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浩劫起,寸土不得度(第三更)
「小師姑剛剛繼任武當掌教,如果沒有發生大事,肯定不會親自下山,而且還帶了三十名弟子么?
我武當太極宮上下,一共也就六七百號人,除去在外雲遊的以及俗家有事的,常駐山上的弟子並不多……
再加上緊急出動,以及維持武當自身運營和安全,小師姑這是把能帶的主力都帶出去了么?」
「師父還在太子洞修行,所以.……此次是小師姑一個人帶隊前去的?」
「性修的籙道固然威力強大,但是若沒有強大的劍修作為輔助,未必能夠有機會完成符籙,而且……在某些極端的地形環境下,符籙是無法使用的。」
夏極看看自己還在壓縮中的身體,顯然不適合外出。
除此之外,外面發生了什麼,他也是兩眼一抹黑。
只是等著小師姑動用籙章進行邀請,顯然頗顯被動。
那該怎麼辦?
外面的世界如此危險,如此黑暗,就算是他自己都沒有太大信心,更何況小師姑?
忽地,
夏極神色動了動。
於是,他向阿紫要來了紙筆,然後尋了一塊平坦而又有些濕漉漉的石頭。
左手按壓石面。
刷~~~
蒼白火焰從掌心裡流淌出來,裹覆石面。
瞬間,石面上的水全部蒸騰起來。
一陣霧氣后,石頭已變得乾燥。
夏極這才把紙張在石頭上攤開。
第一身左手壓紙,右手開始在紙面上「刷刷刷」地寫信。
第二身還未被壓縮回去的左手抓著一串烤魚,右手抓著一葫蘆美酒不時往嘴裡送著。
可能因為未完成的緣故,夏極雖有四頭四面,可是除了第一身能夠睜眼之外,其餘的四身都還是閉目,一副猶然在沉睡或是半睡半醒中的模樣。
阿紫見主人辛苦,就不停地喂他吃著又大又甜又水靈又飽滿的葡萄。
未幾,信已寫完。
夏極取出比目魚玉佩作為信物壓在信上,然後遞給阿紫。
比目魚玉佩雖然可以在一定距離聯繫到明山童,可是……他現在的模樣顯然不適合與任何人聯繫。
阿紫得了信,就撒開腿子,飛快地往前山方向奔去。 ……
武當,前山後山的連接處,不過是個小山谷。
阿紫在外人面前自然不會展露金剛琢子。
她一路跑了很遠,停在小山谷里的一個木屋前,剛要敲門。
門,卻已經打開了。
門裡的「小宮女」面容獃滯地看向外面。
阿紫道:「明姑娘,我……我是主人的小妖奴,主人讓我把這份信交給你。」
「小宮女」接過信,略微看了看,然後又遞迴了比目魚玉佩,什麼都沒問,只是道了聲:「好。」
阿紫很開心,贊道:「明姑娘真是個好人呢。」
「小宮女」沒有任何交談的興趣,只是微微點頭,然後關上了門。
阿紫完成了任務,也開開心心地返回了。
忽地,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而露出驚容。
如果她記得沒錯,這位明姑娘身上的衣服鞋子甚至頭飾根本沒換過,就和她那永不更換的獃滯僵硬表情一樣。
不,
與其說沒換,不如說根本就沒脫下來過。
儘管如此,她卻聞不到半點的臭味,反倒是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奇異香氣。
阿紫才離開那木屋沒多久。
木屋門扉又打開了。
「小宮女」背著把平平無奇的劍,走出了山谷。
夏極給她的信上內容很簡單,就是要她去幫助虞清竹。
虞清竹在哪兒,去做什麼了,卻一概沒說。
可是,明山童無所謂。
她若想找到一個人,這個人無論躲在哪兒,都沒用。
山霧漸起,小宮女的身影逐漸隱沒,不見。 ……
