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3)
夜已經十分的深了,天幕的遠處的星子密布著,仿若星海,將天襯得發藍,微微的泛起蒼白的底色來,像是潤澤的沉在了海裏一般,影影綽綽的。
眼見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沈薔薇從最初的不安轉為了擔憂,雖然傷口已經簡單的上過藥,卻不知道喬雲樺到底受了是槍傷還是刀傷,他又不肯與她細說,眼下的情況也不便找醫生過來,更覺得憂心忡忡。
雖然喬雲樺極力的表示自己已經無礙,可呼吸卻短促沉重,胸腔也起伏的厲害,臉色被澄黃的光暈映的幾乎變成透明的,隱隱的帶著幾分萎靡虛弱。這會兒時間過得愈發的慢了,廳裏的掛鍾一下一下的搖擺著,外頭已經漆黑的仿若蒙了層黑布似的,晃眼去看,一切都太過的悠遠。
沈薔薇一直在看著他,心內除了初時的驚懼,更多的是閃過許多的疑問,那時候蘇徽意明明就槍決了他,她以為他死了,卻不想他還活著,雖然再一次的見麵是以這樣的方式,她心內仍是忍不住泛起了漣漪。
喬雲樺微垂著頭,呼吸愈發的急促了,卻在這樣的時候,嘴角勾了勾,像是在笑,喘息著說:“你一定在好奇,一個已死的人,為什麽會忽然出現。”
沈薔薇見他皺著眉,已然一副強壓痛苦的模樣,想著此時他不該睡過去,便說:“我是非常的好奇。”
她原本隻是隨口一說,其實這其中的問題她並不願意去多想,隻是這樣的時刻,讓他多說點話轉移注意罷了。
喬雲樺聞言卻不知怎的抬了頭看向她,她原本離得極近,此刻目光相觸,便見她膚色雪白,被光暈一襯托,卻帶了幾分柔弱的冷意,兩人許久不見,他便脫口而出,“不錯,你被七少養的圓潤了一些。”
沈薔薇倒不妨他說這些無關緊要的事,臉也不自覺的紅了起來,說:“許久不見,你卻還是那樣輕佻。”
喬雲樺輕聲笑了一聲,呼吸急促的喘了喘,緩了好一會兒才平複下來,繼續說:“那時候我確實以為自己逃不過了,槍決的指令是七少親自簽的,這等同於告訴所有人,再沒有轉圜的餘地。”
他原本隻需要幾句話便可以解釋的,可總是想要將所有的話都告訴沈薔薇,便不顧傷勢,一麵費力喘息著,一麵繼續說:“可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七少這麽做的真正用意,是為了麻痹蘇笙白的視線。”
沈薔薇極是聰明,聞言便理順了所有的事情,還不及去想別的,便聽喬雲樺又說:“那時候在刑場,他放了空槍,告訴我說,為了你,他留我一命。”
這樣一句話,由他說出來卻夾雜了許多辨不清的情緒,像是隱隱的不甘,又像是極度寒心似的,忽而笑了笑,帶著一抹的苦澀微寒,“薔薇,你知道麽?我為了什麽要一直與蘇家作對?”
沈薔薇見他神情有幾分的落寞蒼涼,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便本能的搖了搖頭。喬雲樺又是一笑,這會兒他已經虛弱到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微乎其微,“我猜你也不知道,這件事除了蘇家幾個公子和我們喬家人以外,再沒有人知道了。”
他的眸子黯淡下去,像是極度的疲乏了,連眼皮都不自覺的垂下去,卻仍是吐出幾個字來,“有關於我的身份,根本就不是什麽喬小少爺,我是個私生子。”
沈薔薇聞言不禁十分的詫異,更多的卻是同情,她是如何的聰明,已然想通了所有的關係,便輕聲的問:“是蘇笙白?”
喬雲樺卻沉默下來,半晌都沒有出聲,隻是呼吸一下快過一下。沈薔薇不由得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喬雲樺,你不能睡,你再與我說說話!不要睡。”
話音才落,卻又聽見低低笑著的聲音,“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開過玩笑後,語音又轉為了冰冷,“就因為我的身份,他們蘇家的人從上到下都將我視為眼中釘,蘇笙白生性風流,對於這 樣的風流債避之不及,隻當我找上門去,是為了所謂的榮華富貴,喬家什麽給不了我?其實這些我都不稀罕!我隻是恨。”
他的頭朝後仰去,輕輕的抵在櫃子上,抬眼便見流光閃爍,恍惚中像是泡沫一般,他忽而又笑了笑,“你懂麽?那種明明什麽都不是你的錯,可你的出生卻背負著沉重的,擺脫不掉的包袱,我並不在乎自己是誰的兒子,可我不甘心,我為我的母親不甘,我為自己的身世不甘,我還為蘇笙白的輕蔑不甘,你知道麽?那一刻我有多想殺了他。”
沈薔薇離他很近,近到瞥到了他微紅的眼眶,和眸子裏閃爍的流光,這一刻生出許多複雜的心情來,像是感同身受,又像是深切的一種同情,她分辨不清,隻說:“我們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卻有理由讓自己活的更好!我跟你一樣恨透了蘇笙白,恨不能親手殺了他,可直到他死了,我才明白,活在恨得桎梏裏,痛苦的隻有自己。”
她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隻是繼續說:“我知道我無法感同你的身受,但就他那樣的一個人,根本就不值得!你不該做這麽多事,隻為了向他證明他的輕蔑是錯的,他不認你也是錯的,你的報複有意義麽?每一次都把自己傷的遍體鱗傷,心痛的隻有愛你的人!”
