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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他有一劍,斬不斷兩縷情絲(5k)

  廚室之內,炊煙裊裊。

  那名雪裙女子的聲音清凈而柔和,聽在無夜耳中,自是無比熟悉與寬慰。

  無夜點了點頭,走了過去。

  「許久未歸,抱歉。」

  他輕輕抬起了頭,習慣性的像是成親前的很多年,惡作劇般的揉亂這姑娘的頭髮。

  但正如這兩百餘年間的每次,他輕輕抬起的手,隔在半寸之處,就驀的僵住。

  這姑娘已經不是曾經跟在他與明大仙子身後的那個小姑娘,而今是他名義上的妻子,亦或者說就是他的妻子。

  明海棠無法理解這種悵然的情緒,看著無夜僵住的手有些不解。

  自從兩百餘年前成親之後,她最欽佩的這位英雄,不知為何就不在像是很多年前那樣,會與她親近。

  片刻后,明海棠抬起了腳尖,輕輕用頭碰到了無夜僵在半空的手,就像是很多年前那個靦腆的小姑娘。

  「長姐說、說過,我嫁給了你,你便是夫君,可以對、對作為妻子的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我、我不要因為覺得奇怪,而用劍砍你。」

  明海棠靜靜的說道,所以不明白無夜為何每次想要觸碰她,都會這樣僵硬。

  她更不明白,長姐說過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是像很多年前那樣,她隨著長姐與無夜哥哥遊歷五域,後者總是會當著長姐的面捉弄她,惹得長姐發笑那樣嗎?

  「你為何總是這樣,非要聽她的話呢。」

  無夜的手不在僵硬,卻滿是憐惜。

  明海棠依舊不明白這些話的意思,在她看來聽從長姐的一切吩咐,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長姐明大仙子執掌太清宮已經很多年,在母親生下她去世之後,她是由長姐教養長大,沒道理不聽長姐的話。

  何況長姐是她最仰慕的人,永遠都是最正確溫柔的。

  看著明海棠偏著頭的模樣,無夜哽在嗓子里的話卻說不出來。

  他想告訴明海棠的是,若她當年能夠不聽從明大仙子的安排,在星海台與他合歡療傷,狠心讓他去死,結果反倒更爽利些。

  無夜不怕死,但他現在確實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明家的這兩位姑娘。

  只是這話說出來未免太賤。

  作為男子將便宜都佔了個盡,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在這般揉揉造作,連他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

  「今日是什麼湯?」

  無夜笑了笑,偏開了話題,徑直走到了用枯枝燃著明火的紫砂鍋前,聞著頗有些淺淡的味道。

  「菜湯。」

  似乎每每聊到悉心煲好的湯,明海棠就會很開心,無甚情緒的眼眸深處,難得帶著些期待與忐忑。

  「是菜湯啊。」

  無夜重複了一句,沒有問什麼菜,因為意義不大。

  對明海棠而言,能夠將湯煮熟,記得多放些材料,不至於有太怪的味道,就已經算是成功。

  他還記得成親的第一年,明海棠給他烹煮的第一份『湯』,是一紫砂鍋的冷水,甚至不知道『湯』應該煮熟。

  於是那年,無夜告訴了明海棠,應該用柴火煮湯,至少要用劍火將湯水燃沸。

  下一次,無夜得到了一鍋熱水,循環往複。

  而今過了這多年,每次無夜想起一點,多說一點,明海棠就艱難的記住一點,雖也偶爾忘記一點,但做湯也總算有了個模樣。

  紫砂鍋的蓋子輕輕揭開,不算濃郁的湯水裡有南瓜與生菜,還有茄子與木蓮……大概十幾種蔬菜,被削的很是整齊,每一片的大小與形狀都精確無比。

  她雖然不會做湯,更不懂料理,但涉及『切斷』的手法,卻極為了不起。

  同為昊天劍體,有時候無夜都會覺得奇怪,為何這位明二仙子的劍法能比他好這麼多。

  「味道很棒。」

  無夜盛了一盅湯,輕輕抿了一口,沒有吹涼,以他而今的境界冷與熱無甚關係。

  「就是下次若能別將所有調料全都放一次,或許味道會更好。」

  得到了無夜的誇讚,明海棠柔靜的神情愈加明亮,像是多了兩分生機,仔細的將無夜的每一個字記憶下來。

  「不過你為什麼要給我煲湯?」

  無夜又飲了一口暖湯,就像是最初那次,認真的喝著那鍋冷水。

  這是他很久之前就想問的問題,明海棠應該不知道這種事情,旁人也不會教她。

  明海棠怔了怔,很奇怪無夜為何會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長姐說過,身為妻、妻子為丈夫洗手作羹湯,是應該之事。」

