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 原來世界是平的(4k)
手如柔夷,膚若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若世間當真有溫婉如水的女子,大抵便是眼前這一位,哪怕不施粉黛,依舊風姿曼妙,頗有遺世獨立的嫻靜感。
很多人都記得,這位明大仙子是東土第一美人,卻罕有人知她到底有多美。
帝胤當然不在乎這些,只是下意識站穩了些,斂動了周身的靈力。
他望著明大仙子手中的那杯茶,覺得心有無奈。
這看似溫婉到了至極的女子,實則也傲慢任性到了極致,真不知當年無夜究竟看上了她什麼。
那杯茶其實沒什麼玄機,只是一杯茶。
並非在輕慢帝胤,也無意傳達什麼意思,只是因為明大仙子單純的想喝一杯茶。
於是她便讓明海棠給她到了一杯,不在意明海棠願不願意倒茶,不在意帝胤想不想喝茶。
她只在意她自己所想的事情。
風吹動周圍的木棉花,讓樹枝上的鮮紅花朵與草地上的滿天星相映成趣,交相起舞,明大仙子依舊坐在那方錦布之上。
「那你算是叛了?」
帝胤不在用敬稱,很認真的詢問這個問題。
他當然知道,明大仙子出現在此絕非偶然,是為了攔下他。
但問題是,代表誰攔下他,這是很重要的事情。
若明大仙子依舊是那個明大仙子,是鎮守太清宮的執掌者,是五域的護道者,與作為屍修的他敵對,是理所應當之事。
在如何搏殺與算計,他依舊敬佩。
但現而今,顯然可能出現了另一種情況。
杯中茶飲盡,杯底卻依舊留有淺淺一層,一道茶梗悠悠的浮在茶層之上,越出了水面,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卻笑了笑,不以為意。
「太清宮一直都是我的,這算叛給誰?」
憑父親明老宮主那兩三手段,很多年前便不是她的對手,當年不是,現在更不是。
很多年前,她便能以雷霆手段將太清宮奪過來,而今執掌太清宮這多年,又怎會真的不敵。
東土很多人猜測,太清宮出了變故。
是的。
但很多人猜測,她輸給了明老宮主。
太過無稽。
面對明大仙子輕鬆至極的態度,帝胤卻難得的沉重,眼瞳中滿是鬱悶與忌憚。
「怪不得無夜會輸,還輸的如此悄無聲息。」
這是帝胤一直都有些難以理解,以至於隱約猜測的事情。
莫說是明老宮主,便當真是太玄冥帝在世,想要打敗無夜,也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不至於天地無痕。
到了他們這等境界,每一場勝負與生死,天地都會有所感應,很多人都會知曉。
但太清宮發生了變故,仙君無夜自始至終都沒有表露態度,以帝胤所熟知的無夜而言,只能是輸了被囚,亦或者死了。
現而今看來,如果對手是這位明大仙子,一切便說得通了。
並非是說這位明大仙子,比太玄冥帝還要強大,只是她或許是世間唯二,就算要殺無夜,對方也不會還手的人。
對此,明大仙子沒有否認。
刺入無夜心口的那一劍,就是她刺出去,隨之將無夜封在了伏天大陣的那一角之中。
無夜從始至終都沒有還手,也沒有任何躲開的意思。
——這是他很久之前的承諾,無論何時何地,她或者明海棠若要他的命,他絕不躲開。
……
……
事情大概已經縷清,便沒什麼好聊。
哪怕是這位明大仙子阻攔,帝胤也總得想辦法闖過去,雖然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還有一件最無法理解的事情,你為何會投靠邪神?」
帝胤並不覺得,以明大仙子的境界還會看不破虛妄,亦或者被邪神嚇住,至於被控制神魂,更是無稽之談。
無人能控制至強境修者的神魂,尤其是這位明大仙子,曾經執掌過『浮生一劍』,她的意志與神魂,恐怕天下至極。
明大仙子沉默了片刻,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不是投靠,是合作,我需要他幫我做一件事情。」
「那件事情比得上天下眾生?」帝胤諷刺道。
雖然他同樣對待生命,冷漠至極,但他一直都遵循著一個準則。
哪怕犧牲天下半數人,另外半數要確保活下來,活下來的那半數,才是準則的重中之重。
但若是任由邪神降世,這個世間的生靈會變成什麼樣子,就不好說了。
——或許與那些凡間人家裡,所圈養的羽雞也差不了多少。
言罷,便沒什麼好說。
帝胤起手,周天的靈韻漸漸變得深邃,眼瞳中的情緒也悠長而沉重。
「我可不是無夜,不會手下留情。」
聽到此言,明大仙子怔了怔,認真的回答道。
「就算你們不手下留情,也不是我的對手。」
她忽然有些可惜。
帝胤現在傷的很重,比她傷的還重。
無法在對方戰力最巔峰之時將其戰勝,總是會給敗者留下各種各樣的理由。
——很多人忘記了一件事情,她雖是女子,天賦卻從來就不比曾經的天下四君要差,而且她並非人族,擁有天賦神通,修鍊的歲月也更加長久。
「無夜從來沒有贏過我,是真的沒有贏過。」
聲落,溪流旁的靈韻忽然壓抑至極,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魄力。
滿天的風雲開始攪動,偶有落葉都彷彿桎梏在空中,鳥雀冰停在天空,溪魚游尾停擺。
一道如山海般朽枯拉摧的拳力襲來,裹挾著無盡法則的力量。
天魔大化
遠比夢不語所修鍊的更加精深,更加霸道,宛若北疆帝王般捨我其誰!