數日之後。
沉陰山余脈。
所有入山口,都已被封鎖。
清竹大師雖然只帶了三十名道士,但在經過鳳鳴山城時,當地官府也緊急調撥了兩千甲士隨行,如今這兩千甲士又分成了許多隊,配合著道士,一同封鎖了進山要道。
這裡本就是荒山野嶺,平日里路人很少,所以兩千武裝的甲士再配合十名道士卻也已經足夠了。
清竹大師則是帶著剩餘二十名道士進入了深山,進行探查。
畢竟,沉陰山是諸多出事地點裡最近的一處。
甲士們本來還不以為然,但很快……他們開始察覺古怪。
這裡的一切生物,無論動物,還是植物都開始顯得有些怪異。
有人聽到樹木在竊竊私語。
有人感到有什麼東西在遠處窺視他們。
而若是有人單獨去遠處大號,那就會一去不復返。
再有人去尋找,也會消失不見。
似乎只要偏離了駐紮營地的篝火,脫離了光亮的照耀,就不再安全。
不信邪的一些甲士自告奮勇去探索,可一入黑暗,就也徹底消失無蹤了。
這麼一來,人人自危。
人人都只死守在營地里,不再外出。
如果有想要抄近路的車隊,或是路人到來,則會有甲士上前勒令其趕緊離開。
但夜越來越深……
而清竹大師也已經進入山中兩天兩夜了,沒有半點音訊。
這山口,就好像一個怪物的巨口。
黑暗,兇險,詭譎……
沒有人知道裡面有什麼,也沒有人知道黑暗裡在進行著什麼。
甲士們早就過了最初的那股子隨性,如今不論做什麼事,都至少十人同行。
此時,一個個篝火架子上正煮著肉湯,而每個篝火周邊則有數十人包圍。
九代弟子中的二師兄華姑子是個頗有些冰山氣質的道姑,算是虞清竹仿製的優質版,此時,她正在一處篝火邊,憂色忡忡地看著遠方。
明明都五月了,入夜之後卻還是莫名的陰寒。
她正出神地看著,忽地,後頸一冷。
耳邊傳來驚呼聲。
「下冰雹了。」
「好大的冰雹!」
「好像鴿子蛋!!」
五月初已然立夏,天氣早就開始轉熱,此時下起冰雹,卻是透著一種反常。
驚呼聲如一陣兒呼嘯而過,緊接著便是漫天的冰雹傾瀉而下。
甲士們紛紛鑽入帳篷,而來不及進入的則竟是被打了個鼻青眼腫,更有沒有戴頭盔的被打得頭破血流。
篝火紛紛熄滅,煮著的肉湯紛紛潑灑,發出「哧哧」的聲音,熱氣升騰,卻瞬間湮滅。
華姑子情不自禁地捏緊了長劍,也閃身進入帳篷中,暫時躲避這極端天氣。
軍營一片黑暗。
帳篷外,一片轟隆隆的聲音。
忽地,
有甲士的聲音驚呼而起。
「那是什麼.……」
「什麼聲音?」
「什麼.……」
混亂,恐懼的叫聲忽地響起,伴隨著「嘩啦啦」地金屬刀兵碰撞聲,以及冰雹砸擊帳篷厚牛皮布發出沉悶聲,在黑暗裡顯出令人恐慌的意味。
大地上,或者說這深夜的狂風冰雹之中,響起了一種詭異的碾壓緩搓的聲音,好似有萬千人拿著長刀在重重刮著金屬地面,發出讓人心慌,讓耳膜要被撕裂的怪聲。
華姑子深吸一口氣,運氣御劍,矯健的長腿在鬆緊之間,已經帶著她整個人衝出了帳篷。
可是才一外出,她就感到一股可怕無比的勁風撲面而來。
她如被一根斷樹迎面狠狠砸中,往後倒飛出去。
華姑子罡氣還在,所以還能護體。
她猛然落地,雙足如紮根在地,握劍橫於面前,同時望氣術發動。
黑。
純黑。
粘稠如墨的妖氣,在她視網膜前炸開了。
她還未來得及細看,就又感到了那勁風再度掠來。
從四面八方轟來。
咔咔咔.……
幾乎一個剎那,華姑子被衝到了半空,護體罡氣紛紛粉碎。
命修沒了護體罡氣,那就只剩下**去抵擋入侵了。
但華姑子這樣的小道姑,**豈能抵擋住此時這粗暴力量的肆虐?
