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 語公子絕不認輸(4k)
——我陳語生就算閑死,無聊的長出蘑菇,也不可能處理一張宗務摺子。
是夜,玄心鬼宗的啟明殿內,一名衣著看似平凡的少年,正在百無聊賴的處理宗務,好似旁宗替宗主或執宗,批改雜物摺子的副手一般無二。
如同卑微,可憐,又無助的打工者,只能被黑心的老闆壓榨。
但只有極少數有眼力的,方才能夠一眼看出,這少年一身看似平凡的衣著,究竟價值幾何,恐怕真是千金不換。
七色坊的素色錦布,紅千樓的綉工手藝,腰間那枚裝飾的粗糙玉佩,更是大工化簡,若是有眼力人,便應該能認出,是簡大家的手藝。
而他正在批改的那些摺子,同樣不是什麼雜物,是玄心鬼宗內的諸多真正大事,理應由宗主或執宗親手批改。
夜風透過小櫥窗,悠悠吹了進來。
揚起少年幾縷發梢,讓他不自覺的打了個冷顫,雖然他也沒覺得有多冷。
「怎麼哪一宗的事兒都這麼多。」
這少年抱怨著,屋內的燭火映在他的臉上,滿是蒼色的無奈,好在這張臉很好看,為夜色平添了一抹暖意。
自然是留在玄心鬼宗的陳語生。
因為『無處可去』,因為想要『說服』玄心鬼宗出兵天門,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總之他沒有離開玄心鬼宗,乾脆待在了這裡。
只是這些原因中,或許唯一沒有的,就是他對無數人說過的那套說辭,說喜歡那位淵大姑娘。
「你們大小姐不管事兒,宗主也不管事兒嗎?」
他撇了撇嘴,自然不是在自言自語,而是在與侍候在一旁的羊小未說話。
羊小未是幽淵的貼身侍女,亦是幽淵如同妹妹養大的戰將遺孤,平日里跟在幽淵身邊處理許多宗務。
而今有了這個免費勞力,幽淵便得了空,能去參悟修行,將宗務都推給了這個少年,算是他暫住玄心鬼宗的報酬
一旁的羊小未,早已經迷迷糊糊的的,快站著睡著,燈火被風吹過,映著小姑娘的羊角辮像是朝天椒,有種稚嫩爽朗的可愛。
「吃、吃什麼?」
聽到陳語生的抱怨,羊小未以為是在叫她開飯,但朦朧醒來,揉了揉眼眸,才發現是深夜,不是晌午。
陳語生愈加的鬱悶,心情複雜的看了她一眼。
「平日里跟在你家姑娘身邊兒的時候,你也這樣侍奉?」
「怎可能呢。」
羊小未像是看白痴一樣,看了陳語生一眼。
陳語生心想,那不結了,怎麼到了他這兒,就這麼欺負人……
「平日姑娘批改摺子的時候,我都是去床上睡,姑娘還會給我蓋好被子呢。」
啟明殿內,羊小未得意說道,稚嫩的臉頰滿是眉飛色舞。
陳語生一瞬間有些懵,不知道她在得意些什麼。
——不過原來這丫頭還會陪站在身邊兒,沒有大大咧咧的去床上睡,讓他一個人辛苦批改摺子,已經算是給客人面子了嗎?
陳語生忽然覺得,剛才的自己實在有些不知好歹。
這丫頭哪裡是玄心鬼宗的侍女,簡直是養了個祖宗。
「那你……有什麼用?」陳語生禮帽而不失尷尬的誠懇問道。
並非是諷刺,而是真的有些好奇。
他行走諸宗,雖然年歲不大,但見的人不少,羊小未這樣的神奇的,還真是第一次見著。
這些時日,他待在玄心鬼宗,也算是做了不少事兒,多了幾分熟稔,但還真說不上來,這個除了吃就是睡的丫頭,有什麼本事待在那位淵大姑娘身邊兒?
「我……會叮囑姑娘按時吃飯,也能陪她吃飯。」羊小未猶豫道。
「尤其是夜宵,我會給姑娘下餛飩,我煮餛飩煮的可好了,給姑娘煮了百十來年了。」
聞此,陳語生總算是有些動容。
雖然這丫頭百無一用,但好歹還會做飯,而他對於會做飯的人,向來頗有尊重。
「百十來年,想來羊姑娘包餛飩的技藝已經爐火純青,可否與小生探討一二……」
誰料還沒待陳語生問完,羊小未就露出驚訝至極的神情。
「什麼,餛飩還用包的嗎?不是從后廚的面點柜子裡面拿出來,煮煮就可以了嗎?」
小姑娘的回答天真爛漫,讓陳語生錯愕了片刻。
片刻又片刻。
這是什麼品種的奇葩?
