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自稱世民
畢竟,帳外還有數萬的士兵等著救治,每一刻,都在有人死去。
李靖略略歎一口氣,言道:
“隻籌了一部分。”見我皺眉,李靖又麵露喜色,言道,“不過我剛才收到了八百裏加急的信件,京都送來的藥材估摸著三日便可到了。”
我微微點頭,言道:
“陛下的病情已得到了控製,如今隻需調養,我再留在這裏也無多大益處,這就去與軍醫們一起救治士兵。”
一則心中惦念著病人,上天有好生之德,能多治一個便少死一個;二則李世民的表現與眼神令我心內微微有些感傷,總覺似乎曾經曆過,卻又失去了一般。
再則,大唐把大隋取而代之,縱然從理性上講,是曆史趨勢,理所當然,可我畢竟是大隋的皇後,心中總是有一道難以逾越的坎,雖不至於像麗君那般仇視,但若每日相見,總會令我想起以前的悲苦來。
所以,在確定他的命可以保住時,我就決定離開他的營帳,最好永遠不再相見。
打定了主意,辭別李靖,直奔兵營。
又是一連三日的忙碌,忙到顧不上寢食,總算不再有士兵病死,而快馬加鞭,據說一路上累死數十匹馬運送而來的藥材也正好接濟上,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剛剛歇息了半日,就聽人來傳,說李靖要見我,我以為是為了瘟疫一事,便趕過去,衝他報喜道:
“將軍請放心,不出十日,瘟疫便可除,唐軍又能恢複如初了。”
李靖請我坐下,先是照舊感激一番,然後便麵露難色,沉吟不語,見他這副樣子,我心中忽覺有什麽大事發生,不由得問道:
“將軍有何事?莫不是陛下病情沒有好轉?”
李靖搖頭道:“陛下現在已經可以下床走動,再休養個兩日,說不定便能騎馬了,我心中憂慮的不是陛下,而是突厥的事。”
我臉色一沉,暗道不妙,聲音中含了一絲不悅,言道:
“將軍答應過我永久息戰的,不會是要食言吧?”
李靖連忙搖頭,凜然道:
“本將軍自然一言九鼎,我所說的,不是突厥與大唐的戰事,而是突厥的內戰。”
我微微挑眉,心中暗想,莫不是突利終於耐不住了麽?
“是我誤會將軍了,隻是突厥內部矛盾與大唐有何關係?”下麵一句我沒說出口,該不會李靖是想借此機會,坐收漁翁之利吧,畢竟這麽好的機會,誰會眼看著錯過呢?
李靖略略沉吟,瞥我一眼,許久方直截了當道:
“嗯,本來大唐是不宜插手突厥內部事宜的,可是突利派人送來了信函,聲稱要降大唐,但條件是,請唐軍出手,助他登上大汗之位。”
心內陡的一沉,突利這一招夠狠,寧可成為降臣,也要坐上大汗之位,他這樣做,無非就是請大唐滅了他的叔父頡利可汗。
假如大唐答應了突利的請求,那麽他們雙方裏應外合,頡利可汗必亡無疑,而突厥永久臣服於大唐,這樣大的誘惑,相信大唐皇帝不會不動心。
“多謝將軍坦言相告,但我還是奉勸一句,突利絕非善類,將軍當心引狼入室!”我半含感激,半含警告,言道。
心中真的十分擔憂,本以為隻要自己盡力阻止這場戰爭,世間便會太平,一切都會複歸平靜,而突利也沒有了反頡利的理由,草原與中原的百姓也再不會過水深火熱的日子,可是無論我如何努力,還是阻止不了紛起的爭端。
但是不管唐軍最終是否會和突利結盟,我的心中仍是對李靖含著感激的,這些國事軍務,他其實是沒有必要同我講的,可他還是告訴了我。
“姑娘提醒的是,我也知道姑娘盼望和平之心,但倘若突利真的降了大唐,或許真的能夠天下太平,難道姑娘不盼著那一天麽?”李靖打量我一眼,眼中存著一絲欲言又止,言道。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樣在意我的想法,說到底,我隻是一個女子罷了,雖然救了大唐的軍隊,但這本來就是拿條件換來的,他沒有必要顧忌我的感受。
