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8 人生若只如初見(狐狸限定版中)
凡人能夠戰勝修者嗎?
當然可以。
無盡的歲月中,這種例子可以說數不勝數,即便是這多年遊歷,妖仙子本人都見過不少。
但他們總有些緣由或手段。
比如那人擁有更強大的修者所畫的符篆,或神秘詭異的靈寶,亦或者修鍊了什麼詭術,甚至敵人已然身中劇毒……
更罕見些的,便是一些擁有神異體質的凡人,在生死間的大恐怖之下,覺醒了自身的強大靈力或天賦……
除此以外,便真的沒有多少可能。
就算一個凡人,是個很厲害的武者,若非天才也很難輕易擊敗一個平庸的一階煉體境修者,這無關天賦,只與靈力改善的生命層次有關。
好在的是,一階的煉體境修者,尤其是煉體境修者中的低階修者,本身也並未引動多少靈氣入體,還不算完全脫離凡人的層次,被凡人武者在相差不遠的條件下擊敗,也並非沒可能。
問題就在於,剛才那個少年,輕易擊敗的並非是煉體境修者,而是完全引動靈氣入體的築基境,且還是築基七層。
這才是真正令妖仙子詫異的地方。
就像是雞蛋去碰石頭,真的將石頭磕碎了,雞蛋還安然無恙?
簡直違反了世間常理。
隨之,妖仙子以為是自己走眼了,走近了一些,不留痕迹的瀰漫出一些靈力,想要探查這少年,是否有什麼隱藏體質。
——奇異的是,什麼反應也沒有,他就是個凡人。
世間常說,事出反常必有妖,但這麼平常的結果,更令人覺得神詭。
於是妖仙子有些好奇,何況這少年即將要做的事情,同樣是她極為贊同的事情,讓她頗為期待。
「帶我一個?」
她決定暫時觀察一下,這個少年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反觀這健朗的素裳少年,只是詫異的看了這名滿身泥濘與蓑草的乞兒一眼,沉默片刻就燦爛一笑。
「好」。
竟是如此果斷與信任。
這反應更令妖仙子詫異,她可不覺得這少年是個毫無城府之人,若是這般又怎敢在鳳求凰刻意鬧事兒。
更有意思的是,原本按照她的預料,之前這少年會往人多的地方躲,以玄宗律令讓鳳求凰忌憚,拖延活命,以求一線生機。
想來就算她真的進了鳳求凰,喝完了那小米橈酒後在趕來,這少年也應當還安然活著,那酒客也多半沒機會出手。
未曾想,這少年故意獨自前往這等僻靜處,將那來襲殺的酒客提前引出,更是將其戰勝擒住。
心性與籌謀不缺,自信與實力也不弱。
若是擁有極好的修鍊體質,想來可以成為一方巨擘大宗的嫡傳弟子。
這樣的人,不應該不對她這個來歷不明的人不設防,哪怕是心有防備面上不顯,對他而言也是一份危險。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這少年不會不懂吧?
還是太過自大?
「我叫玄一,你呢?」
這名喚作玄一的素裳少年,依舊笑容陽光燦爛,眼瞳中滿是看似天真的期待與友好,偏生這種氣質,確實很讓人舒坦。
妖仙子眯起眼睛,微微壓了壓蓑帽,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左右萍水相逢,這多年的遊歷早已讓她不喜結識新人,與對方報上名字,總是一層因果,無甚必要。
至於假名,不知為何不太想說。
按理人在江湖,誰沒幾個馬甲忽悠來忽悠去,但妖仙子有種感覺,若是她報個假名,這少年會有所感知,丟人的反而是她自己。
念及此,妖仙子心中一愣,不由得深深看了對方一眼。
為何她會有這種感覺?
