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7
「他們看見宙斯鍾愛的奧德修斯正被特洛伊人圍迫不放,如同一群黃褐色的豺狗,在大山之上,圍殺一頭帶角的公鹿,新近受過獵人的箭傷,一枝離弦的利箭,生逃出來,急速奔跑,只因傷口還冒著熱血,腿腳尚且靈捷。但是,當迅跑的飛箭最終奪走它的活力,貪婪的豺狗馬上開始撕嚼地上的屍軀,在山上枝葉繁茂的樹林里。」
——《荷馬史詩:伊利亞特》
他好像穿越了一個冗長、猶如看不到盡頭一般的黑色隧道,穿過空無一人的曠野和那些困擾著他的感情,仇恨、憤怒、喜樂,穿過他之前不算長也不算短的那一點人生,來到了一個未知的世界。他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他夢見了占行簡對他說,長久的航行之後他甚至願意為了一口白麵包蘸蜂蜜去死;夢見天空都被鮮血染成暗紅色的漆吳山和騎著戰象、駱駝而不可一世的蒙鳩依人,夢見自己站在威遠城的大聖堂前聽老爸和斯多葛學派的老頭子們喋喋不休的用阿基拉古語爭論那些他一直覺得高深莫測的話題。他夢見天階山城風情萬種的北陸妓女為自己掀開石榴色的裙擺,露出光潔如玉的大腿,夢見長夜堡的軍需官給他送來的東海道紅酒,夢見和李嚴一起在夜市擼烤的過了火候的雞肉串,喝著被釀的濃濃的劣質啤酒。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清晨的陽光已經灑滿了他的臉。
他猛然抬起身,想要大聲呼喚什麼人,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涸的幾乎像是要撕裂。自己身下這片柔軟的東西是什麼?陳生伸手按了按,沒錯,那確實是一片沙地,他正處於一片灘涂之上。他看得到三條已經被海浪撕扯的支離破碎的舢板,一條在他身邊不遠處,兩條在稍遠的另一方。而那些維桑人,少年兵們,水手們,正稀稀拉拉的在灘涂上紮起了一個簡易的營地,用舢板上拆下來的木板當做劈柴,架起了一個鍋子,煮著似乎像是扁豆湯的黃褐色糊狀食物。
「那這裡確實是希羅了。」陳生這麼想著。若不是自己的喉嚨沒法出聲,他幾乎要哭出聲來:這裡就是他日思夜想、心心念念想要抵達的埃及爾海彼岸,那個只存在於神話和傳說以及吟遊詩人的七弦琴中的夢幻國度。歷盡艱險,損失了半數的人馬,丟掉了幾乎全部的行李,但他們終究還是來到了這裡。
突然,陳生感覺到一隻拿著水袋的手伸到了自己的臉旁。拳頭上有著自幼習武時留下的老繭——毫無疑問,那是彭易之。這個冷峻而剛毅的北陸人此刻面色鐵青,看陳生的眼睛也冷冷的,彷彿在向他抱怨。陳生接過水袋,連帶著自己右側肋骨一陣劇痛,不由得齜牙咧嘴起來。
「喝點水吧,團長。」彭易之像是自言自語般說,「占哥多少有些處理傷勢的經驗,你的肋骨八成是撞裂了,不過比起陸晴,這些都還不算嚴重。副官傷情更重一些,但是也沒有性命之虞,我們已經把他妥善安頓好了,他醒的比你還早些。」
「陸晴?他.……」陳生喝了一口水,欲言又止。
「掉在海里啦,團長!為了救你和副官。」彭易之斜著看了陳生一眼,搖了搖頭。
「他是個好小伙。」陳生嘆了口氣,「其他人呢?有多少人到了這裡?」
「一共五十七個人,半數以上都受了傷,有三個傷情嚴重活不下來的我們幫他們給解脫了。」彭易之看了看希羅大陸湛藍色的天空,風暴過後的天空總是美的令人驚詫。「我倒是想知道,什麼叫『他是個好小伙』?他為你死了啊,團長。不是為的什麼高大上的信念、理想或者什麼值得跟自己孫子吹牛逼的偉岸目標,只是為了你,陸晴死了。」