她說出這一句,隻覺得眼眶一熱,“你想想你的母親,想想陪伴你長大的家人,血脈是天生的,可人心是肉長得,你就是喬家的小少爺,你並不該為了不值得的人,忘卻你的身份,和你的家人。”
也不知是有所觸動,還是燈光晃得人眼暈,喬雲樺不自覺的闔上眼去,微微抿著唇,像是一個沒有驅殼的木偶,動也不動。隔了半晌,才說:“他死了,我更不甘心了。”
沈薔薇自然知道這個心魔桎梏會隨著蘇笙白的死一輩子在他的心中消磨不掉,她感到深深的無力感,便說:“你想知道他是怎麽死的麽?”
她一瞬不瞬的看著他,很是平靜的說:“他死的很突然,很狼狽!不同於他所有生前的風光,他死的很淒慘,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報應!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會否後悔,他會否有什麽話想說,無人知曉……你明白了麽?”
喬雲樺狠狠地攥著手心,一句話也沒有說。沈薔薇的心緒慢慢的平和下來,繼續說:“我相信,如果喬小少爺不是這樣的喬小少爺,或許,我們不會成為朋友,放下吧,現在時局已經大亂了,在這樣的亂世中,有什麽比保命更可貴的呢?不要再做傻事了。”
喬雲樺驀地睜開眼,轉眸看向她,眼中有淚滑落,卻還是笑了笑,“薔薇,我遇見你,那樣遲。”
他從不是個喜歡傷感的人,說出這一句來,便不在乎的又說:“人生苦短,還要求而不得,才覺得有些意趣。”
沈薔薇慌亂的看了他一眼,忽而聽到外麵傳來雜遝的腳步聲,她本能的走到窗前去看,果然見院子外一百米內停了一輛汽車,已經有幾個人矯捷的跳過大門走了進來。
她忙說:“你的人來了,我先送你下去。”她回過身往喬雲樺那裏走,一麵隻覺得心跳如擂鼓,這會兒倒是極度的擔憂被其他人發現,如果喬雲樺一旦暴露了行蹤,恐怕即便是她,也難再保他一次。
她快步走過去,見喬雲樺虛弱的縮在那裏,就問:“能走麽?”他倒是很快就點了點頭,沈薔薇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便咬著唇用力將喬雲樺扶了起來,她原本身上沒有多少力氣,這會兒更是有些氣喘籲籲,才費力的將人扶了起來,便見虛掩的門忽而開了。
幾個拿著槍的人動作矯捷的走了進來,見了身負重傷的喬雲樺,忙三步並作兩步的走了過來,一麵將人扶著往出走,一麵客氣的向沈薔薇點頭致謝。
這樣的時刻,自然不便久留,沈薔薇壓低聲音說:“我送你們出去。”其中一個男子將喬雲樺背在了身上,幾個人因是受過訓練,動作都極是矯捷迅速,沈薔薇跟在他們身後,很快的便下了樓,廳裏靜悄悄的,仿若落針可聞。她心中擔心聽差聞聲會出來,愈發的提心吊膽。直至隨著他們出了院子,她的一顆心才慢慢的安定下來,喬雲樺已經被放在了車後座上,他微垂著眼,眸子在暗夜裏忽明忽暗,看著沈薔薇輕聲說:“你又救了我一次,謝謝。”
沈薔薇便冷了臉,“隻要你不再將自己弄得這樣狼狽,就是對我最大的謝意了。”她頓了頓,不放心的又說:“你走吧,不要再出現了,好好的活著,行麽?”
隨行的人已經“砰”的一聲關了車門,司機很快便發動了車子,沈薔薇錯愕的功夫,汽車已經開了出去,她站在夜風裏,細細的想著今夜發生的所有的事,也不知臨行的那一刻,她說的那句話,他到底有沒有聽見。
轉過身往回走,隻覺得寒風穿過了身體,連帶著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是真的覺得疲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