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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語生覺得他有些倒霉,竹空君阻攔冬山,好不容易創造出的撤離機會,還是沒讓他躲過魂傀古寺的追擊。
甚至沒來得及讓他去搬救兵。
這是撤離那處山林之時,陳語生第一時間想到的事情,無論是為了竹空君的安危,還是為了剿滅魔僧冬山,都非他有實力援手。
既然如此,叫增援才是正理。
於是依據地圖,陳語生率先考慮了就近的彼岸紅塵與玄心鬼宗,但問題就這兩處『就近』也是遠的離譜,難解近渴。
至於北疆主宗天門,離這裡太遠,恐怕就算通知了等來援兵,那個魂傀古寺的魔僧也早就跑沒影了。
遺憾的是,這段路程之時,他才將將把消息通知回聖域,還沒來得及聯繫旁的宗門,就發現不遠處有異動。
這才趕忙潛在山林中,用了三層秘寶遮住身形與氣息,希望對方能夠忽略過他。
誰料這兩位瑰紫色宮裙的女子,還是發現了他的蹤跡,將他尋了出來。
此刻陳語生也沒辦法在聯繫旁的援手,只得寄希望於聖域及時將消息告訴他父親,而他父親也恰好在趕來北疆的路上。
若非如此,事情確實會棘手太多。
至於自身的生死安危,陳語生倒是不太在意,並非是他不怕死,只是手中有『千里一線』。
只需要一個呼吸,他就能遠遁至旁域。
何況看這些人的態度,似乎並不是想殺他,或者說不急於殺他。
風靜靜揚,吹動少年頗有倔強的發冠。
看得出他剛才隱藏在林木之後的模樣,或許有些肆意,還有幾分狼狽。
小紫雨聽到這話,眼眸中多了兩分好奇,細細打量了一二。
「這就是那位帝鴻聖皇的兒子?不也是一鼻子兩個眼睛嗎?連修為都這般孱弱。」
其實這話便有些違心。
哪怕小紫雨也聽聞過,這位帝鴻聖皇的嫡子年齡極小,甚至不到二十歲,哪怕與他們這些小輩相比,修鍊年月也少太多。
放在南嶺妖族,還得算是幼崽。
「呵,若有百年修鍊歲月,就憑你遠遠不是我的對手。」
陳語生冷笑一聲,算是回應。
雖然他的修鍊天賦不如布足道,但卻遠比諸多天驕要強太多,哪怕是天賦傲視諸多同輩的小紫雨與煙芋芋這等人物,其實也不如他。
小紫雨沒有否認,悠悠抬起雙手環胸,瑰紫色宮裙之下的起伏,竟是圓潤了一些。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我憑什麼給你百年時間呢?」
修鍊一途,從來不乏天才,也更不缺還未成長起來,就折損在中途的年輕天驕。
天賦與潛力終究代表著未來,實力才是當下活下去的根本。
陳語生的目光愈冷,聲音傲然。
「所以我憑什麼打得過你?」
隨著少年此言,小紫雨一瞬間竟是無話可說,就連久經世事的紫千紅都抬了抬眉。
那位凡塵陛下何其了不起,怎麼能養出來這種兒子?
這小子又是怎麼將這麼慫的話,說的這麼硬氣的?
……
……
一時間因小紫雨與陳語生的對話,三人無話,紫千紅則是若有所思的看著陳語生藏在袖口裡的手,不僅哂笑。
「你連我是誰都不問,就想逃命嗎?」
紫千紅的話語很靜,聽在陳語生耳中,卻像是驚雷一響。
沒有任何猶豫,陳語生催動了手中的千里一線,只需要一個呼吸,他就能遠遁他方。
雖然不知道會落在何處,但總歸能離開北疆,那麼就好過眼前的危機。
詭異的是,隨著陳語生催動靈力,似有似無的靈紋在周天滿布,一股玄奧至極的力量引動。
下一息,陳語生手中自被識破偽裝起,就緊握的千里一線忽然消失了。
這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千里一線是世間至極的靈寶,源自天道命木的樹葉煉製,整個浮生五域都沒有幾道。
之所以珍貴,自然不僅是稀有,還有實用。
按理哪怕是八階強者瞬間布下的法陣,也絕對攔不下千里一線遠遁,就算是至強境修者一時大意,也會被千里一線的持有者逃走。
以紫千紅的修為與境界,除非精心布置許久的陣法,否則不可能攔下陳語生逃命。
何況此刻,陳語生的千里一線並非被攔下了,而是被生生奪走了。
這一刻,最大的底牌忽然被奪走,讓陳語生生出一種強烈的絕望感,但他並不算太恐懼。
反而眼神愈冷,滿是敵意。
「我何需問你是誰,猜得到。」
奪得千里一線的紫千紅靜靜攤開手,看著手中的那枚小玉符,不由得感慨,世事確實很巧。
若非是她,恐怕八階境界之內,沒有任何人能奪了這少年的千里一線。
甚至於說,尋常修者根本感受不到這枚玉符的波動,何談發現這少年意圖催動千里一線,想要逃走。