陳生沒有辦法反駁,他找不出任何借口和理由來推卸責任。陸晴因為他而死,這是他不想看見的,但這件事確確實實的在那個風雨飄搖的晚上發生了。朱庇特垂青了陳生和劉峻辰,讓他們在風暴中撿回了一條性命,但波塞冬卻要走了陸晴,還有剩下那六十多個人的性命。
「你明白自己的責任嗎?團長——副官還在睡覺,沒有人會訓斥我,請恕我對你說話如此無禮,但這確實是我的心裡話,而且就算要被罵我也要說。」彭易之用木勺舀了一勺扁豆湯糊糊送進嘴裡,「你睡了一天,這一天我想了很多東西。不管是漆吳山還是北陸號,太多的人因你而死。我沒有責難你的意思,但我希望你能夠明白自己肩膀上扛著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在讓他們實現自己的人生意義之前,說白一點就是讓他們能夠為了點兒什麼而死之前,你都得背著他們的分量活下去。你明白嗎?這裡不是維桑,你也不再是洛溪團的官長,更不是去玉港搞旅遊觀光的那幫傻逼觀光客,你是我們現今為止唯一的期望。我們所有人都把命交到了你的手上,就是為了和蒙鳩依人血債血償,如果你不能夠在這裡做出一番事業並讓我們把目標實現,我們會用餘生——不,甚至見了閻羅王哈迪斯之後都會一直在詛咒你。這是我的真心話,我說話直,一直都這樣,介意也毫不介意也好都隨你。」
「我明白的。」陳生簡短的回答,仰頭又喝了一口水。
他怎麼會不明白呢?這裡的每一個人,對蒙鳩依的仇恨都不比陳生更少。彭易之的家鄉被駱駝騎兵燒成了白地,父親和自己的摯友一起在瀘牧山被屠殺,他們都不是壞人,不應該遭受到這樣的事情——但這些悲劇確確實實的發生了。他有義務不讓這些人白白死去,這份義務在他決意把這些少年兵們帶到希羅之後變得更加沉重。
「嘟——」
銅號聲。
那是陳生熟悉的聲音,恍惚間,他好像回到了維桑的軍營。一聲號響,那是集合的命令,雖然音色略有不同,但那確確實實是銅號發出的聲音。
他努力在彭易之的攙扶下站起身,樹林中卻竄出了十幾名全副武裝的騎兵。準確的說,他們騎著的並不是馴鹿,而是一種他們在之前的人生中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聞的動物,後來他們才知道,這種動物被稱之為馬匹。它們有著比馴鹿優秀許多的負重性能和速度,也不像馴鹿那般嬌貴。但當他們第一次看到馬匹的時候,許多少年兵仍然被嚇得說不出話來。
為首的兩名騎兵像是侍從,他們舉著一柄即使騎在馬上也能高出頭頂的騎槍,騎槍槍頭的下方系著一張三角旗,旗幟上綉著一朵紅色的玫瑰花。他們的身後跟著的是三十多個拿著長桿武器的步兵和一名身著華麗甲胄的騎士。陳生震驚於他們構造奇妙的裝備以至於忘了該向少年兵們下達命令:防禦或迎擊。騎兵們穿著的都是由整塊兒鋼板鑄造而成的胸甲和顯然是由鋼板組合而成的複合脛甲,那名貴族的胸甲上甚至還雕刻著銀色的花紋或銘文一類色裝飾。那根本就不是維桑的冶鐵技術能夠達成的境界,在此之前,即使是陳生這樣的官長也不過只能穿著由鐵皮片拼湊成的札甲和科林斯開面盔,對於腿部的防護更是幾乎沒有。
「無需拿劍!」為首的侍衛高舉自己的騎槍,綉著紅玫瑰的三角旗在風中飄揚。「尊貴的卡爾加里王國①國王雷耶斯·艾伯特治下,柯蒂斯堡伯爵②里維拉·諾頓之子莫里斯·諾頓男爵駕到!」
侍衛喊話所使用的語言是阿基拉古語。