呵,有趣的少年。
……
……
尚未入夜,恰是離原城的夕暮正濃,讓整座城泛起了一絲倦怠與慵懶。
街市上的燈籠也逐漸點亮,來往兩側的是諸多買著有趣玩意兒與美味吃食的小商小販,推著竹車或板車尋一個好點兒的攤位叫賣。
火紅色的冰糖葫蘆像是瑪瑙,映的小孩子眼睛移不開,沾滿花生碎的糖果子與滿滿一盅黑棗皮奶攤位前,更是圍滿了人。
還有些賣小人書與零散日用品的,攤位前確顯得略有空落。
許多書齋的學生正好放學,開始被各家的僕從們三三兩兩的接回府,路過街市之時,則會吵鬧著要份兒小吃食,僕從不敢不應。
於是趕忙跑去那些小攤前催促採買,將那些普通人家擠開,顯得有些霸道蠻橫,卻也沒太過火。
小攤主大多一邊在製作小吃食,一邊兒在叫賣,以迎一個時辰後人流最高的夜市,能多賣些掙夠一家人的開銷,此時迎攤的多是家中小孩子,倒也勉強應付。
這些小孩兒平日做得多,早已得心應手,無論是叫賣還是數錢,竟也是絲毫不差,活脫脫小大人模樣,讓不少大人稱讚。
除卻他們偶有看向,那些穿著書齋課服的同齡孩童的眼神滿是羨慕外,街市便是尋常街市,過會兒入夜還是往常的繁華夜市,與以往沒有任何不同。
妖仙子與玄一,正好拖著那名酒客,穿過這條街市。
看見街上景象,她隱有些不太舒服,但難以形容這種不舒服的感覺的由來,因為世間多少年,向來如此。
「向來如此,便是對的嗎?」
當她感慨出聲時,一旁的玄一打斷了她的思緒。
只見這少年的眼瞳依舊明亮,像是在將一切映在眼瞳,烙在腦海,哪怕此時此刻無法改變,總有一天他會做些事情。
這個世界,不應該永遠如此。
哪怕玄一併不知道,世界何種模樣才是正確,但心裡有一道聲音告訴他,總能比現在更好一些。
「那你準備如何,劫富濟貧?將這離原城所有的富家洗劫一遍,將財富分散贈予千家萬戶?」
聽聞此言,玄一眉頭微蹙,眼瞳中滿是抗拒:「這也是不對的,違逆律令,亂了世間公道,不盡辨善惡,總會傷及許多無辜。」
這不是他現在有能力,或有決心可以處理的問題,但未來總不會太遠。
妖仙子綉眉微揚,對玄一的選擇與回答並不奇怪,這同樣是她很難抉擇的問題,或者說是她覺得世事難解,讓她心涼的問題之一。
——世界是不公平的,哪怕將兩個不平等的人,扶在同樣平等的位置,最後依舊是不公平的。
善惡就像是個沒有盡頭的循環,屠龍的少年最終都會變成惡龍,無論幫了哪邊兒,時間足夠長后,結果都會趨同,陷入下個輪迴。
這道無解的人性,便是她覺得有些厭倦,不想在問世事的緣由之一。
這多年,她見了太多次,嘗試改變了太多次,已經毫無辦法。
對此的絕望,心中的無奈,讓她覺得最初的想法已經沒有意義,既然結果都是註定的,此時的作為,又是為了什麼呢?
恰在此時,少年的聲音繼續,打斷了妖仙子心中所想。
「我暫時還不確定,該去怎樣做才是絕對的正確,也不知道我所行之事是否真的能夠改變些什麼,但我還是要去做。」玄一蹙眉繼續道。
「也許未來不會有結果,也許未必會沒有錯,但這是為了此時此刻。」
——不幸的是,人終將都會死去,一切都會沒有意義,幸運的是,人們活在此刻,此時的一切都有意義。
就像他即將去做的事情。
……
……
夕暮正濃,將北疆的天色染的更沉,不知是不是離原城更近的關係,緋紅的雲霞中,率先染上了一縷夜色,很像豆蔻少女好看的流蘇與鬢角。
這時也正應是離原城最熱鬧的時辰,人來人往此起彼伏,各有各的喧囂,各有各的肆鬧。
但這時靠近『鳳求凰』酒肆的那條街上,不僅沒有車水馬龍的熱鬧,連每日不斷沽酒的人們也都不敢靠近,只是遠遠看了一眼,便趕忙離開。
他們像是在畏懼著什麼,眼瞳中滿是忌憚與不解……還有些許好奇與震驚?