「我真傻,真的,早知道就不該……」
「噗。」羊小未見著陳語生的模樣,不禁掩嘴直笑。
「逗你的,我好歹也跟了姑娘百來年,怎麼可能不會煮餛飩,其實我包的還真的挺好的哩。」
玄心鬼宗刺客太多,擔心會有人下毒,幽淵的飲食大都是羊小未親自負責,她的廚藝其實真的不錯。
而且平日里侍奉幽淵,她很盡心儘力,只是幽淵那等性子,根本不需要旁人侍奉,往往都會讓她先去睡覺。
此時奉命來協助陳語生,羊小未見這位小聖子做的極好,倒也沒什麼可插手的,便難得摸魚。
白來的勞力,不要白不要。
陳語生聽到此言,一瞬間也斂去了剛才誇張的模樣,又恢復了平日里閑適,順手理了理桌案上的摺子。
「真的?」
像是詢問,其實另有深意。
羊小未微眯著眼,看著這少年一眼,知曉了對方的意思。
「那……煮煮餛飩,一起吃個宵夜?」
「得嘞!」
陳語生一揮手,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已經連續批改了四五個時辰的摺子,從晌午之後,都已經越過夕暮,臨至深夜,讓他連晚飯都錯過了。
不好好補一頓宵夜犒勞,未免太虧了些。
……
……
玄心鬼宗的后廚有許多,羊小未帶著陳語生,來到了她專用的那一個。
有心腹把手,絕對不允許任何人靠近,是她平日給幽淵料理膳食的聖地,食材一應俱全。
與之前的玩笑不同,餛飩都是羊小未親手捏的,無論餡料還是麵皮,無一不過她的手。
「廚房不錯。」
陳語生左右環視,悠悠感慨道。
雖然與他在雲城的那間竹林小築相比,布置的還略有不如,但在諸多廚間之中,已經算是頗為講究。
廚間之外,不似雲荒谷中漫山海棠,反而是許多槐木與松柏,透著陣陣的舒爽清香,能夠輕易的掩住燒灶時的油煙。
推開窗,遠處正對的群山呈大開之勢,想來每個清晨,太陽東升之際的第一縷晨光,都能透過凈窗,耀在屋內。
此刻入夜時分,更有星光璀璨,迎面不擋山風與來雲。
不僅風景很好,而且風水很好。
雖然比他在雲城的那間竹林小築,所用的廚房風水差些,但較之諸多食樓根本不顧風水的后廚,要強太多。
連廚房風水都選不好的廚子,能做出來什麼好菜?
「哼~那是自然。」
羊小未叉著腰,稚嫩的臉頰上滿是得意,微眯的眼睛像是受用的貓兒,沒有一個廚子不喜歡自己廚房被人誇獎。
畢竟廚房就是廚子的第二個家。
雖然嚴格來說,她的本職是侍女,不是廚子。
「不過就吃些餛飩?」
羊小未偏聲問道。
從陳語生一進廚房,就頗為嚴謹的模樣,她看出來了這是個行家。
難得遇見個行家,羊小未也是見獵心喜,覺得兩個老饕深夜的夜宵,就吃一碗餛飩,未免有些寒酸。
「再炒幾個硬菜?」陳語生試探道。
至於深夜吃些大菜,會不會消化不良,肯定是不用顧慮的,他們是修者,就算不吃都沒事兒,吃了也有太多法子不至長胖。
「我也可以幫廚。」
陳語生繼而補充了一句。
顯然,他同樣看出了她看出了他是個行家,那麼不展露一手,也未免技癢。
羊小未沉思片刻,見這少年眼中,彷彿閃耀著星辰,一瞬間竟有些說不上來的感動。
這是屬於廚子的榮耀。
「可以。」
當一個廚子,遇見另一個廚子,夜宵便不在平靜。
不僅是一場美食品鑒,更註定是一場要分出榮辱的戰爭。
一個廚房裡,只允許擁有一位絕對的掌控者,甚至沒有一山二虎有公母的空子可鑽。
這是現實。
局勢,一觸即發。
「那我先來?」陳語生當仁不讓的說道。
這一刻,他的眼中甚至沒有男子謙讓女子的風度,有的只有咄咄逼人與凌厲的戰意。
這是對對手的尊重,亦是廚師的殘酷。
羊小未沒出聲,只是做出了個『請』的手勢,她倒要看看,這少年能給他露一手怎樣的?