一切都說得通了。陳生心想,關於巴別塔③的傳說,十七人報告書,斯多葛派學者在威遠城大聖堂日日夜夜爭論不休的那些學術難題,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願朱庇特保佑您!」陳生努力大聲喊了出來,即管他的嗓子和肋條骨還在發疼。毫無疑問,比起身邊這些跳海時為了減重而丟棄了幾乎所有隨身物品、只穿著亞麻衣褲而顯得衣衫襤褸的少年兵,還穿著甲胄和罩袍的陳生顯而易見是他們的領頭人。這句話是維桑人日常問候的禮節性用語,如果維桑人當真和希羅人同文同種,巴別塔的傳說也應當屬實,這樣一來信仰的宗教也必然相同,不過陳生也說不準,他不得不承認,喊出這句話的時候多多少少有一些賭運氣的成分在其中。
「願朱庇特保佑您!」侍從簡單的回了一句,這句話讓陳生感到無比的舒心,至少他不用像在漆吳山上一樣直面那些異教徒了。但令陳生感到奇怪的是,他們所說的阿基拉古語口音似乎就像是嗓子眼兒里卡著一口痰。「善良的亞特蘭蒂斯教門徒,我們在清晨收到了村民的報告說昨天的風暴將你們吹上了柯蒂斯堡伯爵領所轄的海岸。你們是商人、匪徒還是軍隊?我們現在正在和誰對話?」
「尊敬的大人,我們是遇難的旅人!看在朱庇特的份兒上,請給予我們一些幫助!我們在海難中失去了自己的船隻和行李,以及半數以上的同伴!」陳生的腦袋還沒來得及轉過彎來,只能倉促的編造著借口。
「和貴族說話之前,應當先自報家門,這是最為基本的禮儀。」那名穿著雕花胸甲的莫里斯男爵走上前來,對陳生說道。「你的口音讓我感到很意外,那是密涅瓦城大聖堂的老古董祭司們的口音,或許你也曾受過教育?你可是某條商船的船長?你們來自何方?」
「我名叫陳生,是來自幽冥海④南方的商人。」陳生的大腦飛速思索著,幽冥海是南海道以南大海的稱謂,或許希羅用的也是同一個名稱?可千萬不能暴露了祖國的存在啊,陳生心想。只要有那麼幾千個這樣騎著高頭大馬,穿著板甲的騎兵在維桑登陸,只穿著簡陋護甲的維桑人恐怕會比在蒙鳩依人的戰象面前敗的更慘。「我還需要再強調和重申一遍,莫里斯男爵,」陳生張開雙掌,在空中小幅度的擺動著,「我們沒有任何敵意,只是像您所說的那樣的普通旅行商人。如果您能給我們一個可供修整的容身之處,我們可以支付您報酬。如果不能,希望您不要介意,我們很快就會離開您的領地。」
「這就奇怪了,幽冥海是古書里才會使用的地名,現在人們更願意稱其為『銀河洲』。而且如果你來自南方,為什麼登陸的地區不是塔羅斯⑤或是奧彌爾⑥?」
「這.……您看,我們來自於哪個國家又哪有那麼重要呢?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您的幫助,而我們顯然也有償還您恩情的能力和機會。」陳生磕巴了一下,把話題從出身的國家上扯開。他根本不清楚『塔羅斯』『奧彌爾』究竟是什麼地方,他對這塊大陸幾乎是一無所知,只要莫里斯稍微細問幾個問題,他就會當場露餡。
「我恐怕拿不定主意,但我得把你帶到柯蒂斯堡去,你們的命運由我的父親決定。雖然你們沒有像那些馬匪一樣劫掠我們的農莊,但同樣有這麼做的能力和計劃這麼做的嫌疑,請體諒我在這些事情上的固執和不尊重;我父親是柯蒂斯堡伯爵里維拉·諾頓,而我是塗抹過聖油的騎士,我有責任確保領民的安全。」莫里斯男爵搖了搖頭,指著自己背後盾牌上繪製著的紅色玫瑰家族紋章。陳生明白的,這裡並不是維桑共和國,他能夠為這群人爭取到的權益簡直少得可憐,而他們現在必須聽任這名男爵擺布。「我需要檢查你們的行李並收繳你們的武器和盔甲,並把你們之中的頭人帶回柯蒂斯堡做進一步處理,請原諒我和我的士兵們必須限制你們的人身自由。」
