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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夜半托夢

  次夜,月光皎皎,灑落雪地,如有一團蒼茫的霧氣漂浮在空中,直顯得雪更白,月更潔。


  楊諒又一次爛醉,喚著我的名字沉沉入睡。我則於二更時分,高挽發髻,斜插銀簪,著一襲雪白衣衫,雖是普通織物,卻因趁了這雪中的月色,而倍覺清逸。


  烏黑的發絲裏銀光流動,腳步也緩緩移至楊諒榻前,撒了幾片碎雪在他臉上,果然,他感覺到涼意,麵色抽動幾下,伸手拂去臉上的雪,就在他雙眼似睜似閉時,我衝他展顏一笑,喚道:


  “小叔。”


  楊諒驀然睜眼,定定看住我,眼珠都不敢眨一下,唯恐眨眼間,我便會消失。


  “纖兒?”他神色癡癡,輕聲喚道。


  我坦然笑道:“不,你應該喚我皇嫂。”


  楊諒臉色一變,言道:

  “難道在夢裏,諒也要守著這些規矩麽?”


  果然不出我所料,醉意未醒的他,認為他自己在做夢。


  “是規矩在什麽地方都要守,包括夢裏。”


  楊諒盯著我,緩緩起身,動作輕柔之極,唯恐動作大了驚飛了這一場“夢”。


  “不,國法可以管束諒,卻束縛不了諒的夢,纖兒,你比我昨日的夢裏更清減了些,莫不是受了皇帝的委屈?”


  他是恨楊廣的,所以他不再稱他皇兄。


  “不,這隻是夢,我並沒有受任何委屈,我是一國之後,普天之下,誰敢給我委屈?”我聲音柔和,始終掛著淺淺的笑意。


  楊諒已踱步向我走來,邊走邊道:


  “什麽國法王規,什麽叔嫂之別,纖兒,這隻是夢境。”


  他伸伸手,欲要握我的手,我卻輕輕後退一步,我本身姿輕盈,加之衣衫拖地,這一退之下,仿佛並非用腳移動,而是隨風飄渺,楊諒一怔,手停在空中。


  “不可,小叔隻知是夢境,而我卻非夢中人,若你碰我,我必消失不見。”我輕聲道。


  楊諒果然不敢再上前,隻呆在原地道:


  “是了,每次夢見你時,總也捉不到你,明明你就在眼前,我卻總也追逐不上,隻能任你來去,我並無其他奢望,隻求你這樣站著與我說會子話,可好?”


  看他這樣子小心翼翼的請求,我心中更加難過,稍稍抑製住喉間的哽咽,言道:

  “好,我正有幾句話要與你說。”


  “是麽?”楊諒眼中泛起一絲晶亮的光芒,微帶幾絲興奮,仿佛我能與他說幾句話,便足以令他歡喜萬分。


  我輕輕點頭,仍舊含了微笑言道:

  “小叔年歲也不小了,其他人如你這般年齡時,已是妻妾成群,兒女繞膝了,緣何一直不成家呢?”


  楊諒搖頭,麵上蒙了一層薄愁:

  “纖兒,你明知道我的心意的。”


  我搖頭,歎道:“不,你所戀慕的,不過是少時的蕭語纖罷了,如今的我,卻是一國之母,你再如此執迷不悟,每日醉酒消愁,不思悔改,隻能自添煩惱,且會為我更增憂愁。”


  楊諒一驚,問道:


  “你如何知道我每日醉酒的?”


  我輕聲一笑,含了一絲冷意,言道:

  “你再這樣下去,何愁全天下不知道?”


  楊諒微微皺眉:“可這裏是東萊,是天涯海角,諒必不會給纖兒帶來任何煩擾,隻要纖兒過得好,諒亦絕不會再踏足京城半步。但是相思之苦,卻由不得我願意或者不願意,隻能承擔。總之我現在是廢人一個,既不是什麽大隋的王爺,更不能為心愛的女子排憂解難。除了喝酒,我再不知該怎樣排遣這樣的寂寞。”


  我正欲勸慰,忽見他雙目含淚,愴然道:

  “纖兒,我竟是這樣的孤獨!自你大婚之日起,我便是孤獨的!”


  我一時語結,竟不知該說什麽好,隻能看著他淒迷的眼神,聽他喃喃泣訴:


  “纖兒,你明白麽?每日想起你時,我便覺得我從頭到腳都是孤獨的,整顆心都是空的,那樣的寂寞。我把記憶裏你所有的樣子都畫下來,因為想你愈甚,便越覺你離我愈遠,唯有畫下來,放在身邊,我才會感覺到你的存在。”


  我歎息道:“我知道都是因我而誤了你,我本已愧疚萬分,如今你又這般模樣,我雖身在皇宮,卻又如何安得下心呢?”


