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婆是被嚇死的,內情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那天是個周末,我從縣城中學回村,剛走近村子,就看見了拄著拐棍的八婆站在村口張望。已是傍晚時分,天色在炊煙的籠罩下,暗淡了下來,她好像在那裡站了很久,晚風中花白的頭髮有些零亂,瘦弱的身子有些顫抖。
我是在八婆的呵護下長大的,奶奶總說八婆待我,要比待她的兒子、她的孫子還要好。我也記得,小時候只要爺爺奶奶有事情,就將托給八婆照看。為了怕我挨餓,她總是取出珍貴的白糖,調製糖水泡饃給我吃。所以有人說,我是吃八婆的糖水泡饃長大的。
我看清是八婆,就跑步到了她跟前,挽著他的胳膊問:「八婆,你一個人站在這兒幹啥?」
「我在等你!」 八婆像是見到救星,剛剛還憂愁的臉上立即綻開了笑容。
「等我?等我做什麼?有什麼事你讓人來喊我過去就行了,何必一個人站在這裡等我,怪讓人操心的!」我有些嗔怪她。
這幾年,八婆的身體不太好,在外面很少看到她的身影。
「我有事想問問你!」八婆用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微笑著說。
「什麼事?」八婆有事要問我,我有些好奇。
她看了看周圍,卻不肯講。我知道她可能有些話要單獨給我說,不想讓別人聽了去,便會意地一笑,輕輕攙扶著她往我的家裡走去。
家裡很乾凈,二嬸像是剛剛打掃過。
來到上房堂屋,八婆放下手中的拐棍,顫顫微微地來到爺爺奶奶的遺像前,點燃了四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再將香插進香爐里。然後後退三步,跪到在地上,一絲不苟地磕了四個頭。
八婆是奶奶生前最好的妯娌之一,兩人像親姐妹一樣好了許多年。
見八婆做這完些事,我扶著她坐在旁邊的太師椅子上,準備聆聽她的垂問。
「峰兒,婆問你一個事。你說這世間到底有沒有陰間?」八婆她再沒有繞圈子,徑直開口問我,目光里滿是期望。
「八婆,這陰間可有,也可以沒有,要看您老是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八婆為什麼會有此一問,所以不敢冒失地回答。
「你娘的腳,這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你是上過大學的,讀了那麼多年的書,就給不下一個話?」顯然,八婆對我的回答很不滿意。
「八婆,不是我不給了話,是您沒有說什麼事情!」我連忙解釋。
「您看,二叔是共產黨員,他們信的唯物主義。在他們看來,人死如燈滅,什麼靈魂呀,鬼魂呀都活人編造出來的,陰間自然是沒有的!」
「但在那些和尚道師的那裡,這陰間又是有的。因為沒有陰間,就沒有鬼神,沒有了鬼神,他們就失去作用,也就失了飯碗!」
「所以說,陰間有沒有,就看它否則有利於人活著!如果它能讓我們活提更安心,更快樂,那麼它就可以有;如果它給我們帶來了痛苦,帶來不安,那麼它就不可以有!終究從古至今,還沒人有親眼見過陰間!」
「現實中,對於陰間的所有描述,都是活人想象出來的!」
為了讓八婆解除心中的顧慮,我說了一大堆話。
這些話,對於年輕來說很好理解,但對於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來說,領會起來還是有一些難度。
聽了我這一番話,八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開始給我講她故事。
「娃,婆有一些話藏在心裡很長時間了,沒有與任何人講過!現在告訴你,你幫婆想想,看婆該怎麼辦?」
「婆年輕時說給了一個人家,結果不知犯了什麼沖,在結婚前一天,那人好端端地就突然死了,於是就落下了一個「克夫」的惡名。」
「後來跟你八爺,老天保佑,一切都好!直到送走你八爺,給你囡囡姑和你十二叔結婚以後,我這心裡才安定了下來。「
「可是,你老老婆(她的母親)臨死前時說的一句話,讓我的心又糾了起來!」
「她告訴我,當年那個男人死後,按理說彩禮要原份不動退還給人家的,可是她貪圖那些財物不想退,人家說不退也可以,但必須剪我一撮頭髮放在他兒子的棺材里,給他兒子陪葬。」
「結果,她就乘我熟睡時剪了我的頭髮……」
「那天聽見劉家溝的王神婆說,將自己的頭髮與死人一起埋進棺材里,就是給人家配了陰婚。等自己死了去了陰間以後,就要被鍘刀鍘開,一半給那個先前那個死鬼,一半給後來的丈夫。」
「婆心裡害怕,所以想知道,這陰間到底有,還是沒有?」
連續說了近十句話,八婆的氣息略微有些喘,但神色似乎沒有以前那樣凝重,彷彿這些話一直壓著她,如今一口氣說出來,輕鬆了許多。
聽到如些離異的事情,我有些慌亂了。
我知道,我的回答對於八婆來說,意味著什麼。必須慎重,必須想好了再說,說了必須讓她要相信我。
我假裝口渴,起身去燒了一壺開水,又給她泡了一杯花茶。
儘管急於知道答案,她還是靜靜地坐在那兒,緊張地看著我。當我將泡的茶遞到她的面前時,她連看都沒有看。
「八婆,你信毛主席不?」我輕輕地抿了口茶,問道。
「信,我當然信毛主席了!」八婆答道。
「那麼毛主席信仰的是唯物主義的,他老人家認為世界沒有鬼神,也沒有地獄!」為了能讓八婆她相信我,只好先抬出了毛爺爺。
我知道,他們這個年代的人,曾經將毛爺爺的畫像掛在家裡最醒目的地方,早請示晚彙報,毛爺爺在他們心中,就是神一樣的存在。
聽到毛主席說沒有地獄,八婆的緊張的表情舒緩了一些。
「八婆,你信如來佛祖嗎?」我又問。
「信,我當然信如來佛祖了,佛度眾生脫離苦海!」八婆是經常去寺廟裡燒香聽經的,也知道一些佛理。
「佛說,世間一切惡人,死墮地獄。也就是說,地獄是惡人去的地方,您老一輩子行善積德,怎麼會去地獄?不去地獄,又怎麼遇見這人或者那人?」我繼續耐心的給八婆講解。
「惡人當下地獄!」這話八婆是聽人說過的,只是她從來沒有反過來想過!
經我一提點,八婆的眼睛又亮了許多。她對自己是個好人、善人這一點,還是很有信心的。
「還有,你看看你身邊,以及那些電視電影上,再嫁或者改嫁的女人有多少,與她們相比,你這種情況要輕多了,她們都不怕,你怕什麼?」我見八婆漸漸上了道,不又添了一把火。
那天,我送她回家時,八婆的步子明顯的輕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