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5 第五片樹葉(4k)
我是誰?
這個一個自古以來便爭論不休的問題。
無論是從哲思而言,本質而言,亦或者唯心與唯物,都有無數種說法,有些相近,有些相悖,甚至截然不同。
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說頭。
陳語生所聽過的,很出名的一種,便是中州很多年前,某位姓呂的秀才,所在客棧轉述過的論點。
——我的名字只是一個代號,我可以叫這個代號,你也可以叫這個代號,誰都可以叫這個代號,但這個代號就是『我』嗎?
等把這個代號拿掉之後呢?
人這個個體,是否又是另一種『代號』?
代號之下的本質,那個『我』又是誰?
「小紫雨曾經說過,若她的人生不是那般無奈,或許會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但若是那般,或許她便也不會是我所認識的小紫雨。」
陳語生默然片刻,隱約理解了幽淵的意思。
所謂的『我』是獨一無二的,是人生所有經歷與軌跡的總和,是一個極為刻板苛刻,卻又簡單無比『完整人生痕迹』。
「以此類比,我的父母若不是那兩位尊主,亦或者我至今還未曾出過雲城的竹林小築沒認識過你們,我或許還是陳語生,但我絕對不是現在的我。」
幽淵笑著點了點頭。
「所以你是唯一的,她也是唯一的,或許你認識的那位紫雨姑娘或有遺憾,但沒有那些遺憾,她便不是她,也不會與你相識相遇,你們便不會是現在的你們。」
聲音很靜,較之幽淵平日里的冷清,頗有些怡然與溫和。
像是寬慰,又像是開導。
實際還真的就是一種安慰。
微風浮動,涼風吹拂在四人周身,尤其是揚起鐘聲兒與羊小未的髮鬢,讓兩人莫名的有些發酸。
「看來小陳聖子還挺在乎那姑娘,不知他自己察覺到了沒有?」鐘聲兒傳音說道。
羊小未扯了扯嘴角,懶得搭理,但心中不痛快,倒也稍想傾訴。
「自然察覺到了,否則他的心劫不可能卡在這裡,我見他卡了許久了。」
對於這一點,羊小未雖不識得陳語生的功法,但卻明白他卡了境界,是因為心境問題。
沒想到這個心境問題,是因為那位小紫雨姑娘。
「那他倒是真有情。」鐘聲兒淺淺一句傳音,讓人辨不出情緒。
「是無情。」
羊小未鄙夷的看了鐘聲兒一眼,沒想到只有兩人傳音,這位焚聖神谷的嫡小姐,連真話都藏著說。
她們自然明白,陳語生是因為那位紫雨姑娘卡了境界,或出於同情,或出於憐憫,或是一種相處頗久的共情。
但既然他察覺到了,還沒有去自己解決,那麼只能說明,因為姑娘卡了境界,也僅僅是出於那些,沒有了更多,所以沒太好的辦法。
——他真的是對哪個女子也關心,對哪個女子也很好很溫柔,但卻都沒有真的愛過。
是不需要?
還是沒開竅?
念及此,羊小未不知為何,心中有些酸澀的彷徨。
鐘聲兒的神情沒什麼變化,左右與她的利益並不衝突,嫁於對方為妾,本就只求庇護,不求憐愛。
雖若能得些憐愛,或許最好不過。
……
……
「她大概是想通了,但你還沒想通。」幽淵靜靜的看著陳語生。
「我覺得從這一點上來說,那位紫雨姑娘比你要堅強許多,你何必一定要在心中羈著這份庸人自擾的『同情』?」
陳語生點了點頭,若有所悟,眼瞳中像是散去雲霧的青天,然後好奇的看向幽淵。
「淵大姑娘你呢?不曾後悔痛苦過嗎?」
當然有。
陳語生甚至知曉的比許多世人都要多,因為他曾經特意調查過,知曉很多關於這位淵大姑娘的情報。
早年玄心鬼宗劫難之時,與母親流落外處,母親為了守護她遭難致死,被生父尋回時,又被查出是『天棄之體』。
那位玄心鬼宗的幽宗主,曾替愛女求遍天下五域,甚至訪求過五大主宗與太清宮,但都無一所獲,只能任由等死。
好不容易突破這道死劫,又面臨舉世皆敵的困境,困境得以解決,又是來自天下各地從不間斷的暗殺與聲討……
