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敘舊卻無舊(4k)

  黎明時分,在小紫雨宛若殺人的目光下,兩人歸來了,還要上早課。

  凡塵來了。

  他就在有間客棧門前,沒有進去,看來也是剛剛才到。

  迎著天邊魚肚白的光輝,一身錦繡華服飄揚卻不肆意,眉目端正,整個人沉穩恬然,像是如玉山海。

  不少路過的離城子民,尤以女子居多,總是會偷偷看去。

  甚至有幾個大膽的小姑娘,會在有間客棧門口,來回走了幾趟,想知道此人可曾婚配?

  就連一直鬱郁無語的小紫雨也怔了怔,見到有間客棧門前那人,瞬間便猜到了是誰。

  主要是,陳語生與他長的確實很像。

  「你老子可比你俊多了。」

  小紫雨搪塞了一句,用手肘碰了碰陳語生的手臂。

  平心而論,這話不太正確,陳語生的容貌同樣出塵俊秀,罕見的好看,只是氣質太浮,平日里不是在犯傻,就是在犯傻的路上。

  不過故意刺兒陳語生這一句,之前被他堵的心情方才好多了。

  陳語生懶得搭理小紫雨,好在這丫頭不再用刺刺的目光看他,倒也輕鬆了許多。

  隨之,陳語生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心情變的不那麼輕鬆,莫名緊張起來。

  凡塵自然也瞧見了兩人,看了過來。

  對於陳語生身旁那個小姑娘的身份,倒也早已聽聞,情報中早有詳述。

  是彼岸紅塵的紫雨姑娘。

  於是他點了點頭,算是與兩人招呼。

  「你們好。」

  陳語生駐足,神情愈加僵硬,小紫雨倒是大大方方的看了此人一眼,沒有什麼畏懼與害怕。

  仔細看來,那位不語魔尊確實好命。

  「您也好。」她隨意福了一禮,同樣算是招呼。

  隨之,凡塵有些好奇的看向了陳語生。

  「你們剛才去做了什麼?」

  果不其然,凡塵問出了陳語生最擔心的問題。

  這該讓他怎麼回答呢?

  陳語生感覺面對冬山之時,都沒有此刻這麼緊張,畢竟不管怎麼回答,都有些問題。

  「去見識新鮮事物,增長人生閱歷,讓自己在學習與實踐中,得到自我的檢點與升華。」

  聽到陳語生一本正經的回答,就連一旁的小紫雨都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好像重新認識了這個少年。

  能一本正經的將逛青樓說的這麼高大上,也是沒誰了。

  小紫雨忽然有了些戲謔的心思。

  若是她現在與那位聖皇陛下說一句,我帶您兒子去逛青樓了,這兩人會有什麼反應?

  想來一定很有趣。

  若是平常,她一定這樣做了。

  但這次不行,畢竟她倒也分得清事情緩急,這位帝鴻聖皇明顯與紫千紅是故識,她不好耽誤兩人說話。

  所以她難得沒拆陳語生的台。

  這也讓陳語生暗中鬆了口氣,頗為感激的看了小紫雨一眼。

  凡塵當然看得出,這個回答是真的,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真的假話』。

  但他沒有深究的意思,哪怕陳語生是他的子嗣,終究長大了,也是自由的,只要不出意外,不要做錯事,他除了正確的教導,不會管束太多。

  於是三人進了有間客棧。

  ……

  ……

  陳語生以為凡塵是來接他走的,也擔心凡塵誤會許多事情,於是開口解釋近日來的傳聞。

  「那些人確實是該死的邪修,我用留影珠保存了證據。」

  雖然陳語生自己心中清楚事情的起因經過,問心無愧,但以他而今的身份,做事情除了正確,總還要顧忌許多影響。

  有備無患,是理所應當。

  他不擔心凡塵會誤會,但天下悠悠不知真相者,很可能會被有心人利用,這留影珠便是用來公示真相的。

  對此,凡塵只是點了點頭。

  他從未在這一點上懷疑過陳語生,無論是做事兒,還是做事情所產生的影響,想必陳語生都有思量。

  隨之,小紫雨去了房間通報,陳語生先帶凡塵,回了他的房間歇腳。

  期間,陳語生與凡塵轉述了近日來發生的一些事情。

  主要提了兩件。

  他曾經碰見那位『等閑妖主』,得贈了《九死不悔》與另外一本無名功法。

  凡塵知道后,沉默了片刻,罕見的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多提點陳語生,因為不是什麼壞事,而且不好說。

  第二件,陳語生是擔心凡塵誤會,與他認真的說道。

  那位紫執宗不像是壞人,而且他在與對方學習《九死不悔》。

  聽到這話,凡塵彷彿並不意外。

  這倒是讓陳語生有些意外。

  畢竟整個天下都不曾知曉,這位紫執宗修鍊過《九死不悔》,聖域的情報網中也從未提過,他父親為何知道紫千紅會這道功法?

