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外邊太陽越來越大，一束陽光灑落在他如墨般的頭發上，反射的光刺得夙顏眼睛生疼。他的手穿過一片光，落在夙顏頭上，一下一下地摸著她的頭發。他目光深邃，像是陷入了一場美好的想象，那雙眼，分明看著夙顏，卻好似透過她在看其他什麽東西。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又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說出與夙顏料想中一模一樣的那句話：“顏兒，我要你，接任這神女之位。”
神女，神君，在神界一幹帝君帝後中，本不算什麽，卻因紫燁二字，理所當然地變得與眾不同。
夙顏一直陪在流寂身邊，所以一直沒想象過，若她隻是個再平凡不過的人，站在俗世大地上，流寂於她而言，是站在了多麽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度。
而今天，若她答應了他，她便就真的與他並肩而站了。
夙顏看著沒心沒肺，卻不代表她真的沒心沒肺。此刻她心裏當真是五味雜陳，她隱約能猜到流寂的用意，仔細一想又琢磨不透。
“顏兒。”流寂說，“這是早晚的事，就算你不嫁給常亦楠，也會有這一天。你是天靈體，紫曄神女這個位置，在你出現之前，我從未考慮過誰。而今天，我若應了常亦楠，你便早晚都是魔界的人，我不能讓你空有一個上神的身份，手上半分實權都沒有就嫁過去。就算有常亦楠，我也不認為他能麵麵俱到，將你護得很好。魔界這潭水，遠比你想象的要深。”
他見夙顏不說話，伸手去抬她的頭，卻意外觸到了滿臉的濕潤。他低頭一看，那個最喜歡咧開嘴，笑得比太陽還要耀眼的女孩，正滿臉淚水，哭得稀裏嘩啦。
流寂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我隻是在陳述事實，怎麽現在就開始哭，哭嫁麽？”
夙顏嗚咽著，躲開他的手：“你為什麽要說這些，成心不想讓我嫁嗎？你這個壞人，我不想跟你說話，你討厭死了嗚嗚……”
“好了。”流寂遞過去一方手帕，怕自己碰她會讓她更激動，便塞在她手裏讓她自己擦眼淚，“你到底是答不答應，再不表態，我可要將常亦楠轟走了。”
“不準！”她炸毛。
“好，不轟，我不轟。”流寂笑道，“那麽大個人，轟也轟不動啊。”
夙顏抹一把眼淚，才曉得自己又被他逗了。
流寂正色，又道：“接任紫曄神女，須受七七四十九道雷劫，若是修為不夠，一道雷便劈成飛灰了。所以，從今日起，處理完現在手上的事，立刻便去閉關。什麽時候成功接任，我便什麽時候允你與他成親。”
夙顏方才還小小雀躍了一下的心，瞬間跌入穀底。
一道雷便可將一般修為之人劈成飛灰……那她得修煉多久？
她弱弱地問：“你覺著，以我現在的修為，能抗住幾道雷？”
流寂看起來頗為認真地算了算：“大約三道半。”
夙顏欲哭無淚。
流寂安慰她：“你現在的修為，該是與夙笑不相上下，她天分很高，如今的修為卻也是兩萬年的光景。而你呢，你才正兒八經修煉了幾年？”
夙顏扳著手指，四年。
還是忽悠過去的四年。
這便是天靈體嗎？
夙顏一麵欣慰，一麵卻想冷笑。
果然是六界的寵兒。
夙顏收拾好泛濫的思緒，與流寂一同回景嵐殿。
常亦楠坐在大殿裏，隨意把玩著茶杯蓋，不驕不躁，仿佛絲毫不擔心流寂將夙顏叫去做什麽。聽見流寂與夙顏的腳步聲，也隻是微微掀了眼皮，隨後說話，對著夙顏：“回來了？”
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裏。
夙顏點頭。
流寂叫來木森，吩咐人將常亦楠送來的聘禮妥善收好。
常亦楠看著忙碌的人群，終於露出了今日第一個真心的笑。
夙顏想起方才流寂對她說的話，不禁有些擔心。她若是現在告訴常亦楠，她須得加緊閉關修煉，度過那七七四十九道雷劫接任紫曄神女，然後才能嫁給他，他會不會一把掐死她，然後再掐死流寂？
想想以常亦楠的性格，這種事不是沒可能的。
夙顏打了個寒戰，看常亦楠與流寂暗中的刀光劍影。
她一直知道，這兩人不對盤，不然流寂也不會弄今天這一出。
但終究都是為了她，她又能說什麽，不過是能忍則忍，不能忍則爆發。
範仲淹說得對，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終是下聘，兩人還是按照該有的程序走了遍過場。事情結束後，常亦楠吩咐禮隊的人先回去，夙顏與他出去走走。
一路上，夙顏都在想該怎樣開口，怎樣清清楚楚又不傷和諧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當然，她不可能告訴她流寂這樣做是怕她在魔界過不好。
許是她躊躇的表情太過明顯，常亦楠竟半開玩笑地問她：“流寂是不可能這麽好說話的，他今日都跟你說什麽了？”
一瞬間夙顏如做錯事的小孩子現場被抓包了一般，心虛得要命。偏他還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逃都沒得逃。
承認？現在，一把小刀。
