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她說她隻是一個陪襯人

  範全有的玻璃廠和所有國營工業企業一樣，實行的是承包經濟責任製。


  所謂班組向車間承包，車間向廠部承包，工廠向縣人民政府承包。承包就是對經濟指標負責，鼓勵大家向錢看，一切都要與錢掛勾。我做這件事值多少錢？我認為你廠部出的錢我滿意，我就幹。不然我就他娘的走人。


  範全有的企業是全縣個別經濟狀況最好的企業。廠長完成承包任務年薪10萬元。蔣副縣長決定拿玻璃廠作試點，倩女先嫁。經委副主任劉宏道帶十人工作組進廠。這是範全有當廠長以來，廠裏第一次進駐上級派遣的工作組。


  劉宏道是喜歡看書看報琢磨事情的人，真心擁護蔣副縣長的決策。認為隻要理論和實踐結合得好，股份合作製是能夠救國營企業的。


  在經委領導班子的討論中，除他以外幾乎所有的人對工業改革喪失信心。不管采取何種形式，國有工業都是沒救了。股份合作製也不行，不倫不類，幾不象，能搞得好嗎？不如幹脆賣掉國有企業。但賣掉也不行，職工怎麽辦？誰來買？

  獨有劉副主任力排眾議。認為國家公有製體製未變，總要想個法子。與其坐以論道，不如起而行之。股份合作製讓企業完全脫離政府的行政管理，成為純粹的經濟組織。政府對企業沒有責任，也不幹予。企業對政府沒有依靠，完全溶於市場經濟，齊心合力去拚搏，就會有一線生機。


  如果劉副主任隨了大家的認識，工作組的擔子就不會落到他的肩上，而是經委主任親自出馬。經委主任認為他說得頭頭是道，躍躍欲試，倒不如成全他，讓他去當個工作組長，自己樂得清靜。蔣副縣長也點頭，認為劉副主任能有這樣的認識確實難得。


  劉副主任不後悔自己做了出頭鳥。一大群鳥中總有一隻出頭。他甚至心底萌生毛遂自薦當工作組長的願望，以自己的工作去考證國營工業的出路。隻是擔心被人誤解。而點將就不同了，可以去掉許多別人對自己的誤解。


  劉副主任以為範全有一定積極配合。為什麽不呢？以範廠長的性格和能力，他不應該隻是六百人的廠長，不應該隻是年薪10萬元，股份製可以使他有更大的發展。但是他的看法錯了，在工作組進廠召開的領導班子會上，他不但沒有得到範廠長應有的歡迎辭和配合工作的慷慨陳辭，幾乎所有的廠領導都緘口不言。沉默了好一陣，範廠長很隨意地調侃道：


  “劉主任帶工作組來我們廠，我當了快三十年的廠長沒有經驗，不知道怎樣接待和配合，做得不到的地方請多多包涵。這是蔣縣長的決策，我不說什麽，但是不保證六百多個職工不說什麽。這個試點一結束，全民工人都成了自由職業者，誰想得通？到那時，你劉主任帶工作組拍拍屁股走了，把六百多職工推到大海中間，怎麽辦？你們能不能溶進我們六百人裏麵，和我們一道在市場經濟的大海裏拚搏，救民於水火之中？我知道股份合作製企業的董事長和總經理都是選舉的，選不選我不重要，但我這一票一定投劉主任。我也相信在座的企業領導班子成員都會投你，全廠大部分職工也會投你。到時候你可不要走，說什麽你是政府官員，和我們不一樣。我看是一樣的，這一點不解決，你的試點很難成功。”


  劉副主任沒料到範廠長首先來個下馬威。轉念一想，嚇唬誰呢？玻璃廠搞試點不是我的決策；玻璃廠也不是你範全有私人的。不是你說了算，我既然帶工作組來了，你不仁，我也不義，非要與你見個分曉。便笑笑，大度地說：

  “我現在表個態，我同意範廠長的意見，我是國家幹部，一切交給黨安排。隻要上級安排，我願意為你範廠長鞍前馬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劉副主任原本憤激，隻要這個試點企業幹出成效，他真願意如範全有說的那樣。這使他想起戰場上的勇士，平時看不出來，上了戰場就不怕死了。但是這幾句話講出口，未免有點油滑，反倒壓了範全有一頭。心裏未免得意，會場氣氛也緩和了。有些人還笑起來。


  關麗英沒有笑，一如既往的嚴肅。但又令人感到親切，不像做作。沉思默想的樣子似乎很有主見。她說：

  “這股份合作製確實是改革的新生事物，誰也沒有經曆過，誰都有擔心。範廠長和劉主任開玩笑，但是含義深刻，道出了試點工作的深層次問題。我來這裏之前也在國有企業工作。天下的國有企業都差不多，有個好領導就不一樣。對不起，要我投票，我會投範廠長。範廠長是我的老同學，老班長，是現在的老廠長。當班長的能耐我見識了，當廠長的能耐大家都見識了。我不會投你劉主任的票，你更適合當政府官員。”


  會議氣氛活躍了，廠領導們七嘴八舌起哄，都讚成關麗英的說法。


  “我還是要投劉主任的票，劉主任的票有衝擊力。要不投你關廠長的票？我總不能投我自己的票啊。”


