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1)

  隔了半晌,蘇徽意才輕笑一聲,說:“老二,你修建鐵路已經撈了不少,現在又想獅子大開口惦記軍港的生意,是不是太有些貪心不足?”


  “你少拿話點我,這兩年老三在軍港借著走私又撈了多少?你們隻管親兄熱弟,倒不許我摻和進來。他老三不過一個庶出廢子!你對他倒是時時維護。”


  蘇青陽說罷,又意有所指的補了一句,“這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親兄弟。”


  蘇徽意沉著的說:“親兄弟?我們這一家子難道有外人姓蘇麽?你不要以為擄走了沈仲貞,就可以從我這裏撈些好處,他們沈家,跟咱們蘇家一樣,沒什麽親情可談。”


  蘇青陽神色微變,卻沒有了繼續說下去的興致,隻說:“看來七弟需要時間好好想想,那二哥就先回去了。”他說完,就策馬揮鞭,揚起地上白雪,呼啦啦飛卷著。


  蘇徽意沒有說話,從容的下了馬,緩緩走出了校場。隨行的林寧為他開了車門,直到坐在車上,蘇徽意方說:“這件事先不要告訴她。”


  林寧知道他說的是沈薔薇,就應了一聲。車子緩緩行駛起來,因著雪天路滑,司機不得不放緩速度,一路就聽著車輪壓過雪地的聲響。


  直到了城區,因著戒了嚴,街上不過稀疏亮著幾盞路燈,那雪洋洋灑灑的纏成團,織出厚重的雪幕。


  引擎“嗚嗚”響著,聽在耳朵裏,別樣的摧枯拉朽。


  開回督軍府的時候已經很晚,一眾聽差紛紛擁擁的湧出來,蘇徽意朝偏房的方向望了一眼,見燈還亮著,就走了過去。


  值夜的丫鬟見了他來,忙就紛紛上前去。蘇徽意脫下軍氅和軍帽,隨手遞出去,就闊步朝臥室去。


  推開門,卻見劉媽坐在床邊哭哭啼啼,而沈薔薇則麵色極差的倚靠在床上,見了他來,倒像是十分詫異似的。


  屋子裏開著紗罩燈,她身上穿著件淡青色的圓襟旗袍,除卻鑲金滾邊,隻有下擺繡著幾朵鮮妍的牡丹。


  此時嫋嫋婷婷的倚在床邊,被水紅的帷幔輕輕籠在裏麵,那帷幔的紗像輕煙一般,晃眼去瞧,好似美人猶抱著琵琶半遮麵,隻是隔著氤氳,愈加的令人神往。


  劉媽見了他來,就起身揩了揩眼角,說:“姑爺,我知道您平日裏事忙,可我們小姐如今是個什麽處境,您也清楚。這好好的,說病就又病了,這把藥湯子當水一樣的喝著,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呢?”


  沈薔薇聽劉媽叨叨的這幾句,就皺了皺眉,“嬤嬤,你回去吧。”


  劉媽見狀,就唉聲歎氣的走了出去。蘇徽意坐到了裏側的沙發上,問:“病了?”


  沈薔薇見他一身的風雪未佛,額發竟是濕漉漉的,就對著他招了招手,“你先過來。”


  蘇徽意俊美的臉上現出一種複雜神情,卻是沉默著沒有動。


  沈薔薇就說:“既然來了我這裏,現在倒害怕起來了?”


  蘇徽意不由就笑了笑,起身走到床邊坐下。此時離她極近,恍惚聞到一陣馥鬱馨香。抬眼看她,見她眸若點漆,臉上未施粉黛,可偏就是這出水芙蓉的樣子,帶著一種藹藹翠幄,嫋嫋素女的風情。


  沈薔薇拿起手絹來為他輕輕擦著額發,說:“這是去哪裏打了一架?竟是這樣的狼狽,連頭發濕了都不知道擦一擦,可別感了冒,這冬天感冒最是煩人。”


  蘇徽意聽著她柔聲軟語的,又細心為他擦著額發。就似笑非笑的問:“怎麽態度突然轉變這麽多?”


  沈薔薇不由就紅了臉,將手絹往旁邊一扔,嗔道:“你這人真是,我好心怕你生了病難受,你倒反過來打趣我。”


  蘇徽意神態自若的看著她,那紗罩燈的流光映照在牆壁上,這樣看著,仿若在她身上覆了層流光,隻是她麵色微微泛白,像是沒有了血色。


  他想起她還病著,就問:“哪裏不舒服?醫生過來看過了麽?”


  “上午晌過來看過了,說我隻是有些著涼,沒什麽事。”沈薔薇倦倦的回,抬眼看他,說:“我想求你件事。”


  蘇徽意輕聲笑了笑,淡淡說:“你早這樣說,省去多少麻煩。說吧,什麽事。”


  沈薔薇聽他語氣平平淡淡的,卻無端的讓她心中感傷。她緩了緩,才說:“我想以後跟你一起吃飯。”


  蘇徽意瞥向她,問:“就這樣?”