  這並非是明大仙子出嫁之時,與她囑咐過的話,而是無夜沉睡的那七百餘年裡,她每日都會見長姐所做之事,對方曾感慨的話。

  自爻天一戰之後,重傷的天下三君被人尋回,各有歸處。

  無夜自然回了太清宮,只是那時的他道樹盡毀,神魂崩碎,幾乎隨時都有可能死去。

  不得已之下,明大仙子將無夜浸在了星海台之內,讓他接受漫天星芒的淬鍊,藉以穩固神魂。

  但這種辦法只能延緩傷勢,將他的死亡速度儘力拖延下去,依舊難以達到治療的效果。

  到了他們這等境界,極難受傷,哪怕受了些傷也很容易以自身的境界與實力自愈。

  但若是自身無法自愈的瀕臨死亡的傷勢,天地間也罕有什麼奇物能夠相助。

  哪怕明大仙子能夠一劍斬四域,亦是天地間最好的醫修,依舊救不了她的夫君。

  「自你、你那日歸來,長姐每天都、都會為你煲一盅湯,希望你醒來能夠嘗嘗。她說,可惜以前有很多機會,但她從、從不下廚,等到想下廚的時候,你卻再也不肯睜眼吃了。」

  七百餘年,日日不斷,可惜無夜沒有一日睜眼,生息漸弱。

  誰也不曾知曉那時的明大仙子在想些什麼,只有明海棠知道,那時的長姐恐怕是一生中最痛苦的時候。

  哪怕在無夜哥哥出征之時,長姐已經做好了他再也回不來的心理準備,但心理準備與實際,終究是不同的。

  知曉至親之人忽然的死訊,與見著對方緩緩邁向死亡卻無能為力的感覺,後者遠遠殘酷太多。

  然後,直至無夜哥哥的道樹瀕臨崩潰的前夕,長姐問了她一個問題。

  ——你也喜歡他嗎?