不承認？假以時日，兩把大刀。
夙顏沒得選擇：“那個……我哥哥說要讓我閉關修煉，直到我成功接任紫曄神女，才能和你成親。”
話說完，夙顏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會怎麽樣？
常亦楠聽聞怔愣片刻，眉頭一皺，倒是笑了：“他倒真疼你。”
“……”不過一句話，他竟看得如此通透，若不是太過熟悉他，她都要覺得恐怖了。
但多少有些高興，似乎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他沒有生氣，隻等她到達那一步。
“你知道嗎？”夙顏湊過去抱住他的腰，腦袋埋在他懷裏，說，“上次在你書房睡覺的時候，我便夢見你今日來下聘，沒想到你真的來了。”她抽出一隻手，與他十指相扣：“你說，這算不算心有靈犀？”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他笑了笑，“果然是文鄒鄒的人才說得出來的話。不過……”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鼻尖：“我很喜歡。”
夙顏扣著他的手，一遍一遍地看。相思扣，扣相思，今日一別，也不知再見是何年。而這一切，全都壓在夙顏身上。
她不認為常亦楠會護不住她，但她必須要讓流寂安心，渡那七七四十九道雷劫勢在必行。她現在十一歲，雖說她一出生便是這副模樣，十一年來都沒變過，是個大人，但好歹單看年齡還是個孩子。是早婚，還是晚婚，全都取決於她。
若換了以前，她一定難以想象，她能在短短半天內接受這麽多東西，並下決心去做它。她整個人如同被上了發條，根本停不下來。
“好了。”常亦楠說，“快進去吧，再這樣，我可就要不管流寂，把你搶回去了。”
“那他估計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滅了。”夙顏笑道。
“好了，快走吧。”
夙顏走了兩步，突然又想起了什麽：“不許自己一個人去寸天穀，要離姣池遠一點，記得要照顧好自己，不許連夜批公文！要……要……”
“要什麽？”
夙顏紅了眼眶，扁扁嘴就要哭出來：“記得每天都要想我……”
“好了，不許哭。”常亦楠把她抱起來，讓她可以平視他的雙眼，“動不動就哭，你想讓我心疼死嗎？”
夙顏拚命搖頭。
“放心，什麽事都不會有，我也不會繼任魔帝，搬到帝宮裏麵去。我就在滄闌宮等你好不好？”
夙顏拚命點頭。
到最後，她也是哭著回去的，一串清脆的響聲，伴著瘦弱的身影漸漸消失。
其實本不用這樣急，畢竟修煉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晚幾日閉關也是一樣的。但她心裏就有一股執念，仿佛片刻都等不得，早一天閉關，便可早一日去滄闌宮找他。
流寂在子衿殿外等她，見她紅著眼睛回來，沉默半晌，隻讓她回去休息。
夙顏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回了臥房，司嘉與夙笑都在，司嘉笑眯眯地遞過來一個盒子：“這可是我和笑笑一起做的，費了好些時間呢，生辰快樂。”
夙笑也笑：“生辰快樂。”
真是一個驚喜，夙顏接過盒子，小心打開，藍色天鵝絨鋪底，上麵放了三個木製人偶。
她，夙笑，司嘉。
盒子不大，三個人偶不得不緊緊擠在一起，像極了相濡以沫的樣子。
夙顏眼眶發酸，怎麽什麽感傷的事都趕在今日來了。
真不是一般的煩人。
司嘉說：“我們知道你要閉關了，此次不同，要達到可以扛過四十九道天雷的修為，誰也不知道會閉關多久。”司嘉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了，“顏顏，你中途若是不想閉關了，就出來看看我們。偷個幾天懶也沒什麽的。”
本來，閉關這種事，在神界就算不得什麽事。
神仙無盡的生命，哪能都花在吃喝玩樂上，總是要追求更高的修為，更高的境界。那些老神仙，動輒閉關數千年，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可夙顏不同，她自來神界後就沒和她們分開過，感情好得要命，這次流寂給出的條件在她們看來又頗為苛刻，誰都不知道夙顏什麽時候能出來。
夙顏罵司嘉：“多大點事，你怎麽就哭了呢！”
司嘉嚎啕大哭：“顏顏……顏顏……你怎麽就要嫁了呢？怎麽就可以嫁了呢！你有常亦楠，笑笑有連朝歌，你們都不要我了嗎？啊啊……”
夙顏氣極，怎麽都一副要死的樣子，還能不能讓人好好修煉了！
夙顏抹一把眼睛，反手將司嘉推開，拍拍她的臉：“司嘉我會想你的，實在不行你也去閉關吧，怎麽樣？”說完抱著盒子就走，還不忘囑咐：“記得照顧好我的果園！”
夙顏關上練功房的門，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將盒子放在最顯眼的窗台上，頭發順著她的動作散落到前麵，帶起一陣清脆的鈴鐺聲。
夙顏靜默片刻，閉眼，開始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