這位淵大姑娘無敵的一生,無論是隨意哪件挫折,對於很多尋常人來說,都是莫大的打擊,何況無數困苦加諸在一起,更是讓她的『痕迹』複雜難言。
「無數次。」幽淵平靜的回答。
無數次其實並不恰當,或許用『很多次』更加恰當。
但幽淵如此說,卻更能讓陳語生明白,很多事情不過就是這樣。
「但我一直如此告誡自己,在如何後悔與痛苦,那些都是我,所以才有我。」
無論有哪一樣不同,無論中間改變了什麼,她還是幽淵,但卻不是現在的『我』。
聽著對方靜靜的聲音,陳語生默然思考。
幽淵再言:「所以你沒必要因此太過魔怔,你擁有近乎完美的人生,這是你的運氣,我或那位紫雨姑娘的人生,亦是我們的運氣。」
運氣或是好運氣,或是壞運氣,終歸都是運氣。
因為別人的壞運氣,而覺得唯獨自己擁有好運氣而自責與愧疚,大抵是這少年太溫柔,也太小瞧旁人了。
這便是他的第五重心劫。
幽淵念及此,又覺得這《九死不悔》有些莫名的奇妙,無論是修鍊方式還是突破條件,雖與浮生永劫體相差甚遠,但竟有些類似的味道。
不知是多少年前的那位前輩,創造了此等參公造化的功法,堪稱奪天造化。
可惜反噬太大。
在如何驚艷的人物,真正施展《九死不悔》之後,也會靈魄盡散,神魂崩潰,消弭在世間的所有生機。
哪怕如那位不語魔尊所修鍊的,被刪改過的那本,威力大打折扣,但同樣給她造成了極大的後患。
不僅是本源與壽數折損了近乎九成,就連所有的修鍊天賦都被壓榨殆盡,終生只能止步於此。
或許被譽為第九境界的至高境,在很多強大至極的修者眼中,都是高不可攀的神明,哪怕是初境,都遙不可及。
但想來以那位不語魔尊的天賦,當年若選擇穩妥兩三千年,未嘗不能走到天下三君的高度。
而今確實可惜了。
……
……
腳邊的枯草,纖細而蠟黃,很像一道道凌亂的毛線,交織纏繞在了一起,只是很淺薄。
聽著幽淵的話語,陳語生若有所悟。
悠悠望著天空,想著那道揮手離別的瑰紫色小姑娘的倩影,總是舒了口氣。
「是我著相了。」
陳語生靜靜道了一句,隨之淺淺的笑了笑。
這一刻,他的眼瞳中滿是清明,比湛藍的天空還要明亮一些。
一轉身,便準備離開平心崖,沒再有任何彷徨。
又是一片枯葉,隨著他的身風撕裂,與之前那四片別無二致。
湊在一起的鐘聲兒與羊小未,則是驚奇的看了一眼,卻也沒說什麼,只覺得這種情況確實很玄妙。
陳語生踏行數步,方才想起這樣有些失禮。
於是少年回身,認真拱了拱手。
「多謝。」
幽淵笑了笑后,靜聲回答了句。
「不謝。」
兩人一言一語之間,陳語生似乎又想到了什麼,看向幽淵的神情布滿了好奇,頗有些探查的意味。
「不過你而今,到底是什麼境界了?」
陳語生尚還記得,在不久前的梧桐宴上,幽淵應該甚至不是八階境界的嬴勾的對手,但而今給人感覺,竟是比那人還要神秘。
哪怕是他看上一眼,都有種空靈至極的縹緲感。
這種感覺若不是來源於體質,便是境界的差距。
聽到陳語生問這個問題,鐘聲兒也豎起了耳朵,頗有些好奇。
畢竟同為北疆天驕,尤其都是女子,鐘聲兒曾經最喜歡與幽淵比較,只是後來慢慢覺得打擊太大,便放棄了。
但不比較,卻依舊會很好奇。
至少可以知道,這能讓人有多絕望。
幽淵靜默片刻,一步一緩的向著山崖下走去,並不急著告知,仔細在心中權衡了一二。
在確定實力的對比還算準確后,才給了陳語生一個明確的答覆。
因為她已經不需要隱藏實力,來保證底牌,以防備刺客的出其不意。
「我應該暫時打不過你母親。」
幽淵的回答稍顯有趣。
聽在陳語生耳中,卻不那麼有趣,反而很是震撼。
但最震撼的,莫過於鐘聲兒,她比幽淵小不了多少,但與對方的差距,近乎雲泥之別。
就連境界最低的羊小未,都明白自家姑娘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暫時打不過那位不語魔尊。
他們所有人暫時都打不過呀?
