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花燭燃盡,淌了滿桌子的紅淚,珍珠羅的窗簾,透過一絲窄光來,攜著茫茫的晨靄,萬物似乎都蘇醒了,沈涵初才卻才入睡。
耳邊似乎有些響動,她渙散的意識又有了些許警惕,然後那聲響終究沒靠近她,她實在是困了,終是合了眼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她才睜開沉沉的眼皮,迷迷糊糊地環視了一圈。
房間裏靜悄悄的,屏風已挪回了原處。顧北錚也不知何時離開了屋子。
她看了看床頭的一隻小金鍾,已是十點光景,她跳下床,拉開窗簾,滿目的金光便鋪灑進來,又是個明媚的好天氣。
沒一會兒,丫鬟婆子們照慣進屋伺候。吳媽這次又不知捧了一盅什麽補品到她跟前來,沈涵初這次便不肯喝了。
吳媽見她臉色不好,笑勸道:“夫人,喝一口吧,補補血氣。”
她隻搖著頭道:“替我斟碗熱茶來吧。”
吳媽剛走,六兒又進來了,身後跟著一長排的丫鬟,等至房內,一字排開,每人手裏各舉了套新衣。
梅子粉的劃雲紋旗袍、茶白狐狸毛披風、晴山藍的厚呢大衣、粉青色的西式長裙、石竹紅的軟緞禮服、胭脂紫的蕾絲披肩、藕荷色流蘇坎肩……
六兒道:“夫人,督軍說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款式,就按你的身碼,把最時興的衣裳都買了來,夫人喜歡哪件,自個兒挑。”
沈涵初見這般排場,不免覺得誇張,驚問道:“督軍人呢?”
吳媽端了茶水進來,忙接過話道:“今個兒大總統和大少奶奶回豐平,督軍去火車站送大他們了,夫人莫急,督軍隨後就回府陪您回門。”
按照南邊的舊俗,新婚第三日是夫妻雙雙回門的日子,吳媽不說沈涵初倒差點忘了。她愣了一會兒,六兒怯怯地道:“夫人,你喜歡哪套,要不就這件銀紅色的這身吧,倒喜慶又不失清雅。”
沈涵初這才回過神來,見一眾人舉著衣服站了許久,想來手臂都麻了,她哪有什麽心情挑衣服,隻點點頭道:“就這身吧。”
等她換完衣服,六兒領著眾人已將其餘衣服收進壁櫥,方才退了出去。
沈涵初看著櫥櫃,隻覺得滿眼的金翠,綢的、紗的、旗袍、洋裝、禮服……應有盡有,隔著幾寸就置有一個個五彩絲繡花香囊,靜靜地散著白蘭花的香味,清甜而不膩,將著滿櫥的衣服熏得香氣襲人。
她看著看著,忽然反應過來,原來顧北錚昨日給馮斯柔置辦禮物是假,給她買衣服才是真。
他這樣地為她費盡心思……
她怔怔了好一會兒,緩緩關上了櫃門,轉身倚在了上麵。她環顧了一下這新房,牆上掛的畫,屋頂垂的燈,家具上擺的陳設,陽台上的花草,紗燈上的花穗子……鑲金繡銀,似一個華麗的牢籠。
他要將她如金絲雀般豢養,可她雖不是鴻雁,也想做自由的白鴿。愛也許不一定要對等地付出,可她若長時間地無法給他回應,他終究會惱羞成怒的吧。
她垂下頭,更覺不堪重負。
顧北錚送完馮世年後,又被各項軍務要事耽擱了一陣,到了下午,方才回到督軍府。
因為要恭送大總統,他倒是穿了一身帥服,肩盤上綴著金星,腰間掛著金綬帶,四處泛著冷冷的金屬光澤;汽車到了督軍府門口,因已誤了吉時,他也未來得及換衣,便載了沈涵初一路開往小公館。
顧北錚見她換了自己為她置辦的衣服,心中高興,道:“這些衣服可還合意?”
“督軍莫不是將永安路上櫥窗裏的華服都搬來了?”
顧北錚一笑,道:“隻要能博你喜歡,這些又算的了什麽。”
沈涵初搖著頭道:“太鋪張了,我說過,我其實不需要這些東西。”
“就算以前不需要,但往後可大有需要。若有個交際應酬的宴會,我怎麽能讓你被別人比下去。”
沈涵初一怔,她以前的圈子裏都是些文人雅士,就算有攀比,比的是才華著作;可日後,少不了要和一些太太小姐們應酬,一想到日後總要和馮斯柔這般的官太太們打交道,隻覺得腦袋發疼。
沒一會兒,督府的車隊已到了小公館。小公館外沈乾鶴早已恭候。顧北錚的腳剛踏下汽車,他便一聲聲“賢婿”地便迎了上去。
顧北錚朝他做了個揖,道:“嶽父大人。”
沈乾鶴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說著“不敢當,不敢當”。
沈乾鶴以往威嚴的大濃眉此刻竟笑出了一種慈祥感,兩人寒暄著走進了小公館,沈太太端著一道芙蓉溏心蛋,擱在桌上,見眾人都到了,道:“菜剛上齊,快坐下吃吧。”
顧北錚賠罪道:“都怪我誤了吉時,嶽母大人張羅這桌子的菜,著實辛苦了。”
沈太太笑應道:“不辛苦,府上早就報信過來了,這兒準備得也晚,再說公館裏都有廚子,我不過幫襯一下。”
沈太太因常年禮佛,以往穿的都是暗沉的袍子,今日這喜慶的日子,倒是換了件緋色的暗花旗袍。顧北錚初見沈太太時,隻覺得她肅穆清冷,今日一見,方覺溫雅了許多。
幾人紛紛落座,沈太太朝身旁的老媽子一點頭,便有幾個仆傭上來,給顧、沈二人各端了一小碗粥。
沈太太道:“怕你們等會兒要吃酒,先喝點粥墊墊肚子。”
顧北錚見一隻白瓷碗上,熬得濃稠的紅豆與梗米各處兩邊,形成一個精巧的八卦圖,又綴著各色幹果,道:“這粥瞧著新奇,我倒是從沒喝過。”
沈太太道:“這叫鴛鴦粥,專給新婚夫婦喝的。”
顧北錚恍然大悟般,道:“八卦乃陰陽相合,怪不得叫鴛鴦粥……瞧,這兩顆大棗,剛好充作八卦眼,還真是奇思妙想。”
沈太太掩嘴一笑,又道:“這是百年棗樹結的果。”
經沈太太這一點撥,顧北錚又見其他的幹果分別是蓮子、花生,頓時明白了過來,會心一笑,道:“這樣好的粥,我可不能剩下。”說完看了眼沈涵初,仰頭喝了個精光。
“好,好!”沈乾鶴十分高興,道:“祝你們這對新人,早生子、連生子、花生子!”
