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2

  「Bemyeyes,Snin.」

  ——《刺客信條:英靈殿》

  當芬里爾人造好了投石機之後,他們用第一發火油彈就送掉了里維拉·諾頓的命。

  那是阿格尼·柯蒂斯的一貫想法,他認為人的命運往往只不過是被天上諸神用一根細細的紅線牽引著往前走,就好像那些受命於人的虎鶇一般,不知未來在何方,只會為了一個又一個身不由己的目標不斷的往返奔波。所以他並不是個虔敬的信徒,因為他知道即使花費了比他人更多的時間去侍奉諸神,自己的命運還是已經在冥冥之中被決定好了。他是這樣,里維拉·諾頓也是這樣。

  里維拉當時一如既往的在他的北塔廳堂中喝著麥酒,用釘子開夏威夷果吃——那是他最喜歡的一種堅果。而在芬里爾人的陣地上,卡西迪家的兄弟配著格雷登·西塞羅皇弟測試剛剛建成的配重拋石機。他們將六個裝滿了火油的罐子放進了一張網子里,做成了一個巨大的炮彈,在第一發測試的時候就成功而精準的將這枚炮彈砸在了克雷斯城塞的北塔上,原本相對寧靜的、正處於圍城中的克雷斯,登時變成一片火海。

  火油彈發出了巨大的爆炸,衝擊力讓里維拉·諾頓手裡的那根鐵釘脫手而出,飛進了他的眼眶,攪碎了他的腦子,老伯爵死去時的慘狀讓阿格尼·柯蒂斯時隔多年之後再次回想起這件事時都會感嘆命運的無常,更后怕於他留下的那個巨大的、令人焦頭爛額的爛攤子。里維拉的死打破了阿格尼所有在腹中做好的可能的計劃,讓他不得不捨棄了那些保守而穩妥的方法,不得不站在了這個血腥時代的最前端。

  「阿格尼。」在里維拉覆蓋著諾頓家族紅玫瑰罩袍的屍體前,莫里斯蹲在地上,長久地沉默著,好像要把自己餘下的生命都封印在這種好像永無止境的沉默里,直到阿格尼想開口喚醒他的那一刻才開口。「我聽說,在拉冬山脈的奧維德,那幫群星學派的術士們有辦法讓死者復生。」

  「我雖然沒有見過這樣的例子,」阿格尼說,「但我不介意試試。不過,在我看來,這樣的事情可能性比太陽西升東落還要小一些。」

  莫里斯並沒有回應這句話,他只是旁若無人一般用更加寂靜的沉默回應了阿格尼。城牆上的喊殺聲正逐漸激烈,當芬里爾人發現自己的火油彈造成了克雷斯城塞內的混亂之後,他們開始了又一次的猛攻,格里芬和戴維斯正替他們統領著柯蒂斯堡的軍隊在城牆上抗擊芬里爾人的進攻,但阿格尼並不在那裡;在他的眼中,現在有一個比起芬里爾人的猛攻更大的麻煩。那是一個疑問,一個在里維拉死去之後變得更加不確定的疑問。

  現在知道阿格尼這群人出身秘密的希羅貴族,只剩下莫里斯一人。而就目前為止,為阿格尼他們做出了所有相關承諾的人都不是莫里斯,而是面前這個血肉模糊的老伯爵里維拉·諾頓。

  「站起來,莫里斯。」阿格尼盡量冷靜的說,「現在你是伯爵了,你的士兵正在城牆上戰鬥。」

  莫里斯站了起來,背對著阿格尼,但他能清楚地看到莫里斯攥緊了他的雙拳,他的皮手套因為他過度用力而出現了緊繃的褶皺,好像隨時都要爆開一般。但當他轉回頭的時候,阿格尼看到的卻是一張滿是鼻涕和眼淚的臉。