灶台那邊,陳語生已經飛快的挑揀好了食材,除了要燒幾道大菜,最重要的還是作為宵夜的本體。
他們來之前,已經約定好的目標,餛飩。
那麼他無論做什麼,最終兩人要回歸的主題還是比拼,還是餛飩,只是他要怎麼做,才能取得勝利,讓那小侍女心服口服呢?
陳語生引燃灶台之際,已經開始冥思苦想。
最終,他得出了必勝法。
——表現出青春年華的餛飩!
長夜已到,窗外山路漫漫,行路之間唯同學少年,黎明將至!
「呵,天真,區區表現出青春年華的餛飩而已。」
見著已經開始率先忙碌的陳語生,羊小未冷笑一聲,稚嫩的臉頰間頗才浮現起些許輕蔑。
先做必輸定律,戲本子里都是這樣寫的。
這少年選擇先手,就已經輸了一半,何況在她眼中區區這等廚藝,又怎比得了她磨礪了百年的仙之舌。
「太小家子氣,看我給你大顯身手,做一碗能表現出國士無雙的餛飩。」
羊小未起步,準備向著另一個灶台走去。
誰料走到近處,撇眼看了正在彎腰削蘿蔔的少年一眼,一瞬間看到了些好看的,將腦子裡才構思好的餛飩做法,忘的一乾二淨。
「你屁股還挺翹的,男子都這樣嗎?」
本全身心思襯著國士無雙餛飩的羊小未,想到旁的事情,無暇藏在心裡,竟然順嘴就問了出來。
一時間,廚室內忽然安靜了下來。
羊小未也反應過來,她剛才說了什麼蠢話,不由得慌張起來,稚嫩的臉頰在夜色中,都像是秋天的紅柿。
都是這少年的錯!
上次給她和大小姐看那種書,這次借著做飯的機會,又撅起屁股對她扭來扭去……
不就是一場廚藝比拼嗎?
還使美男計?!
陳語生慢悠悠的放下了手中的蘿蔔與刀,回過頭面色複雜的看了羊小未一眼,這次真的感慨了一句。
「我真傻,真的……」
與之前那次佯裝截然不同,這次是發自真心。
他原以為遇見了一個棋逢對手的廚子,誰曾想卻是一個一言難盡的小痴女,會如此大膽的盯著男子的屁股看。
察覺到陳語生複雜的眼神,羊小未愈加慌亂:「我、我真是無意的……」
只是恰好想起了,那日看過的那本功法《合歡》,以羊小未的境界,無法領略其中的奧妙,但上面的圖案,還是記的清清楚楚。
她記得,其中就有一張圖,與陳語生剛才的動作很像,只是書里是女人很翹……
陳語生懶得聽羊小未的辯解,做出了個請的手勢。
顯然已經對這場比拼沒了興趣。
羊小未知道這事兒,確實是她自己有問題,也不好說些什麼,連解釋都不知該怎麼解釋。
思襯片刻后,放棄了思考,準備灰溜溜做菜。
人雖然是丟了,但飯還是得吃的。
只是她準備削菜時,又想起了剛才的一幕,不過這次她與陳語生的位置做了個對調,那麼……
一瞬間,羊小未的心中頓時警醒,一邊兒處理著手中的菜,一邊兒時而回頭,偷看陳語生有沒有偷看她。
她可是個姑娘,若是陳語生盯著偷看,能看的地兒可不止屁股。
不知回了多少次頭,等到灶台上的鮮湯開鍋了,羊小未才終於抓到了陳語生望過來的視線。
「你、你、你不也是偷看……」
「我看的是灶台,擔心你燒乾鍋。」陳語生解釋道。
似是覺得說服力不夠,又補充了一句。
「你很平,一點兒都不翹,我絕不偷看。」
他的言語很誠懇。
羊小未低著頭,看了自己一眼,忽然有些想宰人。
這少年死定了,神明都救不了他,她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