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龍陵。
程華念遭遇了前蜀地漢國的鎮國大將軍劉漢生。
二人激戰。
程華念如今的實力並沒有倒退,甚至比當年更強了。
只是,斷臂之後的劉漢生,苦練左手劍法十餘年,竟是比當年的武者造詣更高。
一時與程華念交手,才會覺得對方不如從前。
程華念讓身邊的「白馬義從」先行前去保護王上。
爾後,更是激戰良久、費盡大半氣力,才與劉漢生的戰鬥中脫離出去。
當程華念來到弒龍陵絕地之時,卻是發現——屍山血海之中,萬軍泣淚跪拜。
而王上,已經死亡在了世子的身前。
程華念面色凝固僵住,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在腦海內閃過。
他當即直接摔下了戰馬,平時最愛惜的白袍白甲如今也是破碎髒污。
他發出一陣嘶啞之聲,泣淚不止。
整個鎮北軍,都從未有如此哀嚎遍泣。
……
……
大乾。
金陵皇宮。
深夜之中,養心大殿卻是燈火通明、宛如白晝。
老皇帝趙普瑞,靜靜走在一排排鐘鼓編鐘之間。
他拿著一枚銅錘,時而緩緩敲擊。
每一個鐘鼓搖晃不斷,發出不同音色的響聲。
老皇帝的身後,「皇爺」,這一戴有面具的新任護龍司總指揮使,正在其身後恭敬跟隨。
有暗門密探緊急覲見。
老皇帝深夜不眠,終於等到了那一個消息……
「陛、陛下!」
密探跪地,叩首,緊張道——
「鎮北王回北地的隊伍遭遇伏擊,鎮北王……薨逝。」
老皇帝聞言,手中的銅錘落地,發出一陣刺耳之聲。
一旁皇爺也是即刻反應過來。
他上前蹲下幫皇帝拿起銅錘,雙手呈舉過頭頂。
老皇帝沒有急著去拿銅錘,只是澹澹低語說道——
「嚴棟,他終於是死了。」
「……死在了,我的前面。死在了,我的手上。」
趙普瑞說著,他沒有使用皇帝的自稱。
皇爺聞言,也沒有多想,當即附和道:「皇兄神武,天佑大乾。」
「嚴棟死了。」
老皇帝一手拿起了「皇爺」呈舉而來的銅錘。
他敲擊在這象徵天下九州的鐘鼓之上,頓時間各個鐘鼓不斷搖晃,發出各種聲響。
「這天底下,還有何人是朕的對手?」
「這天底下,都將跪伏在朕的腳下!」
……
朝廷之中。
為了對付鎮北王,大乾出動了一萬「天乾軍」,一萬「地坤軍」。
這是大乾皇帝手中的兩支王牌軍隊。
由前兵馬大將軍、上柱國蕭天左所創,攏共也就四萬。
結果,單單是為了誅殺鎮北王,就耗盡了一半,全部戰死在弒龍陵。
東廠、暗門、六司,更是無皆不為此一役殫精竭慮。
江湖之上。
皇帝的黑色手套「皇爺」,以偌大的一座金山為懸賞、朝廷的扶持為承諾,暗中發布江湖令召集天下高手助力大乾朝廷的此次行動。
在【聽雲閣】的推動下,無數門派積極響應,派出本家最頂尖高手前往。
昔日,魔教與武林盟的光明頂一戰,本就是讓江湖上的豪俠高手消失殞命大半。
而今,非兩大勢力的中立門派,凡參與其中的高手,更是盡皆隕落於與鎮北王的最後一戰中。
江湖一時凋零。
【聽雲閣】最新推出的「江湖高手榜」,三十二位天下高手,短短一年不到,死亡得只剩下素心師太等寥寥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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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輪的「江湖高手榜」也被世人笑稱為「江湖絕命榜」。