  然後便是那一紙和離書,一紙送嫁書,與那夕顏山上再也不會盛開的夕顏花。

  ……

  ……

  湯不知何時喝完,靜靜的聽著明海棠的話,無夜沉默了很久,他是第一次問,也是第一次聽說,但並不代表著猜不到。

  無夜與明大仙子是少年夫妻,成親已逾千餘年的歲月,甚至要比彼此更了解對方。

  「所以你想替她給我煲湯?」

  無夜笑了笑,輕輕拍了拍明海棠的頭,示意她不必如此辛苦。

  「你並不是她的替代品。」

  這是安慰,亦是好言,但同樣也有另一種意思。

  「沒有誰能、能在無夜哥哥的心裡代替長姐,我一直都知道的。」

  明海棠靜靜的笑著,她只是因為先天功法,學不會很多普通人一學就會的事情,更難以理解尋常人的思維,但並不意味著傻。

  對於近處人的心中善惡,乃至諸般情緒,沒有誰比她更能清晰的感知清楚。

  隨著明海棠這話,無夜沉默了更久,無言以對,愈加愧疚。

  天色再晚,到了安寢的時候。

  兩人回到了寢室,是槐院最裡面的主院,風廊綿長平整,涼亭與屋閣搭接極為有序,頗有大道化簡的蘊意。

  寢室內只有一張床,就像是兩人在永夜齋新婚那日。

  無夜本想住在耳房,亦或者打個地鋪,但似是明大仙子提醒過,明海棠是知道的,夫妻得在同一張床上睡覺。

  他不會讓明海棠難過,只是每次回到永夜齋,在寢室內安眠時,他與明海棠之間,總會隔著一柄木劍。

  明海棠在雕床的內側,他在外側,兩人間的距離很近,卻又像是很遠。

  ——這是再沒第三個人知曉的事情,除了他當年昏迷療傷那次,兩人成親以來便再無親密。

  「若有一天你要殺我,我絕對不會還手。」

  無夜深知自己欠了明海棠一條命,至今卻不知道怎麼還。

  明海棠側著身子,靜靜的看著無夜的臉頰,總是覺得看不膩,也想不通為何每次歸來,無夜哥哥都會這樣說。

  「我、我為何要殺無夜哥哥?」她的聲音極輕。

  「長姐希、希望你活著,我也希望你、你活著,還有穹兒,月兒他、他們都希望你好好活著。」

  明海棠至今都難以理解,為何只有無夜哥哥自己不想活著?

  長姐曾經說過,活著就很好。

  似乎感受到無夜低落的難過情緒,明海棠緩緩的伸出了手,像是山村小童常見的勾手指的動作。

  她輕輕的勾住了無夜的手指。

  就像是年幼的時候,偶爾會害怕雷雨夜,長姐會陪在她的身邊,用手指勾著她的手指。

  無夜怔了怔,似是沒想到,轉瞬輕笑了起來。

  看著他俊朗舒心的笑容,明海棠古井不波的眸子深處,愈加柔和了兩分,像是沁入了初春的朝陽。

  ……

  ……

  翌日,無夜認真道別,再度離開。

  明海棠沒有與人送別的習慣,便由明月與秋歌言來送。

  秋歌言抱著小道,目光陰測測的,怎麼看自家姑爺怎麼覺得不順眼,送了半路,就乾脆頭也不回的走開。

  「我的狗還沒吃飽。」

  「汪。」小道用小蹄子捂住圓滾滾的肚子,很配合的叫了一聲。

  於是順著奈何天之後的路,只有明月送別父親無夜。

  河水漫漫,映著少女純白的長發,她的眸子更如十萬雪山的無風時節,永遠寧靜而優雅。

  「您的心裡只愛著大姨嗎?」

  不知為何,明月問了這樣一句話。

  哪怕是她也能夠看的出,父親對待母親的態度,其實是有問題的。

  ——家中的那張送嫁書,父親至今沒有簽上他的名字,但因為當年那件事,他決然不會否認母親是他的妻子。

  明月從來就不會懷疑,若有一日母親遇到危險,父親絕對願意拼上性命,也從不懷疑,母親對父親的重要性,但這終究還是不同的。

  無夜僵了僵,沒想到女兒會問這種問題。

  他躊躇了許久,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終只是看似不經意的『嗯』了一聲。

  明月沒有繼續跟著,只是靜靜地看了一眼奈何天的波光粼粼的水面,覺得無趣。

  師尊與她說過,大人總是愛撒謊,像是刻在了骨子裡。

  「若是如此,您為何一直不肯回永夜齋,非要躲著母親呢?」

  ——這連您自己都騙不過去吧?