『千里一線』是罕見到足以讓凡人使用的,幾乎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的靈物,普天之下只有九枚,用一枚就少一枚。
由那位傳說中的等閑妖主在『機緣巧合』之下煉製而成。
這個機緣巧合卻巧的很,與紫千紅的機緣也有極大關係。
世人皆知『枯木逢春』是天道命木的樹種煉製而成,卻罕有人知那九枚『千里一線』也融入了天道命木的樹葉。
——而她恰好吃過天道命木的果實。
傳聞中那株自遠古之時,在所有生靈之前便出現在世間的神樹,生長在浮生五域之內,卻沒有任何人能找到。
哪怕是至強境界的修者也不行。
但每隔三萬年,總會有人受到天道命木的青睞,得見那株浮生神樹,受到許多饋贈。
當世的唯一大機緣者,便是那位等閑妖主。
她在很多年前,曾遇見過那株浮生神樹,不僅得到了生機洗禮,更得以饋贈許多珍物。
一顆果實,三道枝椏,六枚樹種,九片樹葉。
三道枝椏被祭煉成了三柄『天地一劍』,六枚樹種與九片樹葉,則被煉製成了六顆『枯木逢春』,九枚『千里一線』。
唯獨那顆天道命木的果實,沒有得到任何處理。
哪怕是那位等閑妖主,也不覺得對果實做祭煉有何意義,作為天道命木最為貴重的一道寶物,原本的形態吃下去,才是效果最佳的靈物。
恰好的是,她吃過了那顆此世唯一的天道命木果實。
故此,紫千紅對於另外三種靈物,本質上具有著天然的壓制與感應。
她在極遠處就察覺到了陳語生的存在,也是因為這道被陳語生視作最大保命底牌的『千里一線』。
偏偏陳語生想要在她面前使用『千里一線』,未免太過無趣,她便直接出手,利用果實與葉之間的感應,將千里一線毫不費力的奪了過來。
……
……
「既然猜得到我是誰,總得對前輩尊敬些。」
紫千紅冷冷的看著陳語生,視線中頗有懾力,哪怕尋常年輕天驕看著她的眼神,也會被嚇破膽子。
陳語生當然不怕,被奪了千里一線之後,反倒更加肆意。
「但那得是前輩,你配嗎?」
陳語生神情略有不屑,哪怕明知不敵對方,甚至連一旁的小紫雨都能輕易殺死他,但還是擺好了反擊的架勢。
「我雖未曾見過那位彼岸紅塵的音夫人,但連我父親都極是敬佩她,想來是很好的人,聽聞她待你也很好,不僅救了你的性命,將你養大授業,更是將她自己改命的機緣賜予了你。」
「你又是如何回報的?不僅聚攏了彼岸紅塵的權柄,這些年險些讓彼岸紅塵走上歧途,最後竟然還背叛了彼岸紅塵,與魂傀古寺這等豬狗不如的邪宗為伍……」
陳語生罵的酣暢淋漓,一旁的小紫雨視線愈冷,展露了些許殺意。
她不介意自己被侮辱,但曾經救過她性命的紫千紅,卻是她唯一的信仰與光明。
紫千紅反倒沒有在意,悠然的玩著手中的玉符,等到陳語生罵累了,曬然一笑,懶得與小輩辯駁。
隨手一拋,那枚千里一線就還給了陳語生。
這讓小紫雨和陳語生都愣了愣,有些難以置信,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陳語生也沒急著在用千里一線逃命,知道紫千紅敢還給他,便勢必有能力再次奪走。
「什麼……意思?」陳語生揚了揚眉,出聲問道。
紫千紅靜靜的看著陳語生的臉,隱約能夠從中看出五分那個書生的影子,覺得有些滿意。
於是斂去了心中厭惡的情緒,厭惡卻不是因為陳語生剛才說的話,而是他除了像那個書生,還有五分容貌很像另一個人。
那個她在彼岸紅塵之時,就厭惡至極的女子。
「你家大人可能忘了教你,下次記得用『千里一線』時莫要猶豫吝惜。」
既然已經到了動用千里一線的時刻,必然已經是生死危機,那時因吝惜亦或者旁的目的猶豫,在愚蠢不過。
生死才是大事。
「除了我之外,按理沒有八階修者能攔下你,若是你運氣再差些,遇見的是九階至強境,只能說你命不好。」
千里一線雖說能夠在至強境修者大意時,讓持有者遠遁逃命,但修鍊臻達至強境的修者,哪一位不是天地造化。
幾乎沒有一位會犯下愚蠢的疏漏與錯誤。
這話同樣也是聲明,不準備為難陳語生的意思。
一旁的小紫雨無法理解,眼神有些詫異,但什麼都沒問,陳語生也滿是不解,沉默了片刻。
「那我走了?」
說話間,陳語生就向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小紫雨氣的一笑:「怎麼不用你的千里一線了?」
陳語生像是看傻子一樣,看了她一眼:「這位紫前輩又不準備對付我,我幹嘛不省下來呢?」
何況對方若真不想讓他走,用不用千里一線沒什麼意義。
唯一讓陳語生好奇的是,這位『剎那芳華』為何會決定放他走?