  他也不敢問,他也沒敢說。

  隨之,陳語生猶豫片刻,還是針對功法多問了一句。

  「紫執宗的《九死不悔》,據說……與那位不語魔尊的略有不同,我學起來真的可以嗎?」

  陳語生提到那位不語魔尊的時候,語氣略有微妙。

  凡塵沉默了片刻,彷彿沒有聽出陳語生的情緒,靜靜答道。

  「皆是功法,無好無壞,但學無妨,只是莫要輕易施展,你應該清楚這功法的意義,代價太大。」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九死不悔》便意味著絕境中的拚命。

  如果可能,凡塵希望陳語生一生不要遇見這種情況,但這與允許他學九死不悔並不衝突。

  畢竟功法本身沒什麼壞處,對陳語生觸類旁通另有益處。

  房間內,陳語生給凡塵斟了一盞茶,兩人又絮了些話。

  忽然,凡塵看向陳語生:「你不是之後還要去玄心鬼宗嗎?此劫之後,時機正好。」

  他話語中沒有說出來的意思,很是明顯。

  等到魂傀古寺的問題處理清楚,正是天門勢力最薄弱的時候,若是陳語生想要起義,是最好的時候。

  聽到凡塵這話,陳語生感覺如芒在背。

  但總歸是拿了許多錢,不好不給辦事兒,何況他清楚,無論想與不想,他都得去做。

  生活往往就是這樣,不能反抗只好去享受。

  何況他本就是去享受的。

  「我會去的。」

  陳語生依舊是離開聖域之時那般,滿臉的慷慨與振奮。

  ……

  ……

  沒過多久,小紫雨便回來了,通知兩人去紫千紅那裡。

  事實上,無論是以凡塵的境界,還是以紫千紅的境界,未曾遮掩行蹤之下,這般近的距離,又如何能感知不到對方的存在。

  只是通報一聲,總歸是比較合乎禮數。

  而更深層次的,凡塵沒有直接去見紫千紅的緣由,則是只有兩人知道的舊事,有些尷尬。

  有間客棧的房間還算寬敞氣派,總歸是離城最好的客棧,布置與潔凈度都很不錯。

  進了紫千紅的房間,那位瑰紫色衣裙的冷艷女子,依舊靜靜的坐在床上,身前三尺的虛空,浮的是一盞陶土茶杯。

  只是與上次見著不同,這一次已然有八片顏色各異的牡丹花瓣,沉入了陶土茶杯的底部。

  唯有剩下最後一片,大紅色的牡丹花瓣,正由茶麵,漸漸往著底部沉澱。

  陳語生和小紫雨覺得很奇妙,凡塵的視線則有些凝重。

  哪怕凡塵臨至,紫千紅依舊沒有抬起頭,靜靜的坐在那裡,直到靈力漸穩,方才開口。

  「上早課吧。」

  這是她幾日清晨,都會例行教導陳語生與小紫雨的時間,所以哪怕兩人在外面玩一個晚上,清晨總得回來。

  聽到這話,小紫雨略有詫異,陳語生也撇了撇嘴。

  就這麼將他老爹晾在一邊兒?

  這麼沒牌面的嗎?

  凡塵沒有搭腔,也沒有不滿,自己尋了一張椅子,安靜的坐在了一旁。

  紫千紅一如既往,指導著陳語生和小紫雨的修行問題,為他們講述了許多見聞與經驗。

  簡單,深刻,不那麼有趣,但絲毫不感到枯燥。

  靜靜地聽,時間緩緩流逝。

  陳語生請教了關於《九死不悔》的幾個問題,小紫雨則請教了幾個關於人生的問題……

  不多時,已然晌午,早課便算是結束。

  紫千紅這才像是注意到了凡塵,靜靜的為他斟了一杯茶,聲音平靜而緩和。

  「我教的如何?」

  凡塵接過茶,道了一聲謝:「很好。」

  「那比起她教的如何?」

  紫千紅的聲音略有嘲弄,很容易聽的人不知所云,偏偏屋內的人頭腦都很清楚,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問的又是誰。

