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那是艾能奇所無法想象的場景,那應當是只能出現在神話中和吟遊詩人的七弦琴中的場景。後來的艾能奇終其一生都沒有忘記太陽曆1541年12月7日的那一天,每當他晚上被噩夢驚醒,每當他宿醉過後,那天清晨的雨露和泥土味,蒙鳩依人的喊殺聲,都會在他的腦海里兜兜轉轉,揮之不去。
那天他失去了很多很多他熟悉的人,也正是那天他明白了彭易之曾經對他說過的話,「人都是會死的,不管對這個世界抱有怎樣的執念,人終究是會死的。」也明白了彭易之為什麼一直態度冷漠,不願意接他和陸晴的話,即使對教官「禿瓢」的訓斥也很少還嘴,想必經歷過小石山血戰的彭易之已經完全拋開了生死,腦袋裡面產生了一些十七八歲的少年不應該有的想法。他知道的,他知道這一天會來臨,就算是跟艾能奇和陸晴搞好了關係,他們三個人當中也必然有人會先行死去,所以搞好關係這件事本身就是沉沒成本,血本無歸的買賣,倒不如各家自掃門前雪來的更直接痛快些。
這些事情是當艾能奇看到他們的第四鎮總長竇梟陽被一陣密集的箭雨射倒了之後才產生的想法。那是他們進到軍營以來一直憧憬成為的人物,雖然說不上敬仰,因為這個來自貴族世家的公子哥兒本身生活作風就值得人指指點點,對於他的統帥能力米火鐮也頗有微詞,但那不重要。竇梟陽穿的是自家置備的全套鎧甲,札甲、腿甲和有飾羽和流蘇的柯林斯開面盔,短劍的劍柄配重塊在鑄造時用的那顆大銀錠足夠艾能奇在曳馬城郊買一棟還算不錯的屋子安度餘生,他的馴鹿是國營牧場能買到的最上級品,甚至比洛溪團黑衣官長的都來的好;看上去為了保護他在戰場上的安全,他的家人狠下心來花了不少血本。
但是這些又有什麼用呢?那些艾能奇曾經眼饞不已的華貴裝備,那匹趾高氣揚血統優良的馴鹿,現在正插著四支箭,和他們的主人一起倒在血泊里掙扎著;可憐的竇梟陽,可憐的布拉德哈利團第四鎮總長,他的脖子上插著一根蒙鳩依草原騎兵箭,不斷噴濺著鮮紅的動脈血,就這樣倒在了衝鋒的路上。而突破火牆的蒙鳩依人,正在依依不饒的衝擊著他們脆弱的陣地,他們揮舞著戰刀,嘴裡發出艾能奇無法理解的怪嚎,彷彿從七層地獄里爬出來的小鬼,直要取他的性命一般。艾能奇很恐懼,無比的恐懼,甚至可以說他短暫的人生中經受的所有恐懼總和都沒有今天這些蒙鳩依人帶給他的一半多,但他別無選擇。
他不是為了為國捐軀而來的,當然,少年兵中多數是和他抱有同樣想法來混口大鍋飯吃的人,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是為了「榮譽」「報國」這樣的屁話而進了這個鬼門關,而還有一部分人則是像彭易之一樣為了向蒙鳩依人復仇而來。但這些都已無所謂,他們現在正在衝鋒,正在向未知和蒙鳩依人的戰刀衝鋒。不管是為了什麼,他們要活下去。
「要活下去啊!陸晴!」艾能奇沖陸晴吼道,他這時才看見陸晴已經被嚇得淚流滿面。
「黑幫大佬的兒子也會哭嗎?!」米火鐮衝鋒時擺動著雙臂,嘲笑陸晴。而陸晴用力甩了甩臉上的鼻涕和眼淚,沒有接話。
艾能奇被裹挾在衝鋒的陣列中,看不見蒙鳩依人的臉,卻聽到了許多呼號;那些激動的呼號,恐懼的呼號,那些來自於少年兵的呼號。他一直相信著,人類的情緒達到頂點的時候就只剩下呼號,不會哭也不會笑,只會像是要把自己最後僅剩的一點生命都在胸腔中燃燒出來一般的呼號。艾能奇不是很明白他們為何而呼號,但但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呼號的人群中也多了艾能奇自己。
「為瞭望江堡!」有人如此吼叫。這更類似於一種哀嚎和嘶吼,想必這是他的家鄉,一個已經被蒙鳩依人燒的乾乾淨淨以至於從地圖上徹底抹除的地方——艾能奇判斷這聲音的來源是彭易之,後來透過詢問彭易之本人也證實了自己的這一判斷。隨著這聲吼叫之後,人群中開始陸陸續續的響起了其他的吼叫聲,「為了開陽港!」「為了破曉鎮!」「為了燭爐城!」
「為了曳馬城!為了曳馬城!」艾能奇一面奔跑著,一面吼出了這句話。他感到奇怪,自己本來不是為了南池道或是維桑共和國而入伍,他只想找尋自己的命運和一處安身之地,僅此而已。但他又為何在此喊出了自己家鄉的名字?那片生他養他的土地,那片本應該在父親死後就被遺忘的地方……脖頸上火炬形的項鏈掛墜在來回悠蕩,「家鄉」給他剩下的東西原本應該只有這個才對!但他又是為了什麼而站在這裡,高呼著南池道首府的名字,高呼他家鄉的名字,去和那些他畏懼的北境野獸作戰?