……
……
燕北城。
全城縞素,商賈閉市。
沒有歡歌,沒有笑語。
鎮北王的靈柩停在燕北王宮大殿之中。
正式下葬是在三天之後。
北地十六州、河套三州,乃至於更多地方、門派、勢力的使者代表紛紛來到了燕北,為鎮北王弔唁。
就連西域、吐蕃、北疆等異族之國,也派出了使者前來。
嚴無鷺在這段時間裡,一直跪守在父王的靈柩之前。
他在想,這段時間,是不是他與父王單獨相處最久的一段時間……
以前,小時候,鎮北王總是會領軍出征;待到了天下初定,他與父王之間,又常是聚少離多。
不斷會有使者前來為鎮北王的靈柩致以哀悼。
連遠在金陵的老皇帝,也派遣來特使追封鎮北王、為之諡號——「忠武」。
老皇帝甚至還專門為了鎮北王的逝世而輟朝三日,天下舉哀。
這在這位大乾聖皇帝的前半生里,是從不可能發生的。
已是王宮禮官長的陳丹陽聞之,當時便是找到了還未正式稱王的世子嚴無鷺。
他跪立到了嚴無鷺身邊,恭敬地、如閒聊般地稟報導——
「殿下,大乾皇帝,對王上的諡號為『忠武』。」
「怎麼呢?」嚴無鷺的話語很冷。
他一身守靈白衣,靜靜地跪立於嚴棟的靈柩前。
「世子,『忠武』,聽說乃是皇帝親筆題寫下的,是以往大乾親王藩王、文武百官之中,從未有過的諡號。」
陳丹陽驚訝說著,他繼續補充解釋道——
「一般來說,除皇帝外,大乾王公百官,諡號皆為兩字,其中文臣以「文」開始,武官諡號以「武」開始。」
「……文官之中,美諡有『正、成、莊、端、定、簡、懿、憲』。丞相秦書正,諡號『文正』,便已經是文臣中最高等的諡號了。」
「……而武官的諡號,美諡有『寧、毅、敏、惠、襄、順、肅、靖』。最高等諡號,當屬『武寧』二字。」
陳丹陽說著。
嚴無鷺微閉雙目,神色並未有絲毫變化。
陳丹陽見狀,繼續道——
「大乾皇帝,給了王上『忠武』諡號,兩字無論從何種意義來說,都是極好的美諡。」
「……而且,此諡號乃是皇帝親手題寫,又與大乾其餘的諡號形式完全不同,千古以來,只此一個。」
嚴無鷺聞聲,終於睜眼,他的話語澹而有力。
「父王,值得在這千古以來,獨屬於他的唯一一個諡號。……雖然我並不喜歡趙普瑞所寫的這兩個字眼。」
陳丹陽聞言,微微點首,似懂非懂。
忽有一長滿鬍子的禮官聞之,不合時宜地發言道——
「聖上,倒還是挺大度的,為了保全王上的顏面,竟然給了王上這天下獨一等的美諡。」
嚴無鷺聞聲,餘光掃了那禮官一眼,冷澹的面色有了些許陰沉變化。
周圍人頓時只感覺一股寒氣威壓於頭頂,讓人不敢再輕易開口。
鬍子禮官並不清楚鎮北王真正的死因。
……那是如今北地最高級別的機密。
世人也大多以為,鎮北王是死於江湖亡命徒、魔族、狼族與前漢國亂軍的伏擊圍殺。
嚴無鷺沒有起身,也沒有任何動作。
他靜靜看著那一棺黑木金絲的靈柩,冷冷開口道——
「諡號,人活著的時候受用不到,而死後的追封,也不過是給活人看的罷了。」
「我父王為大乾統一天下立下了不世之功,關於他的顏面,難道需要趙普瑞的諡號來保全?」
嚴無鷺短短兩句話語,頓時讓整個殿宇鴉雀無聲。
「趙普瑞也還算是一腦子正常的人,沒用什麼惡諡來羞辱於北地。」
「……李大人,如此佩服那趙普瑞,不如就去金陵做官吧。這燕北,怕是容不下李大人這等神人了。」
嚴無鷺說起話來,陰陽怪氣之中又帶有一種讓人恐懼的威嚴。
那長滿鬍子的李姓禮官聞言,瞬間叩首求饒。
嚴無鷺微微揮手,便是立刻有軍士上前,將其拖拽出去,扒除紫紅官服、奪下烏紗冠帽。
整個殿宇的官吏都是沉默跪立守靈,大氣再不敢喘一聲。
……
三日時間轉瞬便是過去。
