消失，要麽目擊者消失。
但現在跟以前不同，在死間計劃裏郭騎雲的暴露是遲早的事情，所以也就無所謂了。
甚至郭騎雲以這樣的方式暴露，比起讓張晉主動暴露他，更容易獲得南田洋子的信任。
因此在明誠看來這次暴露是一次意外的完美助攻！
汪曼春和梁仲春帶人在司格特路的公寓察看了半天，也沒有發現什麽特別有用的情報，隻是知道了這很可能是一間軍統的安全屋，並且確實在這裏發生了打鬥和槍戰。
“從打鬥痕跡上看，雙方的身手不弱，椅子和桌上都能破碎成這樣，再加上牆上的刀痕，簡直是招招要命啊！”童虎嘖嘖感歎，“你說這軍統是不是起內訌了？”
“內訌了才好呢，否則我們哪來的機會。”梁仲春說完，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仔細深思了一會兒，越想越覺得有可能，於是對童虎說道：“走，跟我回去。”
“回去？不勘察現場啦！”童虎有些懵。
“不看了。”梁仲春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走去。
汪曼春扭頭看了一眼離去的兩人，心中猜到梁仲春肯定是去找那個給過他情報的眼線。一開始她對於梁仲春這個中統轉變者的身份還有些不屑，但現在看來轉變者的人脈關係真的對於他們工作有著很重要的幫助，哪怕雙方也隻是單純的利益交換。
你有你的過牆梯，我也有我的張良計。
汪曼春心中暗道，希望莊曉曼那邊在搜查華東影樓老板的事情上能盡快有結果！
新政府辦公廳。
剛剛在鄉村俱樂部跟王天風不歡而散的明樓，回來就看到梁仲春守在自己辦公室門外。
“梁處長？有事嗎？”
“明長官，也沒什麽大事，就是今天在司格特路發生了一起抗日分子槍擊案，這不順路嘛，所以就想著給您匯報一下。”
明誠推開辦公室大門，明樓一邊往裏走一邊說道：“這次抗日分子刺殺的是什麽人？”
“呃，他們刺殺的是他們自己。”梁仲春說道。
“什麽！我沒聽錯吧？”明樓扭頭驚訝道。
梁仲春趕緊解釋道：“明長官，事情是這樣的，經過我和汪處長的初步勘察，可以判定軍統在自己的安全屋裏發生內訌，並且大打出手，其中一名軍統特工中槍逃跑。”
“人找到了嗎？”
“目前還在搜查。”
“如果真是軍統內訌，那麽那名中槍的特工肯定沒辦法再去軍統的聯絡點或者藏身處處理槍傷，派人盯好醫院診所以及藥鋪，一定會有收獲的。”明樓脫去外套，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翻開桌上的文件，抬頭看了梁仲春一眼，“我要開始處理經濟上的事情了，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梁處長請回吧。”
“好的，屬下告退。”
等梁仲春走後，明樓對明誠說道：“打著跟我匯報的借口，我看他是來找你的。”
明誠笑道：“算他聰明，這麽快就聯想到了司格特路的件事可能跟張晉有關。”
“隻要跟自己有利益上的關聯，梁仲春還是很聰明的，去吧，別讓他等久了。”
“那我出去了。”
明誠走出辦公室，剛關好門就被梁仲春拉到一旁。
“阿誠兄弟……”
“出去說。”
辦公廳樓外，梁仲春的汽車旁。
明誠說道：“說吧，這次找我來有什麽事？還有上次的賬是不是該結了？”
梁仲春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手絹包裹的東西，笑眯眯道：“阿誠兄弟，我能賴你的錢嗎！我這次來早就準備好了，這是你的報酬，拿著！”
明誠攤開一看，手絹裏竟然是兩根小黃魚：“你這是什麽意思？”
“請阿誠兄弟在幫我聯係一下張老弟，我有事情找他。”
“你們昨天不是見過麵嗎，相互間沒留聯係方式？”明誠明知故問道。
“別提了，昨晚是跟張老弟見了麵，可我們受到了襲擊，後來巡警來了，我又著急帶人去圍捕抗日分子，就沒來得及留下聯係方式。”梁仲春一臉鬱悶和不爽，否則我能白給你一根小黃魚嗎！
明誠心中暗笑，不跟梁仲春交換聯係方法也是他跟張晉事先商量好的，為的就是再多賺對方一筆介紹費。
“行，我再給你聯係一次，不過這次對方什麽時候聯係你我可不能保證，你剛剛才說軍統內訌，我看他可沒時間來見你。”
“那可說不定。”梁仲春笑道。
明誠揣著金條回到秘書辦公室，看了看其他三個秘書都不在，便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明長官讓你將文件送給76號的梁處長。”
說完就掛了電話。
電話另一頭，張晉默默站起身來，前胸後背的衣物上浸染了大團的血跡。
76號。
梁仲春一臉春風得意的模樣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梁處長，您可算是回來了，您辦公室的電話都響了兩三回了。”門口的秘書說道。
“都是誰打來的？”
“您夫人打來的，聽語氣還聽著急，說是讓您一回來立刻給家裏去個電話。”
“知道了，出去吧。”梁仲春拿起電話往家裏打去。
很快，電話通了，另一端傳來妻子的聲音：“喂，哪位？”
“是我，你有什麽急事？”梁仲春問道。
“仲春，你趕緊回家一趟，有朋友來看你了。”梁太太聲音略有些緊張。
梁仲春疑惑道：“朋友？誰呀，叫什麽名字？”
他在上海灘能稱得上朋友的人少之又少，明知道這個點自己不在家，怎麽可能還去拜訪。
“他、他說他姓張。”
“姓張！？”梁仲春愣了一下，這明誠辦事效率這麽高嗎，剛從辦公廳回來，張老弟就直接找上門了？
“喂，仲春，你在聽嗎？”
“在聽在聽，我知道了，你先招呼他，我下班了……不，我立刻回去。”梁仲春說完，放下電話就朝外走。
辦公室門口正在聊天的童虎等人見他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梁處長，準備去哪？”
“回家。”
童虎愣了一下，這姐夫雖然算不上勞模，但也沒有早退的習慣啊。
“還愣著幹什麽，趕緊去給我備車啊！”梁仲春用拐杖輕打了對方一下。
童虎趕緊衝下樓去備車。
十幾分鍾後，梁仲春回到了自己的家裏，一進門就看到妻子摟著兒子匆匆走過來，臉上神色又緊張又擔憂。
“人呢？”梁仲春問道。
梁太太扭頭用眼神示意在書房。
梁仲春剛要朝書房走去，卻被梁太太給拉住了，他疑惑道：“怎麽了，還有什麽事？”
梁太太低聲道：“我看你那位朋友狀態不是很好，渾身是血的，嚇死人了！”
“你怎麽不給他叫醫生呀！”
“不是我不叫，是他不讓我叫醫生，你說是不是有問題？”
“行了，別瞎猜了，趕緊把家裏的藥箱給我拿來，再給家裏的私人醫生打電話讓他過來。”梁仲春打發走妻子，這才走進書房。
一進書房，梁仲春就看到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張晉。
“張老弟，你這是受傷了？嚴不嚴重啊！”
張晉睜開眼睛，淡淡笑道：“暫時死不了。”
“我已經叫人來幫忙處理了，在這之前隻能簡單幫你止下血。對了，你這傷怎麽弄的？”
“梁處長明知故問了吧，難道你沒收到消息嗎？”
“我就知道司格特路公寓的槍擊事件，中槍逃跑的那個人十有**是你。”梁仲春說道，“看來老弟在軍統混不下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