  ……

  ……

  就送到了那裡,明月重新回了永夜齋,母親明海棠在問劍。

  就像是她每天都會做的事情,比與人交流,她更喜歡與劍交流。

  只是隨著她的接近,明海棠放下了視若生命的劍,笨拙的將她抱在了懷裡。

  哪怕只是『一柄劍』,在孕育子嗣之後,作為母親的本能也會讓她親近愛護自己的孩子,無關懂與不懂。

  「無夜哥哥,他、他很關心你的,你、你不要生他的氣。」

  明海棠學著當年的長姐,輕輕拍著女兒的頭,眼眸中滿是慈和與暖柔。

  每每這種瞬間,她甚至想要放棄『無情道』。

  若是她能夠在有用些,像是個尋常的女子一般,學會縫衣做飯,學會更多事情,能夠親手照顧女兒該有多好。

  又為何偏偏是她女兒,成為了這一時代的『浮生永劫體』。

  明海棠無法思考更多,只是緊緊的抱著女兒,心疼著她每次渡過生死劫時的痛苦與所受的折磨。

  明月任由母親抱著,直到對方的心情稍微好轉,這才抬起了頭。

  「您不覺得您與父親的關係十分奇怪嗎?」

  是夫妻,卻既親近又疏遠,兩人之間彷彿永遠橫隔著什麼。

  明月並不在意,但她卻替母親有些難受。

  「那我、那我是不是應該與無夜哥哥和離?」

  就像是長姐當年做過的事情,將無夜還給長姐。

  其實這個想法,早在很多年前明海棠就想過,甚至是在長姐的指導下,替無夜哥哥療傷的那一夜,她就很想阻止長姐與無夜哥哥和離。

  只是當年長姐不同意,現在她同樣想將無夜哥哥還給長姐,只是長姐與無夜哥哥都不同意。

  ——明海棠一直都知道,她最仰慕的長姐與無夜哥哥,最心疼的亦是她。

  但其實,她真的沒關係。

  明海棠一直都覺得,只有長姐才最與無夜哥哥般配,

  就像他們兩人,曾經留給整個天下的那個愛情故事,最讓少年人們津津樂道,成就了五域的一段傳奇佳話。

  很多年前,無夜還不是仙君,甚至不是什麼名宗弟子,只是一個從大荒中走出來的野小子。

  那位明大仙子則是太清宮的天之驕女,兩人就像是生活在兩個世界,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但隨著一樁樁陰差陽錯,兩人在萬劍大會得以結緣,在碧波潭,千垂山闖過了諸多生死關,造就了一個個奇緣,因緣際會的以天地為媒,成了親。

  那些故事構成了一幅幅畫卷,讓聞之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怎麼能這麼巧呢?簡直像是天賜的姻緣。

  但終究不是人賜,太清宮不允許那個窮小子娶了他們的公主,整個東土的天驕們更難以接受,他們的神女被這樣的泥腿子玷.污。

  然後便是這段傳奇愛情故事中,最著名的十年生死。

  在明老宮主的帶領下,整個東土追殺了兩人十年,其間無夜諸次近乎身殞,明大仙子更有許多次,險些被擒回去。

  直到江城的瀚海崖,兩人被逼的退無可退,逃無可逃,明大仙子憑藉一己之力攔住了半盞茶時間,不至於讓無夜被眾人圍殺,得以一線生機。

  ——百年之後,我去太清宮接你。

  無夜借著那條路,將嘴角咬破,滿瞳血絲的殺了出去。

  自那天之後,那個野小子變成了個劍瘋子。

  他從東土舉世皆敵,打到了東土舉世無敵。

  踏劍冢,破九重樓,鎮壓七曜大宗,於太清宮前奪仙君位,立永夜齋。

  那年,那天,一身大紅色喜服的無夜,提著那柄天下誰人不識的木劍與酒葫蘆,登上了太清宮的星海台。

  已經被軟禁了百年,藏在星海深處所有人都找不到的明大仙子,亦是心有所感,重歸人間,換上了百年前沒有機會穿過的大紅色嫁裙。

  百年之期,一刻不多,一刻不少。

  她相信他會來,他就真的來了。

  迎著東土萬千修者的目光,在無數強者畏懼的視線下,無夜接回了他摯愛的妻子,再也沒誰敢阻攔片刻。

  緋色夕陽,萬里紅妝,攜手同歸。

  ……

  ……

  明海棠一直都知道的,天底下沒有誰比長姐與無夜哥哥更般配。

  就像是她曾經無數次,注視著兩人的背影,總覺得那般美好而溫暖……

  「若我、我能與無夜哥哥和離,他就能繼續與長姐在一起了。」

  言語間,明海棠的眼眸微亮,只是暫時還沒想到,如何說服無夜哥哥與長姐。

  她懷中的明月沉默了片刻,不由得輕問母親。

  「那您呢?」

  「我、我不重要的。」

  明海棠的聲音依舊單純而簡單,像是初春的露水,又像是最清澈的劍刃,從來不會藏任何情緒與旁的意思。

  明月知道母親說的是真的,甚至真的會這樣去做。

  ——她一直都只覺得自己是一把劍,無論怎樣也沒有關係。

  只是過往的這些年,大姨與父親不許她這樣,他們不希望受傷最多的她來做犧牲品。

  「大姨與父親不會允許。」

  明月沉默了片刻,還有一句話沒說。

  ——母親大概自己都沒有發現過,她只有在提起父親的名字時,才不會結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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