  沈薔薇點點頭,說:“我不想一個人吃飯,不管是你也好,還是方語嫣也好,總歸我不要自己吃飯。”


  蘇徽意若有所思的看著她,忽而說:“跟我一起吃飯可以,但是你必須得準時,早上要早起,晚上要晚睡,至於中午……”


  沈薔薇抬眼看向他,就見他勾唇笑笑,淡淡說:“中午你就到軍部來。”


  沈薔薇知道他早出晚歸,中午經常就是在軍部吃飯,有時候忙於處理政事和應酬,都要一整天。


  如果她去了軍部,依著蘇家這群人的做派,勢必更要視她為眼中釘,可那又怎麽樣?她原本就是個眾矢之的。


  一旦去了軍部,就等同於間接的被蘇徽意保護起來,隻是整日裏形影不離,又讓她隱隱不安。


  她正胡亂的想著,就聽蘇徽意問:“不願意?”


  沈薔薇抬起眼,撞進他幽深的瞳孔中,他眸子熠熠閃著光,好似無邊的暗夜裏綻放的煙火。


  她笑了笑,說:“七少這樣抬舉我,我自然願意。”


  蘇徽意點點頭,站起身來,說:“你休息吧,我走了。”


  沈薔薇恩了一聲,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忽而想起方語嫣今天搬到了偏廳的客房,也不知這其中又是怎樣的事。


  她懶得換衣服,隻是伏在床上,將最近的事一一過了腦子,卻理不出什麽頭緒。這樣闔上眼,困意就襲上來,很快就睡了過去。


  待到了早上,劉媽就過來伺候她梳洗,她眼見著才六點半,就問:“七少起來了麽?”


  劉媽笑著說:“起來了,才剛我來的時候,見一堆侍從官在門口守著呢。”


  沈薔薇見劉媽喜滋滋的,也不去理會她,兀自拿著梳子梳了梳頭發,用眼一掃,見雲清碎著步子進了屋。


  她放下梳子,用手籠著頭發,似是無意的說:“待會兒我會跟著七少去軍部,你去給我選件素淨的衣服。”


  雲清應了聲,忙就走到柚木櫃子前,打開櫃門細細選起來。沈薔薇隨手拉開抽屜,將掐絲琺琅首飾盒拿出來,又自口袋裏拿出小鑰匙。


  打開後隨意拿了一副珍珠耳墜子,對著鏡子認真帶起來,餘光瞥見雲清往這裏張望了兩眼。她隻當看不見,說:“我這一去估計要下午才能回來,嬤嬤不必為我煎藥了。”


  劉媽當即應了聲,雲清拿著件鵝黃色夾棉的裙裝過來,沈薔薇拿眼一瞧,就說:“不要這一件,拿件旗袍來。”


  待到換過衣服,沈薔薇就將小鑰匙隨手裝進了口袋,往小樓的廳裏去。蘇徽意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見了她過來,就起了身直奔餐廳去。


  沈薔薇見著周圍沒人,就追上前,一把抓住了蘇徽意的手臂。他明顯一怔,旋即轉過頭看著她。


  沈薔薇原本隻是想讓他停下,卻不想一著急就直接去拉他。她也明顯被這個舉措給嚇到,隨即尷尬的鬆開手,壓低聲音說:“一會兒我跟你去軍部。”


  蘇徽意似笑非笑的看著她,說:“昨晚才跟你說過,今兒就要跟著了?”


  不等沈薔薇說話,他已經轉過身去,淡淡說:“我沒什麽意見。”


  沈薔薇默默跟在他後麵進了餐廳,早餐是中式的,除卻各類小菜,另備了開胃醬菜。丫鬟為沈薔薇盛了碗粥,她偷眼去看蘇徽意,見他沉默無聲的吃著飯,就那樣端坐在那裏,麵上沒什麽表情。


  她知道他從來都是這樣,做什麽都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


  她因著擔著心事,這一餐自然吃的沒滋沒味。蘇徽意也隻是吃了一碗粥,就撂了筷子。


  臨到了兩個人走出去,就見張媽偷偷摸摸在門口站著,那一雙眼睛滴溜溜在沈薔薇身上打轉,好似要在她身上剜個窟窿出來。


  沈薔薇知道張媽是方語嫣派過來的眼線,抬眼去看,見偏廳的門緊緊關著。環顧這古樸雅致的大院,但見飛簷微翹,雕梁畫棟。


  木門之上雕刻的精美細致,而各處都掛著綢緞鐵扣大紅燈籠,上麵描金繪圖,緋紅的仍舊帶著一絲喜色。


  她想著自己與方語嫣接連嫁進來,淪為這深宅大院裏的女子,明明算是新時代的女性,卻還要依著舊俗,看著夫婿三妻四妾。


  從前總覺得舊時代女子太過悲哀,如今身陷其中,卻是各人有各人的苦楚罷了。


  轉顧去見蘇徽意,他已然走了出去,灰色的天光覆在他身上,他身姿筆挺如翠竹。


  恍惚看著,忽而就想起他一直生長在這樣的環境裏,蘇苼白對他又極為嚴苛,可想他這些年過得亦是極為辛苦。又年紀輕輕身處高位,必然也是踩著刀鋒槍尖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她快著步子朝外走,過眼是枯樹林立,那一種古舊殘冬的意境,好似在瞬間讓人恍惚,竟生出一種要被困死其中的憋悶。


  抬頭看天,雲朵亦是灰蒙蒙的堆在一處,連太陽也尋不見,不由輕歎一聲,隻覺得歲月漫漫長長,寡淡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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