一拳臨至,百花皆殺。
那名迎風而靜的素裙女子,恬靜的將茶杯放下,眼眸中的溫吞情緒稍加收斂,頗有些讚許與欣賞。
這一拳普天之下,能夠硬接下來的絕不會超過十人。
如果帝胤未曾身負重傷,連她都要暫且避讓鋒芒,不會選擇硬撼,可惜沒有如果。
明大仙子揮了揮手,示意一旁的明海棠無需出劍。
隨之,她揚起纖纖玉指,輕輕沾入靜止的溪流,點起一滴清澈的溪水。
溪水在陽光下,好似璀璨的珍珠,燁燁生輝,讓人移不開眼神,晶瑩剔透又美麗無比。
頃刻后,那滴水珠卻又融成一道細線,好似才研好的墨汁。
纖指如筆,溪水如墨,天空為紙
一個極為古樸晦澀的文字,漸漸被凝聚在天空之劍,在那磅礴來襲的靈韻之前,好似蜉蝣撼樹。
偏偏這宛若螢火的蜉蝣,散發著太陽般的光芒。
一字成,天地阻,一字在,萬物臣。
——『爻』
一瞬,太清宮群山崩碎,哪怕傳承萬古的護宗大陣,都隱有毀滅之勢,萬里雲海開始蒸騰,無數生靈開始悲鳴。
但最終,那抹暗色終於被『爻』字泯滅,讓萬物重歸寧靜。
看似過了很久,實則不過一瞬,於至強境界的修者而言,戰鬥的時間早已沒了什麼意義。
……
……
很多年前,帝胤還是個少年。
他在北疆玩耍,無夜在東土闖蕩,凡塵在中州讀書,羲和在南嶺與西域亂竄。
那時,帝胤記得,無夜還未與明大姑娘公開在一起,所以太清宮還沒有勒令整個東土追殺他,他們也有幾面之緣。
他當時便認為,無夜與明大姑娘這兩人應該會有貓膩。
便暗搓搓期待,若是此事東土皆知后,太清宮會如何對付他,整個東土的年輕俊傑,又會作何想法?
應該會很有趣,他很好奇。
不過帝胤並沒有給人搗亂的興趣,也不想無緣無故得罪這兩位同輩天驕,便懶得去顧及
怎料後來事實無常,他竟與無夜頗有熟稔,成了還不錯的『朋友』。
帝胤覺得,雖然兩人意見不合,總是爭執,相互看不對付,但也應該算是朋友吧?
就像是他與凡塵、羲和一般。
那時,或許是他們一生之中最為安寧恬靜的歲月,多少還有些少年意氣,肆意張揚。
直到後來,義父太玄冥帝踏出了那一步,天下五域的風雲開始變幻。
一切自那伊始,便截然不同。
帝胤無法理解這一切,義父為何要去做那些事情?
「您已經天下無敵了啊?」
他想不通,義父莫說已經浮生五域無敵,恐怕論斷萬古,依舊在沒有任何敵手。
再去追求更加高深的力量,又是為了什麼?