  在那一刻阿格尼才明白,莫里斯終究還是一個在父親的蔭庇之下溫柔的活著的大男孩,直到今天。

  「你會幫我嗎,阿格尼?」莫里斯無聲的哭泣著,「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

  「你有我在這,兄弟。」阿格尼見狀,伸出右手,大力握了握莫里斯的上臂,「把之前我們那些不愉快忘掉吧,莫里斯。我答應你父親的事情永遠都不會改變,我是你的兄弟,只要有我在這,一切都會沒問題的。」

  「操……阿格尼,對不起,真的。」莫里斯狠狠抹了抹自己一塌糊塗的臉,張開雙手擁抱了一下阿格尼。「以前的事情就讓它過去,行不行?我需要幫助,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之前都是他在教我說話做事,雖然我討厭他,但他畢竟是我爸.……我真的不知道沒有他之後我該怎麼走,真的不知道啊,阿格尼。幫我,幫我吧,阿格尼!」

  「別說了,兄弟,不管咱們是不是親兄弟,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以後咱們就不要再說了。」阿格尼也抱了一下莫里斯,他說的話對自己多少有些觸動,阿格尼心想,莫里斯不是一個會騙人的人,即使他有著諸多的性格缺陷,但他會把那些東西都寫在臉上。此時的莫里斯已經不再是那個和阿格尼互相討厭的希羅貴族,只是一個剛剛喪父的大孩子而已。「我的劍就是你的劍,我的人也就是你的人,讓我成為你的左膀右臂吧!」

  在那一瞬間,往昔的那些猜忌和多疑都煙消雲散,莫里斯對阿格尼一貫抱著敵意的眼光也變得柔和,他在阿格尼的肩膀上放聲大哭起來。

  而這時,伊芙琳伯爵夫人的到來就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了。

  「很抱歉,莫里斯……伯爵大人,對於令尊的陣亡,我們深表遺憾。」伊芙琳只穿了板甲護胸,護臂和護腿都還沒有裝配上,顯然她出發的非常匆忙。「抱歉沒有早點前來.……沒能見到令尊最後一面,真是遺憾。」

  「很感謝您對家父的關心,伊芙琳小姐。」阿格尼鬆開了抱著莫里斯的雙臂,「非常時期,這種事情也難免。但還請給莫里斯伯爵一些時間,我們都需要消化一下這件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了,我們實在是沒有想到會這樣……」說著,阿格尼看了一眼腳下躺著的里維拉的屍體,就好像生怕他突然坐起來,對他們像往常一般大吼大叫一樣。

  「不用了,伊芙琳小姐。」莫里斯深吸了一口氣,神色也變得嚴肅了起來,「如果這是命運給予我的考驗,那我也只能坦然接受。現在如果您不介意,我們還有一場戰爭要打呢。」

  「您能夠振作起來真是太好了,」伊芙琳行了一個宮廷禮,「這對我們和克雷斯城塞來說,都是一件莫大的好事。等到塵埃落定之後,我會用最高的規格安排令尊的喪事。」

  「在我出發之前,我希望您能讓我吻一下手背,伊芙琳小姐。」說罷,莫里斯單膝跪了下來。

  「這是我的榮幸。」伊芙琳微微笑了一下,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北牆上的血戰已經趨於白熱化,在芬里爾人進攻最激烈的時候,柯蒂斯堡守軍用光了所有的火油。已經有三座攻城塔把自己的梯子架上了克雷斯的城頭,揮舞著鉤鐮和長矛的芬里爾士兵源源不斷的從攻城塔中衝出,在城頭上與守軍展開激戰。占行簡情急之下用雙手巨斧砸碎了其中一架攻城車的梯子,讓四五個芬里爾人隨著劈碎的木板一起像紙片一樣從城頭掉落下去,但艾能奇卻被芬里爾人的火箭射中內甲,渾身著火的跳進了內城城牆下的水池。當前來支援的瓦倫丁·赫特爵士指揮部屬七手八腳的把他從水裡撈出來時他才不至於淹死,但也已經身受重傷。所有人的心裡都知道,北牆的守將已經在戰鬥開始的時候陣亡了,阿格尼·柯蒂斯和莫里斯·諾頓也不知去向,這讓他們的心裡蒙上了一層陰霾,也在克雷斯城這場守衛戰上飄上了一層令人絕望的烏雲。