但自家姑娘的意思,顯然不是這麼簡單,而是暫時打不過那位不語魔尊,卻已經不用在將旁的,比不語魔尊更弱的人放在眼裡。
換而言之,她至強境下全無敵。
「你已經到了八階境界?」陳語生問話之時,都忍不住有些酸意。
「這才過了多久?」
他所指的,自然是上次鴻雁城的梧桐宴之時,還曾見到過幽淵出手,那時的幽淵方才第七境界。
而第七境界與第八境界,雖然只隔了一道門檻,但卻是無數修者的天塹。
哪怕是諸多巨擘大宗的執掌者,在跨越這一道天塹時,也近乎大都會消耗千餘年的時光。
饒是擁有問鼎至強境的絕世天才,通常的修鍊歲月,也會以數個百年來計。
可這才過去沒幾個月啊?
顯然,鐘聲兒與羊小未也都想到了這個問題。
饒是她們想過幽淵的修鍊速度極快,卻終究無法理解為何能這麼快。
幽淵似是看穿了眾人心想,閑適答道。
「時間與修鍊,於我沒有太大意義。」
雖然在自身體質上,幽淵與明月有著天然的對立,但亦有著很相似的共同點,奇妙又神異。
「我的修為只分生死,然後便是水到渠成,所以這快慢的標準沒什麼價值。」
似是見到眾人的鬱悶,幽淵淺笑一瞬,又補充道。
「不過也就暫時這樣了,最後一道境界,與前八道境界截然不同,饒是我恐怕也需要花費數百年,來感悟升耗。」
這似乎……還算正常?
其實也不正常。
不需要壓榨未來的潛力,甚至不需要損耗自身命源,就能夠在千年之內突破至強境界,恐怕萬古以來,也唯有太玄冥帝與等閑妖主做到過。
至於那位更為特殊的浮生妖主,倒不在計算之內。
「這就很離譜了。」陳語生感慨抱怨了一句。
然後他心情複雜的看著幽淵,滿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最終還是將話說了出來。
「我以前還曾經設想過,若是我有一日比你更加強大,會是何等的威風。」
那時,陳語生還是想要迎娶這位玄心鬼宗的淵大姑娘的,自然會設想作為夫君的自己,比妻子更為強大的畫面。
哪怕只有一天更強,總好過被妻子完全壓制一輩子。
聽到少年的抱怨,鐘聲兒與羊小未略有無語。
他倒是真敢想。
恐怕天下四公子中,另外三位從未設想過這個問題。
比淵大姑娘更加強大?
不存在的。
「莫說一日,便是一個瞬間,也足夠你威風。」幽淵對此,倒是隨性回答。
可惜希望很渺茫。
任誰也能聽出來,幽淵言語中的寬慰。
顯然這位淵大姑娘並不認為,陳語生有一天,會有哪怕一個瞬間比她更加強大。
這無關自負,而是現實。
隨之幽淵也緩步離開,與陳語生二人,依舊像是來時,並排走去。
平心崖上,樹影搖動,枯樹在寒冬中,竟有種瑟瑟起舞的意味。
鐘聲兒愣了愣,心中微有些錯愕,卻還是輕笑了一聲,眼眸中頗有些酸意。
「他們真像是一對兒。」依舊是給羊小未傳音。
羊小未低著頭,沉默了一小會兒,才幽幽問道:「為何?」
鐘聲兒揚起眉,不僅嘆了一句。
「男的看似誰都喜歡,其實誰也不喜歡,女的更是裡外冷心冷情,笑的不如不笑,這樣兩個內心冰冷冷的人,多般配啊?」
聽到鐘聲兒在這兒挑幽淵的刺兒,羊小未想傳音懟兩句,卻又被前面的聲音打斷。
「對了,鍾姑娘,在往前走,就真到玄心鬼宗了。」陳語生回頭道了一句。
「到底是誰要害你,總得給個準話吧?」
牽連了玄心鬼宗是小,但這樣被吊著不知實情,也是怪難受的。
聽到陳語生如此詢問,鐘聲兒默了默,反倒是笑了起來。
像是初春的野花,充滿了嬌媚與生命力。
「小陳聖子可知,世間不是每一個孩子都如同您一般,生下來便是被父母所祝福的。」
聽見此言,陳語生眉頭微抬,本能的感覺不妙。
「我的父母都很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