事隔許久,我才知道,原來在意我想法的人不是李靖,而是那個躲在李靖幕後的人。
“將軍或許想法極好,但真要如此,大唐又要麵對一場硬仗,頡利可汗英勇善戰,絕非突利可比,若將軍聽我一句勸,與其接受突利這個狼子野心的請求,倒不如現成與頡利可汗結為聯盟,天下共好。”我婉言勸道。
這時的我,尚不知道,正因為我極力的維護咄苾,才釀成了一場大錯,使大唐皇帝本來猶豫不決的心,反而堅定了要滅掉頡利的念頭。
李靖微微點頭,言道:
“姑娘所言極是,我會稟明聖上的。當然,這也要頡利可汗願意才好。”
敢情是皇帝派他來試我的口風的!可是李世民也不過在昏迷不清時見過我,醒來後我便離開了,他又怎麽會記得我?或許是李靖告訴他,我救他之事吧。
至於咄苾,待這邊的瘟疫解除後,我再去勸解,總之,隻有天下一片祥和,百姓才能安居樂業,戰爭是殘酷的。心中再次憶起那段顛沛流離的日子,本能的一暗。
又過了幾日,士兵們的病基本上全已好了,隻要休整幾日,便可勇猛如初了,我一直沒有去李世民的營帳,從李靖的隻言片語中,大約猜出他已完全好了。
這一日,我以采藥為名上了賀蘭山,站在一塊巨石之上,遙望另一邊的草原,雖然什麽也看不到。
身後忽然有響動,我本能的轉身,喝道:
“誰?!”
待看清之後,不由得驚了一驚,連忙施禮喊道:
“陛下!”
李世民一身戎裝,腰配長劍,臉上更是神采奕奕,畢竟還年輕,病愈之後,氣色恢複得很不錯。
“朕聽說姑娘上山采藥,怎的一個人站在這裏?是想家了麽?”
他的目光也順著我朝草原的方向望去,那一片碧綠與藍天接在一起,顏色有些模糊。
“家?”我疑惑的回道,心中一沉,我的家在哪裏?我又什麽時候有過家?
李世民微微詫異,問道:“難道不是?”
我回視,看一眼他堅毅的表情,魁梧的身姿,以及眼神之中閃爍著的令我無法直視的光芒,言道:
“我無家,卻也有家,四海之內,落腳之處,皆可為家。”
我想掩飾心內的淒悲,但李世民仍舊捕捉到了我眼神之中的落寞,癡站了一會兒,突然動情的說:
“突厥苦寒之地,實是委屈姑娘,跟朕回大唐吧,去見識一下長安的繁華。”
長安?長治久安,就是以前的大興吧。忽然覺得大唐把國都的名字改為長安,其實要比大興強許多,大興,大隋時,它曾經興盛無比,但大隋在整個曆史潮流中,卻是曇花一現,而長安,聽名字便會讓人覺得,大唐定會是那能令百姓長長久久,安居樂業的朝代。
而眼前的大唐天子,從士兵們口中的讚譽可以斷定,他一定會成為千古明君的。
我心內想著,那樣的繁華我早就見過了,草原雖然苦寒,但雪山之上卻有難得的清靜,隨即婉言謝絕:
“謝謝陛下的好意,可是民女喜歡清靜。”
李世民忽然走到我的麵前,伸手欲捉我的手,卻又停在半空,收了回去,言道:
“朕也能給你清靜。你是朕的救命恩人,朕不會虧待了你。”
心中涼涼一笑,言道:
“陛下不必如此說,民女救陛下,是因職責所在。”
李世民仍不甘心,一雙深潭般的明眸盯著我,我則緩緩轉身,言道:
“唐軍瘟疫已解,民女該返回突厥了,民女告退。”
言畢,正想趕快離去,然後再想辦法辭別李靖,離開唐營,可是胳膊卻被捉住。
“姑娘要走麽?”李世民的聲音中顯然帶著一絲焦急。
我想把胳膊抽離,卻發現自己根本掙紮不動,言道:
“民女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這是李靖將軍的協議。”
“朕不想姑娘走,李靖會聽朕的話。”李世民的語氣有些霸道,抓我胳膊的手微微用力,便又把我的身子扳了回去。
我一陣吃痛,微微皺眉,忽然有了些惱意,言道:
“大唐難道都是這麽不守諾言的人麽?”