沈涵初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此刻卻臉色微變,隻僵硬地笑了笑,含糊著喝了幾口。
兩人喝完粥,又開始上酒,顧北錚高興,起身便給沈乾鶴夫婦敬酒:“今日三朝回門,按理應當去酈城,隻是路途有些遠,小婿抽不出空來,隻得在小公館裏走個過場,嶽父嶽母勿怪。”
沈乾鶴忙道:“哪裏哪裏,已經安排得很好了。”
廳堂遠處擱著的一隻留聲機,傳來幾聲細膩婉轉的戲曲聲,似乎調低了音量,隱約可聞。
顧北錚問:“嶽父喜歡聽戲?”
沈乾鶴一愣,一拍腦袋,道:“方才走得急,忘了關了。”
顧北錚道:“不打緊,鳳九春的曲,誰不愛聽幾句呢?好曲配好菜,應景得很。”
沈乾鶴喜道:“賢婿這般新派人物,也知道鳳九春?”
“這寧陽城裏的名角,誰人不知。連外國人都驚歎他的曲藝呢……”顧北錚說著看了一眼沈涵初,“說起來,我和初兒還一起聽過他的《牡丹亭》。”
沈乾鶴臉上倒有些豔羨的神色,道:“多年前倒是見過一次鳳九春登台,實在是精彩;隻是後來鮮少到寧陽,隻能常在家中聽聽唱片罷了。我看報上說,下月末鳳九春,露蘭芳,筱硯秋三大名角齊登台,十分難得,想來是一票難求。”
顧北錚道:“這有何難,嶽父要喜歡,想要什麽樣的戲票子,我都讓魏軒給您老送過來就是。”
沈乾鶴的濃眉又笑成了一道彎,道:“怕是沒這個耳福了,這幾日一過,我們夫婦也就回酈城了。”
“嶽父嶽母來一趟寧陽,自然要好好逛一番,何必急著回去,這小公館我已過戶到初兒名下,嶽父嶽母住多久都行。”
沈乾鶴一聽,很是高興,正想應允,轉念一想,又道:“難得賢婿想得這般周到,隻是酈城隻有兩個不成器的兒子在家,府裏無人主持,寧陽雖好,卻也無法久待。”
顧北錚微微詫異道:“嶽父還有二子?”
沈乾鶴一愣,擺擺手道:“我這兩個兒子,一個叫潤初、一個叫澤初,確是沒有我這長女有出息,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哦?”顧北錚看了看沈涵初,繼續道,“倒是沒聽初兒提起過。”
提到這兄弟二人,沈涵初就想起年少時的種種欺辱,心裏更是不爽落了,也不知自己今日為何來這裏扮演一個乖巧的女兒,和一桌她不喜的人吃飯,談論著她不喜的事。
沈乾鶴全然未覺她的不快,繼續道:“他們雖不成器,倒也都讀過幾年書,我們夫婦不能在寧陽久待,卻可以讓他們來寧陽曆練曆練,識文斷字的活兒,還是能做的,隻要賢婿若不嫌棄,盡可以讓他們出力。”
沈涵初聞言,手中的筷子一頓,已然十分反感,沈太太望了眼沈涵初,對她丈夫道:“得了得了,女兒回門的日子,怎麽急著給兒子們討差事?來日方長,潤初澤初真有才幹,還怕埋沒了他們不成?”
沈太太心裏雖覺厭惡沈乾鶴巴結的嘴臉,但這樣的日子,還是要給丈夫和女兒留麵子的,雖是埋怨的話,卻用一番溫柔嗔怪的口吻說出,這場麵,倒有老夫老妻拌嘴的趣味。
沈乾鶴聞言也心有不悅,但知沈涵初和這兩個兄弟向來不對付,連婚禮都不願請他們,真要強要差事,不一定能落好,此刻便也配合著沈太太演夫妻恩愛的戲碼,撓了撓頭道賠笑道:“是是是,太太說的對,不提了不提了。”
顧北錚見狀,又見沈涵初的態度,心裏已了然了幾分,道:“嶽父既然提了,我自當留心,不過兩位小舅子一下子離了酈城,也怕嶽父也想念得緊,若酈城有合適的差事,定為兩位小舅安排。”
沈乾鶴聽他這般說,便知是婉拒了,也不好表現得不滿,隻道:“是,是,不提這茬了,我們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