——終究不是不死不滅。
一句很簡單的回答,打斷了帝胤所有保留的期待,同時讓他躊躇無言,感覺所有的信仰與意志,都開始崩塌。
隨著義父先後斬老仙君,誅古佛祖,殺先代聖皇,帝胤聞天下變故,方才在也坐不住了。
原來就連義父曾經的那些摯友,也勸不住他了。
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
——但就因此,什麼也不做嗎?
如果所有人都因為很多事情,明知做不到而不去做,世間便真的在不會再出現任何奇迹。
那麼,他去做。
哪怕結果從一開始,就被註定。
帝胤記得,那天天空很陰沉,義父太玄冥帝已經攻下了五域,時刻準備開始真正的大計。
他準備先以北疆開刀,以萬千生靈為燃引,以作試煉。
就在北疆天門的禁地之外,魂引道外的天淵。
若是那方陣法,被他祭起,恐怕北疆會死去近乎一成的人口,若是陣法成功,在布置些年,整個天下都會死去一半生靈。
即便深知實力懸殊,如蜉蝣撼樹,帝胤也義無反顧的攔在了太玄冥帝身前。
那日,他設了一個局,半毀了陣法,只消在耽誤些時間,讓義父錯過時機,那一成的北疆生靈,便算是暫時安全。
面對帝胤的忽然背叛,太玄冥帝似乎不算意外。
只是少年做的乾淨利落,確實令人防不勝防,饒是太玄冥帝有些憤怒,卻也不得不讚歎兩句。
「您真的不能收手嗎?」帝胤近乎哀求的問道。
太玄冥帝不僅是他的義父,更是他的授業恩師與救命恩人,是他一直以來的信仰與崇拜者。
帝胤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哪怕事實已經擺在了面前。
——他們有死的價值。
太玄冥帝這樣回答,卻終究是因為帝胤的阻攔,停下了腳步。
那大抵是他,對養子最後的溫柔與放縱。
但,只有那一次。
也只能有那一次。
然後帝胤便生生受了太玄冥帝一掌,兩人算是了斷了所有恩緣,讓他殞命,跌落天淵。
他為那些可能會死去的北疆生靈,爭取到了許多時間。
不知之後會如何,但他至少暫時救了他們。
帝胤本是這樣認為的,自己可以像是英雄一般,心滿意足的死去,除了無法再見到那個月白襦裙的姑娘,已經沒有任何遺憾。
只是殞命之前,跌落天淵的最後那一刻,他發現了一件事情。
太玄冥帝的掌力,不僅斷碎了他的魔海與魔魂,卻也暫時護住了他的軀體,讓他穿過了天淵的層層護陣,甚至無限接近了魂引道。
遙遙一眼,帝胤滿心被驚異充斥,剎那無言。
在天淵之下,他見到了魂引道內的『真實』。
與曾經去過的星海台和往生路,有些相似,但大抵是更加深入,所以周遭的景也更加波瀾壯闊。
那是無限的星空,璀璨的星河與無數星球,皆浮遊在腳下,虛空永無止境,並非如天幕一般,被雷海與霧靄包圍。
無論是再好的眼力,還是如何強大的神魂,永遠也無法看穿真正的星海的邊界。
某顆離天淵『最近』的璀璨星球之上,隱隱沉睡著一個純白色的少女,少女完美的不似世間所有,無論是完美的眉眼還是完美的唇,都好似天神的造物。
偏偏這樣美麗的人,映在他的眼中,卻那般虛假,移開視線的片刻,又根本讓人記不清,她究竟長的什麼樣子?
帝胤知道她很美,但莫名的卻對這種美麗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就像是凡人覺得神龍很美,但當神龍忽然出現在面前時,便會感覺源自神魂的顫慄恐懼。
他望著那名少女,沉睡的純白少女忽然睜眼,回望過來。
她的右眸之中,同樣是讓人畏懼的星海,藏著與周圍無盡的蒼穹,一般無二的世界,好似與天地融為一體。
那一眼,蘊著無盡的冰冷與漠視,毫無對生命的憐惜與同情,有的只有令人恐懼的寂滅。
更為奇怪的是,帝胤沒有從對方眼眸中看到自己。
他在那隻滿是星海的眸子中,卻看見了世界的倒影。
——世界是平的,很像一個無限延展的彩盤,由神明鬼斧神工般,繪刻川海田野,山林沙漠,萬物生靈於其間木然起舞。
他們俯視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