  就在這時,阿格尼·柯蒂斯和莫里斯終於在幾名護衛的保護下出現在了北牆。

  「柯蒂斯堡伯爵沒有死!」阿格尼擎起他的佩劍,大聲向城牆上浴血奮戰的軍兵們宣布,「莫里斯·諾頓就是柯蒂斯堡伯爵!守住北牆!殺光芬里爾人!」

  「殺光芬里爾人!殺光芬里爾人!」聽此一言,守軍士兵們像是被打了一劑強心針,而莫里斯的出現也讓他們飄忽不定的內心安穩了下來,拿著長劍的手也不再哆嗦,一鼓作氣的重新組起盾牆頂住芬里爾人的強攻。阿格尼扒著城牆的碟口不要命一般湊近芬里爾人的攻城塔,一劍一個,連著把三個措手不及的芬里爾人刺的大叫著摔下城樓;莫里斯也不逞多讓,一改往日那般頹廢貴族少爺的模樣,沖在了陣列最前方,引得卡爾加里軍隊的咆哮聲一陣接著一陣,爭先恐後的跟隨著自己的主將往前頂。而位於內城的、克雷斯城守軍僅有的三架野驢炮——一種扭力拋石機,也大膽的開火了。雖然因為顧慮傷及友軍的可能性而沒有往北牆的攻城車上砸大石頭,但石彈卻也高高越過了城牆,砸進了芬里爾人攻向克雷斯城塞北牆的前進隊列之中,直在人群中砸出一片血花,看的北牆上的守軍們大為叫好。

  北牆守住了,但那是在守軍承受了慘重傷亡的情況之下。那不是場輕鬆的勝利,即使再一次擊退了芬里爾軍,但克雷斯城蒙受的傷亡讓他們實在有些無法接受。

  在北塔被那一發改變了諾頓家族命運的火油彈擊中之後,新任的柯蒂斯堡伯爵里維拉就將自己的住所挪到了主堡。為了照顧主君陣亡的諾頓家族,克雷斯城伯爵夫人伊芙琳·希利卡為他們騰出了主堡第二層所有的房間,盡其所能提供了最好的住宿條件。說句實在話,阿格尼·柯蒂斯早就想提出這樣的要求了,身處北塔讓他們和克雷斯城防守的指揮中樞通訊不暢,而北塔條件畢竟比主塔簡陋,此時他更關心的是艾能奇的安危。這個可憐的孩子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是好的,雖然及時跳進了蓄水池讓他的燒傷不至於要了他的命,但下墜的過程也讓他斷了好幾根肋骨,腦袋也受到了嚴重的衝擊,如果能有主堡的宮廷醫師護理,阿格尼至少能在這裡放下心來。

  「我們在這次守城中損失了二百七十二名士兵,」阿格尼指出,「傷者亦數以百計,除了守軍之外,芬里爾人的火油彈還傷及平民,有一顆火油彈砸進了城北的市場區,燒毀了一間雜貨店和一間裁縫店,在難民中產生了恐慌。城中有關於克雷斯即將失守的謠言愈演愈烈。如果我們不想出一個好辦法縮減我們和芬里爾人之間的人數差距,克雷斯恐怕會成為卡爾加里的負擔和棄子。」

  「伊芙琳夫人,早在圍城之前我就已經勸過。」梅林·希利卡爵士懊惱的說,「雖然沒有抱怨的意思,但放難民進城真不是個好主意。所幸阿格尼爵士阻擋了芬里爾人火燒糧倉的陰謀,但克雷斯的口糧已經捉襟見肘,在王國結束北面戰線回援克雷斯之前我們的口糧可能就已經告罄。」

  「知道了,該死的!梅林,你能不能別一次又一次提醒我這件事情?」伊芙琳小姐生氣的拍了拍桌子,「要我說多少次?今天我將他們關在門外棄之不顧,明天你又怎麼能保證他們不穿上芬里爾人的盔甲來砸我的城門?」

