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4 思緒如雪
或許是出於本能的考量,或許是出於回憶的美好印象。
——對於每一個深受父母寵愛的孩子而言,自家父母便是世間最般配的夫妻。
這種印刻在腦海中的回憶,往往是一生難以企及的財富,不止會讓人相信愛情,更會讓人對生命有許多美好期待。
於陳語生而言,便是如此。
他自小便很自信,自己是個好人。
不是因為他的父親是當代帝鴻聖皇,而是因為一些更加珍貴的原因。
比如他的父親與母親都是好人,而且很愛他,並且教會了他明理知意,也養成了不畏邪佞的性子,那麼他沒道理不成為好人。
成為一個熱愛世界,熱愛生命的好人,是太過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以作為反饋,在陳語生的認知里,世間不可能有比父親與母親更加般配恩愛的夫妻,即便是他與未來的妻子,也很難及的上。
這是一種近乎與信仰的概念。
於是才有了那句話。
雖然是閑聊,卻是真的不能在真的話。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幽淵回答了同樣的話。
他稍稍回過頭,幽淵的眸子中是極為寬廣的寧靜,像是初秋的井,卻又莫名的亮。
這是幽淵很罕見的情緒。
換而言之,這同樣是她內心中的堅定信念。
陳語生瞬間理解了,原來對方對此有著同樣的情緒與堅持,於是兩人就此沉默下來。
隨之,風雪聲掩蓋了剛才那個話題,兩人也默契的沒有再提起。
畢竟不可能像小孩子吵架?
我父母天下間最恩愛!
我爹娘才是模範夫妻!
想一想那個畫面,便讓兩人略有些忍俊不禁。
除非他們自己能夠組成更加恩愛的家庭,將兩人的信仰同時推翻,否則這其實不是一個可以調和的問題。
何況,這真的不重要。
就像是塵世間總有一些好事者,會去比較天下三君,究竟哪個人功績更大些,哪個人更好些?
除了作為人們無聊的談資,根本毫無意義。
唯一有意義的,大抵也只有一個……幸好他們三人都是好人,這就足夠了。
……
……
風雪很大,足以淹沒一個人的身影,但他們是兩個人,所以沒有被淹沒。
這其實是一句廢話。
之所以沒有被淹沒在風雪裡,自然是因為恢復些力氣的陳語生,正用自身的靈焰抵禦著風雪,隔絕了大半的嚴寒與勁風。
除了那些無關痛癢的微風與雪花,便再也沒有其它落在兩人身上。
這般,只要靈焰不熄,自然不可能被淹沒。
「那位晴夫人是怎樣的人?傳記里很少會提到她。」
陳語生雖然岔開了話題,但還是有些好奇。
那位玄心鬼宗宗主,幽玄天的結髮妻子喚作晴歌,正是幽淵的生母。
作為北疆六大魔宗中,實力屬於上乘的玄心鬼宗的主母,按理那位晴歌夫人理所應當,該是一位在北疆頗有名望的人物。
何況她是淵大姑娘的生母,理所應當在浮生大陸的歷史上,被濃墨重彩的傳下一筆。
可離譜的是,莫說浮生大陸,即便是北疆域內,亦或者玄心鬼宗的鎮守疆域內,都甚少能夠聽到關於晴歌夫人的故事。
僅有的比較著名的消息之一,大抵就是那位晴歌夫人是一位凡人。
當然,這與些年前浮生大陸傳的沸沸揚揚的『帝鴻聖皇娶了一位凡人妻子』的消息又有著本質的不同。
那時誰也沒有見過,帝鴻聖皇的凡人妻子是誰,頗有種神詭的陰謀味道,但那位幽宗主與晴夫人卻被證實過許多次。
彼岸紅塵的音夫人為兩人證過婚,千里畫舫的容夫人曾為兩人送過賀禮……
世間幾乎沒誰忍心騙音夫人,也沒誰能騙過容夫人,那麼那位嫁於幽宗主的晴歌夫人,自然真的是凡人。
一位蓋世傳奇的大修,可以跨越諸多障礙,迎娶一位凡人之女,確實是一件挺傳奇的情緣。
所以陳語生很好奇,那位頗有些神奇,卻幾乎不存於傳記的晴夫人,是何等人物。
或許這份好奇,也是出於她是幽淵的母親。
……
……
風雪透過靈焰,便失去了寒冷與凜冽。
輕撫在幽淵的面頰,竟有了兩分春風的味道與溫柔。
幽淵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遭逢了前所有為的劫難,竟然連感知都出了些問題。
聽著陳語生的好奇,她似有些懷念與寬慰,伏在陳語生背上的姿態倒是鬆懈了許多。
「就像是天下間絕大多數母親一樣,對自己的孩子很好,好到從來不會考慮自己。」
沒什麼特殊的,僅此而已。
但對那個孩子而言,卻是一生的幸運。
這是幽淵前半生身陷絕望之際,少有的信念與光,是支撐她與天奪命,活下來的必要信念之一。
所以哪怕母親只是凡人,並未對世間做出過什麼大功績,但依舊是對她而言最了不起的人。
幽淵言語間,是罕見的暖意。
陳語生穩穩的背著她,聽著耳邊不遠的聲音,竟蘊著難得的溫度,方才真切的感知到一件事情。
她未來必將是震懾浮生五域的淵大姑娘,但曾經也是一個喚作幽淵的小姑娘。
有著小姑娘的情緒,比如緬懷與失落,比如難過與遺憾……
原來每個人都有一些不願揭開,只能在心裡默默回憶的思念,那些思念很痛,卻是未來路上前行的力量。
……
……
風雪中,留下一道道腳印,轉瞬又埋在了風雪裡。
天色有些昏暗,但不斷被風磨平的雪面,卻折射著比夜空更亮的光,映在兩人錦繡卻褶皺的衣裳上,透著一種絕境中的平靜。
陳語生有些感慨,幽淵擁有很多人擁有過的遺憾的思念,這是獨屬於生死的沉重。
這讓他想起了曾經認識過的許多人,比如師兄布足道,比如那位明三姑娘,比如煙芋芋,比如師妹菊小小,又比如那個喚作紫雨的小姑娘……
世人皆如此,就連他的父親與母親,亦如此。
陳語生微垂著眼眸,神情斂去后是難得的肅穆,因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曾經他因為自己的幸運而惶恐,因為他未免太幸福,與世間眾人格格不入,但這份惶恐,何嘗不是一份恐懼。
對失去現有的恐懼。
陳語生碎叨與思索中,幽淵的回應忽然止住,隨之一只手指向了前方。
「快些跑,至少離雪村遠些。」
冬山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