「我當然可以跟您一起去柯蒂斯堡,大人,作為一群善良的旅行商人和他的水手們,我們可以承諾不會對您的領地做出任何邪惡的行徑。」陳生停止了對這塊大陸的思索,儘力掩蓋自己內心的慌亂,讓自己表現的更像一個領頭人,「但是我想知道,我的手下們在我離去的期間安全是否有保證?可有為他們準備休息和落腳的地方?」
「哈!善良的冒險者!你這用詞可真是一言難盡……」莫里斯笑道,「是因為你的高等希羅語並不精熟所以才用的這個詞嗎?好了,我相信你們和那些兇殘的海寇以及掠奪者是有區別的,海寇沒有一星半點的可能會說高等希羅語;我會在附近安排一個農莊讓你的夥計們暫時歇歇腳,或許還可以跟磨坊主買些吃的和新衣服,只要你們肯出錢。好了,我現在需要儘快帶你上路,我老爸是個急性子的人,已經在柯蒂斯堡等我們很長時間了。」
陳生略略點頭,欠了欠身,努力按照維桑的習俗表現得自己像是個有教養的人,之後便返回火堆旁邊查看劉峻辰的情況:他比自己想象之中更加依賴劉峻辰這麼個人。他很需要有個人在旁邊為自己出謀劃策,當然,這也是他性格當中的弱點之一,即使到了自己能夠獨當一面的年紀和地位,這個弱點也並沒有被完全克服,反而暴露的愈發嚴重:他獨自決定某件事情的時候會顯得十分為難,必須要聽取他人的意見。但是很不幸,劉峻辰依然處於昏迷當中,欺負的胸膛證明他並不是一具真正意義上的死屍,但是就目前的情況看來他和死屍也確實差不了多少。很顯然,這一次他無法在像之前一樣隨侍在陳生左右為他提出意見了。
陳生環視著劉峻辰躺著的火堆和灘涂上手足無措的部屬們:洛溪團的老兵們大多負了傷,即使他們沒有負傷,他也需要老兵們照顧傷員並維持隊伍的秩序。占行簡必須留下來,作為水手長的他威望很高,沒有劉峻辰的情況下他也需要這麼一個人能夠妥善的安頓這些冒險者們。相熟的幾個少年兵當中,陸晴已經跌落海底,艾能奇雖然機靈但是因為家境原因禮儀方面有所欠缺,實在不是一個帶著同行的妥善人選。思來想去,陳生挑中了彭易之,這個道場主家庭出身的少年兵因為修習武道而對基本禮儀瞭若指掌,在之前幾個月時間陳生緊急組織的對少年兵們的阿基拉古語課程中表現得也尚算不錯,即使有一些必要的交流也沒有問題。更重要的是,彭易之並不像他人一樣有意無意中對自己溜須拍馬,而是心直口快有話直說,但不該說話的時候又沉默的像個悶葫蘆。
「易之,你跟我走。」陳生說道。
彭易之無言的點點頭,站起來去樹杈上拿起了自己晾曬到半乾的衣服。
莫里斯男爵已經準備好了兩匹卡爾加里快馬,和三名全副武裝的侍從一起等候著陳生和彭易之。至於剩下的騎手以及那些拿著長矛、腰挎短劍的步兵們似乎並沒有離去的意思,他們正在收繳陳生部下們的武器並檢查傷員的傷勢,看到他們態度還算友善,不像十七人報告書里寫的那般凶神惡煞,陳生一直提著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事實上,卡爾加里馬並不屬於戰馬的種類,而是體型相對較小的山地獵馬⑦——這是陳生後來才知道的。即使這樣,卡爾加里馬也給予了陳生足夠的震撼:這比他騎過的馴鹿更大一圈,而且相對來說更加易於操控,騎術精熟的陳生只是第一次騎上這種動物,就好像明白能夠怎麼操縱它一般,這樣溫順的性格是御殿山培育出來的馴鹿所完全無法比擬的。馴鹿體型普遍偏小,即使是經過了國營牧場的專門選育,還是不能夠完全滿足軍事需要,僅只堪堪足夠裝備維桑的輕騎兵部隊,但凡是攜帶多些的行李,或者身上穿了重甲,馴鹿的體能便無法負擔了。不過,這種被稱為「馬匹」的動物一定可以負擔!陳生騎在山地獵馬的背上開心的想著,若是有著這樣一千名全副武裝的重甲維桑騎手,騎著馬匹向蒙鳩依人不可一世的駱駝騎兵部隊發動衝擊,那場景該會是什麼樣?