恍惚間,少年兵們的隊列散開了。那是他們中有些人因為過分激動而跑的太快的緣故,而他們嘴裡呼號的也從共和國一個個地名,一個個那些存在的和已經不存在的地名,變成了一個整齊劃一的名字,一個他們為之而戰的名字。
「為了維桑!為了維桑共和國!維桑萬歲!維桑萬歲!」
艾能奇再也不能掩藏自己的淚水,他肆無忌憚的大聲哭號了起來,卻不忘和他們一起吶喊著祖國的名字。他曾有許多相信和不相信的東西,比如維桑的宣傳機器中言說的蒙鳩依人的種種惡行,因為他沒有親眼所見;他也不相信什麼愛國的鬼話,篤信著只有傻瓜才會真的想要為國捐軀,他只想當一個默默無聞的精緻利己主義者,想盡辦法活下去。但直到這時他才痛徹心扉的明白,維桑共和國並不是什麼觸不可及的崇高概念,維桑共和國就是他們,這些少年兵就是維桑!他們只要後退一步,他們呼號著的這些地名就會和望江堡一樣淪為焦土。那不是玩笑話或誇大其詞,在這些蒙鳩依人的人海之前,那些聳人聽聞的傳說毫無疑問會變成觸手可及的真實。
就這麼哭號著,幾千名少年兵衝到了蒙鳩依人的面前。
艾能奇感覺到自己的腿部被重重一擊時是在衝鋒將盡的樹林地帶,他依稀記得周邊的樹木正在熊熊燃燒;他被蒙鳩依人射出的箭雨中的一根命中了他簡陋的札甲所無法保護的大腿,這一箭力道可真大,箭頭洞穿了艾能奇左腿的肌肉組織,一直沒入后側,整支箭在左腿正面甚至只能看到箭羽和一部分的箭桿。
神所賜予的,一小段的反應時間過後,艾能奇感受到的是激痛,讓他腦門立刻滲出汗珠,猶如螞蟻般從下到上爬滿全身的激痛,好似在地獄般的激痛,彷彿要把他之前關於人世間所有美好留念都消散殆盡一般的劇痛。艾能奇無聲的「啊」了一聲跪在地上,但就到這時,他的嘴裡還是念念有詞的喊著「維桑萬歲!」
「維桑萬歲!維桑,萬歲.……」艾能奇痛哭著,晶瑩的鼻涕從他臉頰上滴落。他緊緊握住羽箭穿出左腿的後段,狠命一拽,將整支羽箭拔出體外,帶出一塊血肉。
來不及包紮鮮血淋漓的傷口,艾能奇掙扎著起身,腿部的劇痛讓他臉色青紫,但他還是一瘸一拐的大喊著那句有意義或者沒有意義都已經無所謂的「維桑萬歲!」,跟隨著這幫鬼哭狼嚎的少年兵人流,向蒙鳩依的軍陣衝鋒。每走一步,他都能清晰的感覺到大腿上有一股熱血正在迸濺,直順著他的大腿流到腳面上,痛的他直打哆嗦,他從未感覺過自己的血液是如此灼熱滾燙,但他現在想做的事只有一件:跟著人流去衝鋒!那些關於生死的概念,那些利己的小想法,那些幼稚的觀念在此刻都已經蕩然無存,好像只要嘴裡還有著那一句「為了維桑!」,艾能奇就可以無所不能。
突然,艾能奇被身後而來的一記重擊狠命打的摔在了泥地上。艾能奇憤怒的回頭,看到的卻是米火鐮的光頭。
「沖慢點呀你們這幫沒長牙的小兔崽子!」禿瓢暴怒的大吼著,脖子上青筋暴突,眼裡也噙滿了淚水。「別往前頂的那麼凶呀,多活幾個呀,一幫新兵蛋子!你們不該死在這裡呀,你們這群小王八蛋,想讓我下半輩子都在扇自己耳光嗎?我操你們一家老小!媽的!」