  因為知道,所以陳語生與小紫雨不敢說話。

  凡塵沉默了片刻,認真權酌了一二,如實回答。

  「她比你會養孩子,但論起教習,確實不如你。」

  養與教是兩個概念,殊不知孰輕孰重,但聽凡塵的語氣,總歸還是養孩子更溫馨些,更討人喜歡。

  畢竟教習,換個先生也是一樣。

  房間中,忽然有些寂靜。

  大概是因為,明明是誇讚的話,聽著凡塵的語氣,卻讓人開心不起來,甚至心情甚差。

  這時候,則是陳語生搭腔。

  「快到晌午了,我去讓掌柜的備一桌酒席。」

  搭腔不意味著解圍,而意味著開溜。

  小紫雨在一旁同樣道了句,要出去買些小物,不在逗留。

  頃刻間,房間內只剩下紫千紅與凡塵兩人。

  紫千紅靜靜的看了凡塵一眼,一如很多年前,他的樣貌乃至打扮習慣,都不曾有所改變。

  唯一的改變是,娶了那個女人,成了家,還有了兩個孩子。

  她沒有駁斥凡塵剛才的話,也沒有試圖辯駁,只如隨風而聽,一瞬間很在意,一瞬間又不在意。

  不過念著夢不語,她的心中還是有些難過。

  音夫人也好,等閑妖主也好,凡塵也好,乃至北疆的諸多子民,彼岸紅塵的弟子們……

  憑什麼大家只喜歡她呢?

  ……

  ……

  房間內依舊很靜,直到凡塵喝完了那盞茶,紫千紅又給他倒了一杯。

  「許久不見。」

  凡塵木訥的點了點頭:「許久不見。」

  其實過去,兩人總共也就見過那一次,偏偏誰也沒有忘記過,無關心動與情意,只是事情太出格,太令人印象深刻。

  稍加寒暄之後,兩人依舊沒有提及很多應該談論的事情。

  比如魂傀古寺,比如屍道陰謀,比如別的什麼……

  凡塵是因為不知說些什麼才好,紫千紅則是想著一件有趣的事情。

  人生是不能夠重來的,所有每個人都會在之後的人生中,設想『如果』與『假如』。

  「如果當年你接受了我的提議,那孩子會不會就是我與你的孩子?」

  紫千紅暢想了一句,知曉這同樣是不可能的,但不妨她與凡塵提一句。

  凡塵略頓,煞風景的搖了搖頭。

  「若是我接受你的提議,你第二天就會死,不可能有孩子。」

  最重要的是,他不可能接受紫千紅的提議。

  無論是對她還是對自己,這兩個角度都不容許凡塵選擇,當年紫千紅提出的建議。

  紫千紅聽著凡塵掃興的話,同樣聽出了其中更掃興的話意,不禁覺得無趣。

  但眼眸之中,卻愈加柔靜。

  他還是一如當年,是真的了不起。

  ……

  ……

  這是世間,只有兩人知道的往事。

  就像是洛城之時,陳語生與那個名叫柳依依的姑娘,在柳府門外的送別與對話,唯有天知地知,他知她知。

  很多年前,在聖域之時,發生了類似的事情。

  或許緣由與過程有所不同,但總歸是兩個人都不好與外人提起的事情。

  那年,凡塵才漸漸蘇醒不久,體質極差,靈海近乎崩壞,整日都沉浸在劇烈的神魂痛楚之中。

  沒有太好的治療辦法,哪怕東土的藥王谷與南嶺的天命居,都沒有醫修能夠解決。

  好在藉助太清宮的秘葯,多少有些辦法止痛緩解,但需要勞煩兩位前輩。

  千里畫舫的容夫人,彼岸紅塵的音夫人,兩人的功法合在一起,凝成陣法,搭之秘葯,恰能夠勉強穩住這股劇痛。

  所以凡塵在那年,請求音夫人來了中州聖域,與容夫人一起,合力凝陣,助他壓制傷勢。

  與音夫人一同前來的彼岸紅塵弟子,只有不到百人,其中還有一個很年輕的小姑娘。

  不過踏上修路百餘載,無論是年齡還是慧識都很稚嫩,但凡塵卻聽說了她。

  不因別的,只因她是音夫人的養女,更是傳說中吃了那顆天道命木果實的好運姑娘。

  或許因為聽說過,所以稍有在意,凡塵便多關注了一些,隨之卻發現了些許不一樣。

  是一些很讓人無奈的情況。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