「怎麼說,你的侍從好像不會騎馬?」莫里斯回頭戲謔的問陳生,他看見從沒騎過馴鹿的彭易之笨拙的騎在馬背上操縱著馬匹,時而把韁繩在手心纏繞好幾圈,時而兩腿夾緊馬肚,不時弄得馬兒發出嘶吼,馬頭也左右搖擺的,好幾次甚至差點兒把他從馬背上摔跌。看來,彭易之對於騎馬的全部理解僅限於抓緊韁繩。
「對……請原諒我的侍從出身比較低賤,從來沒有接觸過御馬之術。」陳生謹慎的回答,他的騎馬技術顯然比彭易之精妙得多;在此之前他就已經有不計其數的騎行經驗了,而馴鹿的脾氣比馬兒更難以操控的多,他的馬術就好像天生就知道該怎麼操縱這種動物一般行雲流水。
「哈!那你肯定不是一個好主人,至少得先教會你的侍從騎馬吧?」莫里斯嫌熱,摘掉了他的鍋式頭盔,他的頭髮已經被頭盔壓得扁扁的,發梢在風中飄揚。陳生注意到,他的頭髮和占行簡一樣是金黃色。「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我受寵若驚,大人。」陳生這時才覺出飢餓來,他已經在灘涂上躺了一整天,幾乎滴水未進。
莫里斯男爵略微示意,他後方的騎手便夾緊馬肚,加快速度跑到了陳生身邊,從鞍囊中拿出一塊黑麵包和水袋,遞給了陳生。陳生道謝後接過黑麵包和水,掰開之後盡量有禮貌一些的送進嘴裡,即管他的肚子已經餓到咕咕直叫。
「所以.……告訴我些你們故國的情況吧?銀河洲南方的國度?我可從沒聽說過有這樣的國家,銀河洲以南大多是些散碎的小島,從小教士們就告訴我說銀河洲上有大章魚,有海妖!你們是怎麼過來的?」或許是因為他們騎行的速度較快的緣故,風聲將莫里斯說話的聲音撕扯的有些模糊不清,他不得不提高了自己的音量。
「那是一個美麗的群島國家!我的大人。」陳生將之前在肚子里簡單打好的腹稿敘述給莫里斯,「我是一個賣鹽商人的兒子,本來希望能夠來到希羅做生意,卻遭到了海難。朱庇特保佑有您這樣的勇士、英雄來搭救我們!」
「鹽商的兒子?我看你莫不是昏了頭才說出這樣的話。」莫里斯搖了搖頭。「你不知道嗎?你跟我交流用的語言是高等希羅語,而不是拉札德尼亞普世語⑧;那才是真正的販夫走卒、市井小民該用的語言!但你似乎一無所知,只是一直在用文書們和貴族的語言在和我溝通。莫不是你的小島上全是文書、貴族?我的好朋友,你對我們很友好,並沒有給我們帶來什麼棘手的麻煩,這一點我表示很滿意,但你不應該欺騙一個貴族!你知道這是要吃牢飯的罪吧?」
陳生一時語塞,他所掌握的信息實在太少太少,他甚至不知道還有拉札德尼亞普世語這種語言存在。
「算啦!算啦!我只是簡單開個玩笑。看看你那張臉!都被我嚇成什麼樣兒了?」莫里斯哈哈笑著奚落陳生,「會說高等希羅語,說明你一定也會寫字。想必你嘴裡那『出身低賤的侍從』也得能說能寫吧?這可真稀罕,在卡爾加里的地界,識文斷字的恐怕只有文書、教士和很少一部分的貴族!識字的人不管到了哪兒都很受歡迎!就沖著一點,不管你是從銀河洲爬出來的泥鬼還是約姆斯的咆哮野人,柯蒂斯堡都不會拒絕收容你們!哈哈,不像我那隻懂得喝酒和打獵的老爹,到了這把年紀,還要靠文書給他用念的才能讀懂信件呢!」
「啊……愧不敢當,尊敬的男爵。」陳生摸了摸腦袋。他身上的甲胄已經被侍從們除去,但還是穿著自己黑色的罩袍,這讓他感到很安心,他們會認字這一點似乎撇清了他們是間諜、海寇或是其他下九流強盜等惡徒的嫌疑:在希羅,能識文斷字的人似乎是不用做這些勾當就能夠活得體面的。
「這也是我能夠放心把你倆帶到柯蒂斯堡的原因!沒有哪個間諜會傻乎乎帶著一大群人來到這樣的小地方,海寇也不可能會識字、說高等希羅語,或許你當真就是個富庶的商人之子?總之,你和你的夥計們在我們這裡用得上。我相信你有償還我們恩惠的能力和義務!我說的對吧?陳.……陳生?真是個奇怪的名字!」
「您說得對,大人!」
離開海岸之後已經騎行了幾乎整個下午,穿過了幾乎半個柯蒂斯堡伯爵領。陳生在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和他來之前所想象的似乎並不相同;十七人報告書當中把西域描繪成了一個民風剽悍的尚武之地,而陳生看見的卻是大片的農田,零星分佈著的農莊和小村子。這裡的人口顯然不如維桑稠密,陳生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思索更加深奧的問題。是不是這一片大陸上所有的地域都是這般景象?如果不是,為什麼柯蒂斯堡伯爵領的人口並不多?