  楊諒恍惚一下,言道:

  “不會的,你不會知道的,這隻是我的夢,你遠在京城,即便是想起諒,亦絕不會料到我現在的落魄。你會好好的,好好的……”


  他現在仍舊過於激動,且步步緊逼,我自知今晚再也無法與之交談,唯恐露餡,忙抬手將繡帕拂向他的麵,繡帕內有傾城給我的香粉,那是一種迷香,嗅者會有片刻的眩暈,然後便能安睡一夜,且並不留下任何痕跡。


  據傾城說,青樓女子多以此香防身,否則,清倌哪有那麽容易做的?

  扶了楊諒上榻,我輕輕掩上房門,回到西間。


  “如何?”傾城正在焦急的等待。


  我歎了一口氣,言道:

  “不甚順利,他仍是執迷不悟,明日我接著去,終歸能勸醒他。”


  傾城麵露失望,但仍舊言道:

  “除了蕭姑娘,任誰的言語他都聽不進去的,唯有再試了。”


  次日,楊諒破天荒的沒有喝酒,而是在室內閉門不出,作了一整日的畫,這也讓我無機可乘,不得再與他“夢中”相見,但心內總是欣喜,若他不再買醉,也算有些進步,不枉我昨夜苦口婆心。


  傾城給他送飯時,見她正把我一襲白衣的模樣畫了出來,掛在榻前的牆上,草草用了幾口飯,便早早安歇,那樣子,像是隻等夢來,與我相見。


  但他未醉,我若現身,必會被他識破,於是一夜無話,輾轉至天亮,思慮頗多,傾城眉目之間亦隱隱有了喜色,隻道:

  “蕭姑娘若能說些勵誌之語,叫他不要再沉迷酒中,哪怕每日裏能如村夫一般耕種,亦強比如此潦倒。”


  我淡然一笑,嘴角含了揶揄,言道:

  “我長你兩歲,你便叫我姐姐吧。若日後楊諒真的淪為村夫,耕田捕魚,或打獵為生,傾城是否會嫌棄他野俗呢?”


  傾城抿了抿唇,神色微正,言道:

  “傾城豈是貪慕虛榮之人?榮華富貴,如過眼雲煙,唯有得一心人,才是人生首要之事,公子若做村夫耕種,我便做農婦紡織,兩個俗人倒是誰也不必嫌棄誰。”


  我心下感動,為傾城的決心與深情折服,笑道:


  “東萊的村夫農婦何其有幸?居然出了這麽一對舉世無雙的人兒。我瞧著你二人也不必勞作了,隻往那外麵走一走,保準可以沉魚落雁,隻撿了回來便是,說不定還可以因此富甲一方。東萊的鄉民就靠著撿你們的魚兒與雁兒過活了。”


  傾城麵色微紅,更是人比花嬌,咯咯笑道:


  “蕭姐姐真會打趣人,可見平日裏揀得雁太多了——不,以蕭姐姐的仙姿,何止是雁,怕是天上的神仙也會看得掉下來。”


  正說笑間,天已大亮,聽到東間房門打開的聲音,我二人連忙噤聲。


  傾城穿戴整齊,走出去,柔聲問道:

  “公子睡得可好?”


  楊諒麵色落寞,微微皺眉,答非所問:

  “笑姑娘前日夜裏可曾聽到什麽響動?或是見到過別的人?比如說——呃,說話的聲音?”


  傾城自然明白楊諒所指,遂故作詫異的看著楊諒,又假裝思索一會,言道:

  “不曾,這裏荒山野嶺的,又是夜裏,除了你我,加上院子裏的臨風,哪裏還會有別的人?公子許是做夢了吧。”


  我暗讚傾城掩飾得好,楊諒果然沒有起疑心,隻是更有些失魂落魄,苦笑一聲,喃喃自語:


  “是啊,這是東萊,荒山野地,纖兒在京城,又怎麽可能會來這裏?幻覺,又是幻覺……”


  一邊念叨著,一邊又抬腳走了出去。


  傾城神色哀怨,痛惜道:

  “才好了一天,看他這樣子,倒更加憔悴了,蕭姐姐,這可如何是好?”


  我咬咬唇,蹙眉道:


  “走一步算一步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若要叫他走出魔障,也是沒那麽快的。”


  當夜,楊諒再次大醉而歸,我又如法炮製,再次出現在他的“夢”中。


  “纖兒,你果然來了!我就知道,這是夢裏,要不然我清醒時,怎總不見你現身呢?”楊諒眼神熱切,仿佛對烈酒燒心的痛楚一點都不在乎,隻要我能出現,他寧願喝更多的烈酒,隻為換取這片刻的相見。


  “如果你再這般傷害自己,這一次會是我最後一次出現在你的夢裏。”我略帶些警告的意味言道。


  見我麵色凝重,楊諒忙收斂神色,隻定定看著我,唯恐我又會無端消失,言道:

