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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五爺爺

  (此文寫於九年前,以此紀念你五爺爺。)

  7.23我接到家裏堂姐打來的電話說,五叔走了。聽到這個消息,我深感震驚。細問之下才知道,五叔是出了車禍。


  在五叔上班的地方不遠的公路上發生的慘禍。


  當時他騎著一輛助力車,被一輛違章越過黃線的大客車撞了,當場死亡。


  當天下午,在成都的女友(也就是你的媽媽,那時候爸爸媽媽還沒有結婚)幫我買好車票,我趕緊趕往三門峽,誰知,沿途有發生了洪澇災害,有的路段山體滑坡,衝垮了鐵軌。在火車上,我耽擱了將近兩天。


  25號到了三門峽,在太平間內,見到五叔的時候,他臉上神色很安詳。肩部被利器劃開一道長約一尺的口子,腿上也有一道看長長的切口,胸部似乎遭到嚴重的正麵撞擊,已經塌陷了。


  身上的衣服是工作服,沾滿了血水。鞋子是黃色的膠鞋,鞋麵發白,鞋口有些破。


  我鼻子有些發酸,想起五叔一輩子,身上的衣服從來沒有自己買過一件,每次都是五媽看他沒有衣服穿,給她買的。鐵路上的工資算是高的,他有錢寧肯寄給爺爺奶奶,留給孩子孩子上學,也不會為自己買衣服。


  大姨夫告訴我,不能哭,他們這邊人講:如果眼淚掉在五叔身上,這會對家裏後人不好的。


  我們協助化妝師為五叔換了衣服,化了妝,他看起來英俊了許多。五叔本來人就高大英俊,人品更是沒有說的。在那條街道附近上班,十幾年裏,他從來沒有與人紅過臉,吵過架。即使他喝醉了,也是找個街角小凳,安靜地坐著,等酒清醒,不會去找人鬧的。他出事的那天,上班的那條街上好多人都來看他,關心地問他。大家都為他的離去感到可惜,許多人說歎息,好人怎麽就不長命呢?

  那條街上,五叔經常和鄰居街坊喝酒,打牌,或在下麵的飯館內吃飯。


  五叔一生有幾個嗜好:吸煙、喝酒、吃肉、打麻將。他每頓離不開酒和肉。


  06年我去他的單位看他,中午的時候我們去下麵的街道上吃飯,他給我叫了一瓶啤酒,他自己要了一碗鹵肉,從店內的貨架子上拿下一瓶當地產的、廉價的張弓酒,仰頭喝了幾大口,然後就這樣,吃了大半碗鹵肉,走的時候,瓶內的酒隻剩下一半了。他拿起剩下的酒,放在了貨架上。我問他,不帶走嘛,他說帶走幹嘛,下午來了就喝掉了。


  他告訴我,自己每天一瓶酒,每頓離不了肉,而且煙也是不離嘴。以前光聽爺爺說,我沒有怎麽見過,這次過來算是見識了。


  每次回到老家,他不是這樣。因為老家沒有這條件,頓頓有肉,頓頓有酒,所以也沒有見他這樣豪飲過。也隻是知道,他一天要抽好幾包煙。


  我記得,每次回家的時候,他都會給爺爺奶奶帶好多東西。奶奶身體不好,他每次回來,都會帶麝香虎骨膏,感冒藥、胃藥等,也給我帶好些吃的。每次奶奶都心疼他花錢,他說自己醫保卡內的,他刷的,不要錢。


  老家的山溝溝裏,有幾個比較大的河,他每次回來都喜歡去釣魚。無論是釣到小的還是大的,他都會帶回家,洗幹淨,自己做魚湯給爺爺奶奶喝,自己也解解饞。每次我也喜歡跟著他去玩,現在想起來那些事情還是曆曆在目。


  回到老家趕上第一次集市,他都會去街上,買好多的菜,雞蛋,肉,調料等夠吃還幾頓的東西,回來的時候我們一家人大包小包扛著提著背著。


  要是冬天,家裏的爐火燒得通紅,房子內很暖和。五叔在,村子裏會有很多人來我們家打麻將。五叔不論是四川麻將,還是甘肅麻將都玩得很好,雖然在家裏都是五毛一塊,或兩毛五毛,他也玩的很高興,他很喜歡那種氣氛。沒人的時候,我們一家人坐在牌桌上,也玩上幾把。其他的大人不讓我玩,怕我學壞,五叔護著我,教我認牌打麻將。


  他每年在夏天收麥子的時候和冬天快過年的時候,或者奶奶生病的時候,或家裏要用錢的時候,他都會給爺爺寄錢,小時候,我的學費幾乎都是五叔給的,到後來我上大學的學費,生活費,也幾乎都是五叔給的。


  我心裏常常將五叔當做父親看待。自父親去世後,我一直在和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生活可以說都是靠五叔,五叔也一直將我當兒子看待,把老家人的生活費扛在自己一個人的身上。


  他在鐵路上幹了三十年了,自己還沒有一套房子,休假都住在三門峽我五媽的娘家。老家拖累了他,我拖累了他。這次去三門峽,看見五媽他們住在一個地下室那樣的房間裏,我內心很不是滋味。五叔一生為人,最講孝道,爺爺奶奶六個兒子,我父親很早就去世了,其他五位叔伯裏麵,五叔是最孝順的,我們那裏十裏八鄉都知道。


  奶奶昏迷的那段時間裏,他從三門峽趕回來,前後幾夜不睡覺,照顧在她身邊。奶奶去世的那段時間,他借酒麻醉著自己,那年,他一下子仿佛老了幾歲。


  他去世了這麽多天了,我們所有的人都沒有夢到過他。五媽悲痛地說,五叔走了,怎麽連個夢都不托,要是有什麽需要,也應該拖個夢過來,他好去辦。小姨接過話來說,是呀,我也沒有夢到什麽,其實我想他是不願麻煩我們。


  是呀,五叔他從來不願麻煩別人,寧願自己苦點,也還是不遺餘力地幫助著老家,即使在自己家裏最困難的時候,也不忘給爺爺奶奶寄錢。


  五叔去了這麽多天,肇事賠償一直沒有定下來。他在上班期間,因公出事,單位卻不按工傷處理,他一生辛苦在鐵路上上班三十年,如今單位卻這樣對待他,實在很讓我們家屬心寒。


  希望五叔的後事能盡快處理,早日讓五叔入土為安。


  五叔生前,為別人操勞一生,沒想過幾天福。希望他在九泉之下,能過得安順些,輕鬆些。


  五叔,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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