李世民微微一怔,鬆開了手,似乎自己也在反思,為什麽會做出這樣的舉動,誠心歉意道:
“是世民魯莽,冒犯了姑娘了。”
我微微詫異,他自稱世民,而非朕。
看著他的誠摯,我長出一口氣,否則若真是這樣霸道,為所欲為的皇帝,那麽大唐也不會長久了。
“陛下言重了,民女告辭!”
言畢,我淺施一禮,轉身離去,心中暗暗想著,他並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倘或知道的話,恐怕處境會十分尷尬。
回到營帳,我收拾好自己的衣物用品,準備明日一早便離開。
可是夜裏李靖忽然來尋我,麵色匆匆,十分擔憂,言道:
“聖女姑娘,陛下今日出營散心,哪知受了寒氣,突發高燒,請聖女姑娘仗義施救!”
我眉心微皺,白日還好好的,這才幾個時辰,怎麽就病重了起來?既然李靖來請,我也不好意思拂了他的麵子,於是答應一聲,隨他一起前去皇帝的營帳。
李世民確實起了高燒,臉燙得微微泛紅,嘴唇幹裂,或許是因為大病初愈的緣故,才會這般虛弱,除了受了風寒,倒也沒有其他病症,平常的軍醫便可治了,但既然來了,就隻好給他診治,開下藥方。
“姑娘,請留步——”在我把藥方交給婢女,正準備離開時,李世民突然掙紮著坐起身,喚道。
回頭看到他額上的白巾已經滑落,而他正看著我,眼神中閃過一絲熾熱的渴盼,他揮退左右,對我言道:
“聖女姑娘,若不是因為世民病了,你就永遠不會再見世民了麽?”
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絲感傷。
“陛下,民女的任務已經完成,沒有必要再留在這裏。”我回避他的直視,言道。
他沉吟片刻,帶著一絲朦朧的好奇,問道:
“姑娘是聖女,或許按照突厥的習俗不會隨意摘下麵紗,可是世民對姑娘卻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好像許久以前便認識一般,姑娘可以讓世民看一下真容麽?”
我心中暗暗稱奇,初見他時,也覺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當時還以為隻是自己的錯覺,畢竟他與楊廣,同為帝王,又有著血親,若有幾分想像,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他對我有熟悉感,卻有些莫名其妙,似乎從前在大隋時,我並未聽說李淵的兒子進過宮,即便是偶爾的朝拜,李淵也隻會帶長子李建成。
我正在猶豫不定,李世民咳嗽兩聲,又道:
“姑娘不肯露出真容,莫非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他的語氣帶著疑惑,仿佛真的在懷疑我會是他認識的某人一般。
想來想去,隻覺李世民以前不可能認識我,更何況,我的容貌,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人想到已過花甲之年的大隋皇後,給他看我也無不可,更何況,我明早就要離開了,就當臨行前滿足他一個心願吧,畢竟將來兩國的和平,還要靠這位皇帝。
輕輕扯下麵紗,一頭銀發下,露出昔日的容顏,李世民看著我,眼神中閃出一抹驚豔,我心中一動,忽然明白為什麽會覺得他身上有股熟悉感了,他與楊廣太像太像,並不是指長相,而是他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氣息。
莫名的,腦中就映出第一次見到楊廣時的樣子,我從馬車上下來,楊廣的眼神中也曾有過這樣的驚豔。或許當時的他,隻以為我是個小孩子,心內不屑,並不是當時的我有多麽值得驚歎,隻是與他的想像不同,轉折之下的驚訝罷了。
“你不是突厥人,絕對不是。”李世民很快收起眼神,在這一點上,他比楊廣要冷靜得多。事實上,楊廣也是有才之人,但他差的,就是這點冷靜,所以他成了亡國之君,成了昏君。
我自然不是突厥人,所以並不否認他的話,又把輕紗蒙上,看著他的眼神中有一絲失落,言道:
“民女是何身份不要緊,陛下最要緊的是使天下太平。陛下已看到,民女並非陛下心中所想之人,民女告退!”
言畢,我再次轉身,卻聽到李世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你的頭發為什麽是白的?你的眼神為什麽這樣的滄桑,仿佛有一輩子的經曆,可你的麵容不過雙十左右。”
這個問題,我不想回答,我也無法回答,他說得很對,我有一輩子的滄桑。
“悲苦之人,與常人相比,自然多些滄桑。”我回道。心裏莫名的一痛,腳步仍舊沒有停,緩緩往帳外走去,隻給李世民一個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