  「恕我直言,妹妹。」梅林吸了一口氣,「但他們也沒有穿上卡爾加里的軍服,站上我們的城牆。」

  「兩位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有一個不那麼體面的提議。」阿格尼盯著正要向梅林發作的伊芙琳,打斷了他們的爭吵。

  「你說吧,阿格尼爵士。」伊芙琳嘆了口氣,「難民的事情已經至此,我們就不多提了。」

  「這裡有一件很奇異的事情,雖然我在北牆上使用了一些不那麼講求榮譽的作戰方法,甚至有一些可以說是令人不齒,但在座卻沒有人表達反對。」阿格尼看了看身旁的莫里斯,又看了看伊芙琳。

  「我知道那是為了克雷斯。」伊芙琳說,「你的做法沒有可以指責的地方,至少這話不應該從我們嘴裡說出來。」

  「總得有一個人來干臟活,來承受罵名。不然這座城塞要想好好地守住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情。」阿格尼皺了皺眉頭,「很不幸,這些做法我是從一群同樣不講求榮譽的敵人手中學到的,我明白我的這些做法會給他們帶來什麼。」

  「你說的這些……敵人,是哪個國家的人?」梅林爵士問道,「雖然對於你在回到柯蒂斯堡之前周遊列國的事情略有耳聞,但這些事你可沒有跟我們提起過。」

  「忘了這些吧,梅林爵士。這個世界很大,發生的很多事情對我來說都只不過是天方夜譚中的一部分,只不過我從中學到了些能夠用的上的小把戲,」阿格尼用手指點了點內城部屬野驢炮的位置,「而我現在有一個更加骯髒的小把戲,雖然骯髒,但有效。我希望在行動之前徵求兩位的准允……這個房間可以抽煙嗎,伊芙琳小姐?」

  「你抽吧,阿格尼爵士。」伊芙琳小姐靠在身後的柜子上,拿起了一杯麥芽酒。

  「自古以來我們最大的敵人都不是戰爭,而是瘟疫。」阿格尼從懷裡摸出一包紙煙,點燃了其中一根。

  「你要在芬里爾軍紮營地引起瘟疫?」梅林問道,「跟野驢炮有什麼關係?」

  「這是我和莫里斯商量好了之後提出的請求。」阿格尼看了看莫里斯,後者給了他一個堅定的眼神,「我們有二百七十二具屍體……這是看得見的,他們如何處理也是個大問題。克雷斯城已經沒有足量的木柴去焚燒屍體,如果需要挖坑掩埋的話又會佔用很大一部分人力,這部分人力原本應當在夜間修補受損的城牆。我們計劃讓屍體自然放置一段時間,等到腐敗的時候.……」

  「用野驢炮把他們投進芬里爾軍營帳?」梅林咬了咬牙,「諸神在上!那可是我們的軍兵,難道就不能讓他們體面的安息嗎?」

  「我相信那些戰死的英靈也會同意我們這麼做。」阿格尼說道,「這是唯一的做法,我們在內,芬里爾人在外。我們無法在他們的水源中下毒,只能用這樣的做法盡量縮減我們之間的人數差距。與此同時為了防止芬里爾人用同樣的手段報復我們,我們得儘快用漁網之類的編織物製造阻攔網,同時組建一支有清潔裝備的隊伍。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將讓他們病倒一半人,而另一半人則不得不照顧他們。」

  「但還是有點……」

  「去做吧,阿格尼。」伊芙琳晃了晃杯中的麥芽酒,「野驢炮歸你指揮。」

  「您同意了?」阿格尼問道,「我原本認為,您這樣的淑女.……」

  「不應該同意這樣的要求?因為褻瀆死者?因為不敬神明?」伊芙琳喝了一口手中的麥芽酒,「諸神在上,只要能守住克雷斯,我可以把自己的靈魂賣給魔鬼。別把我當小女孩看,如果能夠擊退芬里爾人,你的罵名我可以分擔一半,阿格尼爵士。」

  「那我們就這麼辦,伊芙琳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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