妖仙子當然明白這是因為什麼,一切就發生在她的面前。
『鳳求凰』酒肆的揚旗高高豎起,隨著北風南吹,任由砂礫打的瑟瑟作響,像是個孤傲的士兵。
這不是嚇人止步的理由,旗杆上掛著的另外三個人才是。
分別是酒肆的掌柜、店小二、還有那名刺殺少年的酒客,他們竟是遠比寬大的醒客揚旗更加顯眼。
這三人沒死,但是模樣很是凄慘。
起碼是離原城許多沽酒人與行客們,很多年未曾見過的模樣,所以很多人都無法判斷出,究竟發生了什麼,進而本能的恐懼與遠離。
「這鳳求凰的掌柜,在很多人眼中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今被你這樣掛著,說不得要嚇壞他們了。」
妖仙子見到玄一做完要做的事情,不由得打僑趣說道。
同時她瞥了一眼酒肆外堂,又不禁覺得有些期待。
等待明日,整個離原城的人們都知道,『鳳求凰』其實不只這三人被掛在了揚旗上,內里旁的護衛打手,殺手暗樁之類,都被這少年擊潰了,場面該是何等精彩?
念及此,妖仙子不由得抬起頭,遙遙感知著前後的街頭巷尾,遺憾的是還沒有人聚攏過來,於是默默嘆了口氣滿是惋惜。
至於這少年剛才,在酒肆內為了不受阻力的將掌柜掛在揚旗上,所進行的一些『前期準備』工作,亦令她頗覺驚艷,隱有讚許。
雖然這次,為了不引起太大麴折,這少年取了些巧。
但這少年能夠將『鳳求凰』所有人,這麼快的擊潰,甚至沒有鬧出太大動靜,還是令妖仙子嘖嘖稱奇。
若非這少年實在沒什麼修鍊資質,她甚至都能起些收徒的心思。
「對了,他們怎麼得罪你了?」妖仙子略有好奇的問道。
聽聞此問,玄一抹了抹臉上的血跡,抖了抖身子,壓下去渾身青腫與血痕,回頭望去。
不同於他打的熱火朝天,拼死拼活,這個破爛乞兒打扮的女子,從一開始就在旁邊兒看戲,等到看的差不多了,酒肆裡面人空了,又徑直走進了酒肆內堂。
此時的她正解下了蓑帽,極為肆意張揚的坐在了酒肆內的櫃檯,很是隨意的挑起一隻長木勺,向著一壇殘酒舀去。
那壇酒多半是剛才他與那些人交手時,打破的諸多壇酒中的一壇,不算名貴,正是離原城的特產,小米橈酒。
尤其是這乞兒女子粗狂至極的喝法,用長木勺舀起酒來,便往嘴裡澆,打濕了本就泥濘的臉頰與蓬鬆的頭髮。
酒水衝過她的唇角,似沁紅了三分,順過她的鬢角,更順了七分。
遺憾的是,這名蓬頭垢面的女子只飲了半勺酒,便揚了剩下半勺,明顯頗有嫌棄,立即重新戴上了蓑帽,讓人看不細模樣。
玄一也不在意,心中清楚這個乞兒女子不太尋常。
他也有些好奇。
但此刻,他還是認真的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並不是『鳳求凰』先得罪他的,而是他受託於人,來替人討個公道。
——那是一個很俗套的故事,就像是世間隨處可見的不平事,太過稀鬆尋常,可悲又無奈。
臨死前托他討個公道的苦主祖上有位長姐,正是琴魔宗的侍女,負責照顧過卓君的貼身侍女。
曾因卓君與司馬道人奔赴愛情,成為了平息琴魔宗宗主怒火的眾多犧牲品之一,活生生被亂棍打死。
事後卓君兩人與琴魔宗宗主和解,成就一段佳話,也沒誰會去提及那些不重要的小人物。
這等小人物的命運,自然不會被人銘記,除了她的家人們。
於是那個女子有些可悲的命運,便被一輩輩記了下來,原本已經很淡,連他們那些後輩都已經不甚在意,偏生這一輩,出了位性格憨直之人。
當知曉祖輩那名侍女無辜慘死,事後無論琴魔宗還是卓君夫妻連歉意也無時,不由得悲從中來,在『鳳求凰』門口,抱怨了幾句宣洩心中不忿……
遺憾的是,『鳳求凰』的主人不似當年,卻依舊是當年的『鳳求凰』,毫不講理,肆意不顧。
那位苦主經歷了與玄一類似的暗殺遭遇,卻沒有玄一足以抗衡的實力,被人重創近乎身殞,只是運氣好,方才僥倖苟延殘喘了兩天。
得幸在臨終之際,遇見了路過的玄一,懇求討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