華姑子根本連敵人是誰,連勁風從何處而來都沒看到,就已經快死了。
她的**從半空掉落,卻忽地停了下來。
華姑子感到她身後有個什麼東西,而她的白色道袍整被那東西的挑著。
她整個人如墜冰窟,根本動彈不得。
華姑子閉上眼,開始等死。
但奇怪的是,她身後的那東西似乎只是挑著她,然後在看她的後背。
看了一會兒,她只覺身子被一股力量隨意撇開了,甩回了帳篷里。
她滾了幾圈,全身都散架了,和被褥卷在一起,長劍早就跌落在外了。
夜色,安靜極了。
起初,還有甲士恐懼的哀嚎聲。
沒多久.……卻什麼聲音都沒了。
華姑子知道,這數百甲士已經全滅了。
整個營地很可能就她一個人活了下來。
那麼……
是什麼救了她。
華姑子努力地想著,忽地.……她想起自己白袍的後面,綉著的是武當太極宮的標記。
華姑子恍然,紅唇上露出苦笑。
敢情,這是前些日子那一位上仙的餘威啊。
騎虎提劍過大江,一劍光寒十萬里……
便是人去樓空,餘威猶然震懾地這些瘋狂的妖魔不敢殺死武當弟子。
這是何等風采,又是何等霸氣。
她無力動彈,只能勉強支起身體,看向遠處,不知掌教如何了。 ……
虞清竹感到自己被針對了。
或者說,這裡根本就是一個死局。
從外看,沉陰山還只是陰冷黑暗,但是一入內,卻會發現.……這裡的水汽極大。
只要有人點起火把,火把就會立刻熄滅。
而若是符修想要取出符紙,符紙則會瞬間如同在水中泡過一樣,再無法使用。
至於擺設香爐,臨時畫符,根本不可能。
她帶著二十名弟子入山後,便是想著先和彭鏗真人匯合。
但很快,她發現別說匯合了,就連走出這裡都變成了一件難事。
咫尺之地,宛如迷宮,她在其中不停地繞圈,卻無法突破.……好似有什麼東西在死死盯著她,鎖著她,卻又不來找她。
這裡是血肉魔身獻祭的深處,是山災的深處.……是由堆疊的無數屍體點燃了三柱屍香,上達天際,勾連虛曜的詭異之地。
在這種妖氣濃到幾乎能給人洗澡的地方,夏極絕對能幹掉三碗飯,然後開始思索這符不符合正常人的行為。
但是對於道士們來說,這根本就是一個極度劣勢的環境。
簡而言之,在這裡,他們受到抑制,而妖精卻得到增幅。
此消彼長,再加上被刻意針對而無法動用符籙,簡直是死局中的死局。
其實,這事兒真不能怪虞清竹,因為已經數百上千年沒遇到過這種程度的浩劫了……人類的經驗根本不足以支撐他們妥善的應對。
她能夠依然保持冷靜,而沒有半點鬆懈,就已經算是妖孽了。
而此時,她也是那二十名弟子的精神支柱。
無論那些弟子怎麼慌,只要看到掌教雲淡風輕的樣子,就總會緩過神來。
忽地……
清竹大師停下腳步。
二十名武當弟子,也瞬間劍拔弩張,環繞結陣,符修在內,劍修在外,形成了一個荊棘圓環。
所有人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
霧氣里,顯出一個女子的輪廓。
白袍,負劍,面容獃滯,長發飛舞。
清竹大師瞳孔猛然收縮,其餘二十名弟子也露出驚訝之色。
二十名弟子驚訝的是,這似乎是掌教新收的弟子,平日里住在宮后的山谷里,雖然連掌燭道士都不是,但似乎身份特殊。
清竹大師驚訝的是,這位名叫「明山童」的宮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如此輕鬆的找到她?
明山童看到對面的一行人,從腰間取出一塊作為身份證明的木牌,然後道:「參見掌教。」
清竹大師招招手。
明山童會意,把木牌丟了過去,同時傳音道:「夏極讓我來的。」
清竹大師檢查了一番,又丟了回去,她知道這位太妃留在武當的宮女深藏不露,便道:「山童.……你能找到深入這山災核心的道路么?」
明山童露出古怪之色,目光掃了掃她身後的諸多弟子,道:「能。」
然後,她又補了句:「要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