略微沉思之後,陳語生覺得自己得出了結論。
「難不成閣下是想讓我父親庇護於你?畢竟你得罪了不語魔尊,等到魂傀古寺破敗,整個北疆再難有容身之地……」
紫千紅原本不想與小輩辯駁,但聽到這少年提及夢不語,眼神也冷了下來。
「我得罪了她又如何?我從來就不懼她,怎需你父親的庇護。」
她去魂傀古寺,只是想證明一件事情,從來就不是為了躲夢不語。
「反倒是你,最好小心些,哪怕有千里一線,對很多高境修者來說,還是一個極好的獵物,是用來威脅那位帝鴻聖皇的上佳把柄。」
比如那位魔僧冬山,紫千紅暫且不知他為何想抓陳語生,但多半是為了針對凡塵。
聽到紫千紅這話,陳語生想要反駁。
普天之下的至強境修者他父親基本都認識,況且而今世間以天下三君的友誼為紐帶,五域四海太平萬安,罕有誰敢得罪他父親。
但細細在心中想了一遍,陳語生還是沒有反駁。
並非是懷疑當今天下的那幾位至強境修者,畢竟他父親的眼光不可能出問題,但問題在於,哪怕是曾經的天下三君,也經歷了很多次死劫。
不止是千年前的『爻天之戰』那一次,還有他們證道前後的數次。
那些死劫可並非太玄冥帝的手筆,換而言之,現世的歷史淡化了古時的許多記憶痕迹。
哪怕是他父親與另外的那些朋友,也未必沒有敵手。
甚至於說那些敵手中,可能有威脅性很大的存在,只是而今他父親等人比較強勢,那些人才不敢顯身於世。
鴻雁城之事,還有此次魂傀古寺之事,已經充分說明了問題。
「多謝提醒。」
雖然依舊看這位彼岸紅塵的紫執宗不順眼,但對方好意提醒,且沒對他出手,他也得承一份恩義。
轉瞬,準備離開的陳語生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雖不知因何理由,對方於他沒有什麼敵意,但這份友善若是能夠借力,說不得能夠解決很多問題。
比如正陷入危險的竹空君。
「對了,紫前輩似是認可我父親,可有轉投我聖域門下的打算?」
陳語生忽然止住了步子,轉身問道,同時給出了極為豐厚的條件,堪比聖域四守。
雖然這不是他擁有的權利,但他頗為確定,只要這位紫執宗不過分,凡塵也未必會拒絕。
紫千紅覺得這少年倒是有些意思,雙方還是敵對,竟敢這般招攬。
「想讓我幫你救竹空君?」
陳語生毫不遮掩的點了點頭,遺憾的是紫千紅沒有答應。
「我現在與魂傀古寺是合作關係,沒有幫你的道理,不過你也不用過分擔心。」紫千紅頓了頓,繼續說道。
「你們那位竹守好歹是你父親教出來的,手段不凡,何況以他的天賦這多年,還沒有踏入靈修八階竟天境界,或許是缺一個生死契機。」
這話便透露了很多意思。
與陳語生剛才在樹后聽到的略有區別。
原來剛才是為了讓他自己出來,此刻倒是真講了幾分眼力。
「紫前輩的眼力格局,似乎遠讓世人低估了。」
在很多人的認知中,這位紫執宗性子極差,冷心冷情且蠻橫無理,而且悟性天賦與眼力籌謀也極為低劣。
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紫千紅也沒在意陳語生的吹捧,卻還是靜靜道了一句。
「不過你若是不放心,可以留下一日,我稍晚會與那魔僧聯繫,你可以看看竹空君是否遇害。」
聞此,陳語生有些意動,卻不敢應承。
紫千紅曬然一笑:「用好你的『千里一線』,那魔僧留不下你,我也不會幫他留下你。」
雖然陳語生並不想相信對方,但也知曉對方沒什麼可騙他的,加之他確實在意竹空君的安危,便應承了下來。
但他同樣沒有信任紫千紅,『暗中』又給聖域發了訊息,還試圖聯繫彼岸紅塵。
小紫雨在一旁看著陳語生欲遮又掩,實際明目張胆的動作,冷冷一笑,覺得這少年真沒意思。
不過紫千紅當沒看見,她也就沒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