對啊,就是這樣一幫沒長牙的小兔崽子,半個布拉德哈利團第四鎮,兩千五百人,兩千五百個少年兵,他們中的很大一部分人就這樣被射倒在了西線陣地上,還活著的少年兵就那樣哭著喊著祖國的名字衝到了蒙鳩依人的面前。
「憑什麼?憑什麼啊禿瓢?你告訴我!」艾能奇從地上爬起來,對米火鐮哭喊著。「憑什麼就只有你們和近衛營可以去見閻王?新兵怎麼了?新兵就不是人了?」
再往後的事情,艾能奇已經不願去回憶了。他不願回憶自己是怎樣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更不願回憶究竟是哪個蒙鳩依人射出的弓箭洞穿了米火鐮的胸膛,也不願意去回憶掩埋屍體時看見那個曾經和他朝夕相處的教官和他脖子上的開陽港水手行會刺青時心中究竟又是怎樣一番光景。
「我不是少年兵!也不是軍校生!我是軍人!維桑共和國的軍人!」
他只記得,在重新回到衝鋒隊列前,他沖米火鐮怒吼的那句話。他忘了米火鐮向他說了些什麼,只記得米火鐮的嘴唇蠕動著,好像說了什麼,但是又沒說什麼。
艾能奇總覺得禿瓢在最後在向他絮說著什麼,或許是前輩向後輩的叮囑,又或許是他對共和國未來的期許,抑或又是別的什麼東西,但艾能奇已經聽不見了。他再一次看見禿瓢的時候禿瓢正面容安詳的躺在火堆里,冰涼的身體因為篝火而變得熾熱,最後和那些在漆吳山陣亡的將士們一起化為一堆不分你我的骨灰,去到戰神阿瑞斯的英靈殿,在天國享用美食和美酒。老兵永不死。是的,老兵是不會死的,他活在每一個後輩的心裡。並非慘烈也並非偉大,只因為他們都是維桑人,他們傳承著維桑的不屈傲骨和武魂。他們沒有選擇,只有打到最後一個人,直到最後一個能拿起武器的維桑人被填進防線,直到從北陸到開陽港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攻破為止。但即使是那樣維桑也不會滅亡,只要最後一個維桑人沒有死,他們的故事就會永遠流傳下去,活在所有維桑後人的心裡。
幾百萬人,那是在那場曠日持久的戰爭里連維桑共和國的史官都無法確切統計的軍隊傷亡數字。他們或許是誰的丈夫,誰的孩子,誰的兄弟,整個維桑大地的家庭幾乎都遍插茱萸少一人。
沒人想把少年兵送上戰場,但他們同樣也是維桑人,想要為北境大地死難的同胞報仇,想要北上去討還血債。雖然他們從沒上過戰場沒有戰爭經驗,甚至沒有和那些老兵一般的戰場常識,但至少可以和他們一起頂著蒙鳩依人的箭雨和戰象,陪他們一起去哈迪斯①的冥府走一遭。如果能僥倖不死,在那一場又一場的大戰之中,少年兵也會變成老兵,變成那些他們所憧憬成為的人。
維桑軍人,這四個字便是如此薪火相傳。 ——
註釋①哈迪斯:又做「哈帝斯」,奧林匹斯信仰中掌管冥府的神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