  範全有已經從灰暗的心境解脫出來，說話幾近於插科打諢。


  “投我也行，我不反對。當家三年狗也嫌，你幹得再好也有嫌你的時候。說不定職工想換換口味。他們說，喂，讓那個調進來的老女人當董事長怎麽樣，她或許是個深藏不露的高人哩。有人投我的票，我也會幹。我知道我是某個人的陪襯，我幹了就會真正體現某個人的價值，這就叫對比。有篇外國小說叫《陪襯人》。狡猾的商人根據對比原則，成立陪襯人代辦所，專門出租最醜的女人陪襯貴夫人。我願意做這個醜女人。”


  “哈哈”，大家都笑得很開心。


  劉副主任想，這個關麗英為什麽就不能竟選？除非這個廠是範全有出錢買下來。


  試點工作其實進行得很順利。工作組在縣政府的支持下，銀行、稅務、工商、國土、房產、電力、財政等有關部門廣開方便之門。宣傳、發動、清產、核資、評估、股份製方案等一係列工作順序進行。範廠長在試點的每一階段都尊重劉副主任意見，親自宣傳發動解釋疑難問題，使劉副主任頗為滿意。


  但是隨著了解的深入，他也和關麗英一樣，發現了廠裏潛伏的危機，要不了多久，這台機器就會停止轉動。同時，也發現來廠裏工作近兩年的關麗英深孚眾望，反映她公正、無私、負責，而對老廠長頗多微詞。


  劉副主任也作了民意調查。選董事長兼總經理時，誰擔任最合適？許多人明顯傾向關麗英，但悲觀而冷漠：“我們的話沒有用，最後還是上麵作主。”


  劉副主任發自內心且信誓旦旦：“股份製企業就是入股職工自己的企業，我保證你們誰的票多誰當選。”


  劉副主任也是長期工作在機關的領導者。眼看著一個個國有企業瀕於倒閉，他雖然工作在工業企業的主管部門，也還是弄不清真正的原因。而範全有的廠為什麽就能獨樹一幟巍然不倒呢？他也是有疑問的。這一次下到範全有的企業，真正的當家一次，許多問題似乎都豁然開朗。如此下去，所有的國有企業都逃不掉倒閉的下場。範全有的玻璃廠也不例外。


  於此，他深刻地明白企業改革迫在眉睫的意義。與其企業不改革倒閉了，什麽都沒有了，從而帶來許許多多的社會問題，不如付出一部分代價，把瀕臨倒閉的企業扶起來。因此，這次的股份合作製試點非成功不可，而讓利於職工是成功的基本保證。


  根據這個原則，在資產評估時剔除不良資產比例很大，且不少的有效資產以各種名義隱藏，最大限度壓縮職工入股數額。最後確定隻要每個職工入股400元，即可買下價值千萬以上的原企業，以職工股份取代國有資產，這個工廠就是職工自己的了，政府無權幹涉。而且每個職工入股400元向政府作買廠資金，政府財政也不拿走，作無息貸款放在企業使用。


  很多職工日夜思考，認為這樣做撿了大便宜，作為個人，入400元原始股，買回價值1000多元的生產資料，也就是說隻要一入股，就增值二、三倍，而且今後還要升。


  “哈哈，我們這是真正的原始股。深圳人當年買原始股發大財，我們也要發財了。”


  一邊心情激動，壓抑得心髒怦怦跳，一邊感覺空落落的，真要實現了才算。


  關麗英在會上說了個寓言：有幾個人去林子裏打獵，看見一隻野雞，很高興。便設想怎樣吃這隻雞。有的主張烹，有的主張炒，有的主張炸。爭了半天，野雞早飛走了，這就是當前職工的心境，更是玻璃廠的改革走到關鍵時刻的複雜局麵。不過最好不要出現這個寓言的最後結局。


  劉副主任既佩服關麗英看問題的深刻有趣，又忌憚這個女人不詳的懺語。


  “如果一群獵人聽命於一個有眼光有經驗的獵人，那隻野雞早就到手了”關麗英又作了這樣一個很有啟發性的補充。職工講不出這個理，其實，他們早就意識到這一點。


  越是臨近選舉，廠裏的神秘緊張的氣氛也越是嚴。，職工們在相互使眼色，說話講半句留半句，走路急匆匆又閑悠悠，走一截又折轉來，像神經發生錯亂。這一切，都讓坐在財務室負責核算工作的柏金玉看在眼裏。


  職工們怎麽了？像搞政變似的鬼祟，無非要乘機推翻範全有的統治。她不能想像不當廠長的丈夫是個什麽樣子。她完全習慣了現在這個樣子。


  在這個廠，丈夫一人說了算。她也享受到由此帶來的許多好處。她明知道人們這樣對她是假的，是衝著她丈夫來。但是她寧願認假作真，也不願意聽有損於丈夫榮譽的壞話，自然也見不得人們對她的不尊重。“尊重我就是尊敬我丈夫”，這是她的基本原則。


  但是，自從關麗英調來廠裏當副廠長，主管經濟責任製，成了她的直接領導後，她的這個基本原則頗受衝擊。


  並不是關麗英說了範全有的怪話，相反，她常常對她回憶範全有學生時代的許多趣事，從各個不同的角度體現範全有的魄力和膽略。她聽得津津有味。關麗英講的許多小故事豐滿了範全有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