  “諒若不醉,則難以安睡,纖兒,前夜你說有幾句話要對我說,可是我卻沒記清楚,一覺醒來,隻覺得整個房間都有你的氣息,卻又記不起你說了些什麽。”


  我暗歎,前夜他心情過於激動,根本沒容我說到正題,如今他問起,我正好說出:

  “我此次入你夢來,隻想告訴你一句:與其空守無望情,不如惜取眼前人。你切記,勿忘。”


  楊諒一愕,喃喃重複道:“惜取眼前人?我的眼裏唯有你一人。”


  然後一指牆上的畫:“前夜你出現在我的夢裏,再醒來,我便覺腦中全都是你的影子,真實得仿若刻在心裏,甚至一點都不像是夢。”


  我看著楊諒,這個曾在戰場上運籌帷幄,以一軍之力幾乎顛覆大隋皇權的男子,他騎在馬上將一個個敵人斬於馬下時,怕也是英姿颯爽,威風凜凜的吧?


  隻可惜,情便如一劑能使人沉淪的毒藥,他動了情,所以輕易被楊廣騙到,成王敗寇,以至堂堂王爺流落民間。


  而他如今的憔悴不堪,若非親眼所見,又有誰會想到當初擊敗楊素大軍,占領城池如入無人之境的楊諒呢?

  “夢終究是夢,總會醒的,你再如此執迷下去,又有何意義呢?”我循循勸道。


  楊諒目不轉睛的看著我,幽幽道:


  “我總也幫不了你,當初還差點累及你的性命,如今困在東萊郡,更是形同廢人,活著又有何意義呢?於我而言,生與死,又有何不同?夢就夢吧,我想我不會醒了,也不願醒了。”


  心內如有千隻蟲蟻,啃噬著我的五髒六腑,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落得這般光景,且又是因我而起,叫我如何不心痛,如何不愧疚?


  “不,你如今心思已入魔障,而你自己又不願走出,你若這樣死去,豈不負了我當初舍命保你之恩?若知你今日這般不成器,我當初又何必管你?!果然是我錯看了人,你不過是一個懦夫,徹底的懦夫!”


  我後麵的話幾乎是吼著出來的,我極少這樣憤怒,如今卻克製不住自己,對他怒聲痛斥:


  “你有多久未照過鏡子了?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麽樣子?!你以為死了就可以解脫了麽?可見你是多麽自私的一個人!你不僅枉費了我拚死救你,更辜負了傾城姑娘一片癡心!”


  我頓了頓,又含了悲,強自抑住內心的痛楚,激道:

  “從前的你,在纖兒心中,是英雄,是豪傑,我敬重你,仰慕你,更感激你,而如今,我隻覺你與其他紈絝子弟再無半絲不同之處,不過是一樣的經不起打擊,一樣的懦弱,隻知逃避罷了!你這副樣子又是做給誰看?博取我的憐憫麽?”


  不管是否管用,如今唯剩激將一法,盡管他給予我的,一直令我感動不已,但我卻不能淪陷於這份感動裏,我畢竟是楊廣的妻,大隋的國母。


  而楊諒,永遠是我的小叔。


  楊諒怔住,充滿詫異的看著我,也許是從未見我動過怒,許久,方深深看著我,含了些許傷意,言道:

  “我一直都是一個沒用的人,纖兒,我配不上你的仰慕。”


  看著他含了淺淚的雙眸,我的心莫名抽痛,我傷害他了嗎?我剛才的話過於激進了麽?以至於適得其反,如今倒弄得他更加自卑起來。


  “不,諒,我從未這樣認為,你隻是如今過於墮落,過於沉淪了。若你能如從前一般,我該是多少欣慰,而現在,我心中隻有愧疚,深深的愧疚,終究是我害了你。”我已泣不成聲。


  楊諒因我這一聲“諒”而非小叔的呼喚,而顯得有些欣喜起來,陡了陡眉,伸便來拂我麵上的淚,待他溫熱的大手觸及到我的臉頰時,我才驚覺他現在是在“夢”裏,慌張之下,忙推開他的手,手退一步。


  他詫異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手指上那一滴我的淚,月色穿透窗子,照在上麵,清澈透明,仿若晨露。


  “纖兒!這是你的淚,我接到你的淚了!我甚至感覺到你臉上的溫度,難道這不是夢?你竟是真的來到我的身邊了?”他向前一步,欲捉我的手。


  我心中陡然害怕,唯恐功虧一簣,慌忙伸向腰間,取出手帕,趁他不備撲向他的麵門。


  很快,他身子一軟,搖搖欲墜,我將其扶至榻上,取了被褥蓋好,趁著皎潔的月色,看到他的睫毛長長垂在眼皮上,嘴角微微卷起,竟與楊廣的睡相驚人的相似。


  輕輕掩門,離開東間。


  別了,楊諒,請原諒我再也不能出現在你的“夢”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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