柯蒂斯堡是在傍晚的時候映入眼帘的,那真是座宏偉的古堡,僅站在牆外就能看見有一座圓形主塔和四座副塔,以及兩座門樓塔。整座城堡呈現出多邊形的形狀,牆上開有射擊孔也布置著弩炮,牆外有著一條寬闊的護城河。但顯然這座古堡已經是年久失修了,或許是因為城堡的主人並沒有足夠的資產和實力去維護這座古堡的緣故吧。城牆上站著和看守冒險者們一樣裝備的士兵,警覺地看著莫里斯男爵和陳生一行人。入口處的衛兵恭敬地向莫里斯行禮:那是一個彎曲手臂,把小臂水平橫在胸前的古怪禮節,陳生之前未曾見過。衛兵看了看後面的陳生和在馬上東倒西歪的彭易之,下令放下了弔橋。
「這裡是柯蒂斯堡的主廳。」莫里斯男爵把陳生和彭易之帶進了最大的主堡之內。「很快會有侍從把我們帶到我父親的宴會廳。」
陳生四下打量著主堡,主堡內部裝飾並不華麗,牆上掛著盾牌和刀劍,放眼望向四周也只有不多的工作人員和寥寥幾個衛士,由此陳生篤定柯蒂斯堡伯爵並不是個很高級的爵位,而住在這裡的人也不是位高權重的大貴族,要知道,至高元老院隨便找一個五十歲以上的元老,家裡裝飾的華麗器具恐怕就比這整個主堡的都要多。
穿著棉布衣衫,帶著一頂黑色尖頂帽的侍從帶著他們走上了主堡的第二層,這裡的房間似乎出奇的大,足夠住下一個巨人。第二層主堡蜿蜒曲折的走廊盡頭就是柯蒂斯堡伯爵里維拉·諾頓的宴會廳,而伯爵大人早就在這裡等候自己的兒子莫里斯和陳生。 ——
註釋①卡爾加里王國:希羅大陸東部肥沃平原上的封建制王國,騎士精神的發源地。
註釋②伯爵:封建制爵位的一種,更高一級的爵位為公爵或侯爵,更低一級的爵位為子爵或男爵。
註釋③巴別塔:維桑神話傳說中上古時期人類的建築物,能夠直通天際,但因為宙斯懼怕人類與天國產生直接聯繫,便摧毀了巴別塔,並讓人類的語言分裂為許多種,從此人們再也無法用同一種語言共同交流。
註釋④幽冥海:維桑共和國南海道南方的無垠大海,希羅人稱之為「銀河洲」。
註釋⑤塔羅斯:希羅大陸南方的島嶼地區,由扶桑帝國管轄。
註釋⑥奧彌爾:希羅大陸東南方的山地地區,分裂為東奧彌爾王國和西奧彌爾王國兩塊。
註釋⑦山地獵馬:中型馬的一種,沒有戰馬的體型龐大,不適合用作重騎兵坐騎,但常用於輕騎兵和騎射手。
註釋⑧拉札德尼亞普世語:希羅世界中平民和商人階層的通用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