今日的天氣突然急速降溫,入冬的第一場大雪,降臨於北地。
燕北城格外肅穆。
沉默籠罩在這座城池上空。
有人自發地站在燕北城的街道上,向過往的行人分發白色布帶與紙錢;
華信街上往日裡還不斷叫賣的小販,今日也都是早早收起了各種攤子;
無數人的眼中帶有淚水,他們聚集在一條長街之上,等待這一支隊伍的到來。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拄著拐杖,站在街道邊的人群之中。
他的孫子在一旁扶著他。
老人是專門從北地的一處鄉下趕來的,從聽聞鎮北王的死訊那日起,他便一直在走。
走到了今天,終於是趕上了。
漫天雪花之下。
人們靜靜看著那一支浩浩蕩蕩的靈柩隊伍,他們由遠而近,飛舞的白色紙錢與雪花融為一體。
天下縞素,全城白衣。
不像一般的王公貴族,出葬時使用轎子馬車承載棺木的。
鎮北王的靈柩,是由八位身著甲胃、帶有白色頭戴的抬棺人,扛著王上的靈柩,前往白石墓地的。
年輕的世子是在所有抬棺人的最前方,其身後,是鎮北軍中赫赫有名的五位將軍們,最後面是葉長天、李滅陵二人。
他們八人作為抬棺人,是與鎮北王關係最為親近的八人。
前六人不必多說。
至於葉長天、李滅陵二人的話。
當初,嚴無鷺還在金陵與太平公主訂婚時,葉、李二人初入鎮北軍,鎮北王就曾與他們有過許多交流。
鎮北王甚至還私下裡教導過他們武藝、軍事。
其中,李滅陵視鎮北王嚴棟為當今世上值得尊敬的僅僅兩人之一。
葉長天與嚴棟之間更是糾纏頗深,葉長天時至今日都還忘不了當初被嚴棟逼著吃下了爛包子的事情。
……雖然自己早已經不記恨嚴棟了。
看見此情此景,頗為感觸。
陪著老人一起來的孫子並不明白——爺爺為什麼要這麼急、這麼不要命似的趕來。
而老人則是滿眼淚水。
他拿出鎮北軍中人士才會有的軍功甲牌,他抓著孫子的手,反覆念叨著。
「王上……王上他,是很好很好的人。是很厲害的人。」
「他帶著我們打贏了屠殺我們的胡人,他帶著我們擊潰了攻占我們家園的人,他帶著我們迎來了太平盛世……」
「他給了我們土地,給了我們軍功,給了我們尊嚴,給了我們現在的一切。」
所有的北地人都感激著鎮北王。
因為有他,北地才結束了自諸國混戰、胡人南侵時期的那種餓殍遍野、易子相食的人間慘劇。
鎮北王嚴棟的一生,是令人矚目、令人欽佩的一生。
他出生於世代鎮守燕北的武將世家。
但他的出生平平無奇。
既沒有完顏靈虛那種「長生天」連明十三日的奇觀,也沒有聖皇帝趙普瑞「紫氣東來、殿宇輝煌、如有龍生」的異象。
就是一個夜晚,一堆人圍聚,一個孩子,伴隨著一聲聲嬰孩的哭泣聲而降生。
不過……
他比家族中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更有天賦,都要更加聰明,也更加狡猾。
他比別的小孩早得多就能識字讀書。
他甚至很早就能夠看出了兵書中的迂腐與死板,覺得若是完全按照這上面去打仗,只會被真正的將軍牽著鼻子打。
當他第一次接觸兵器時,便覺得這就是他的第三隻手臂。
「人器合一」之境界,他與生俱來。
以至於那時候常常有來自北疆的巫師懷疑,其母在懷他的時候,一定是用秘法吞噬了書籍與戰刃。
他的智慧與武力,讓最聰明的儒生與最有經驗的武師都是驚嘆不已。
直到他及冠的那一天之後,隱隱之間,他感受到了一種指引——他要前往西域崑崙。
當時正是諸國混戰、天下大亂最為激烈緊張的時候。
江南的大乾、蜀地的漢國、隴西的秦國,河東的晉國……
天下都是處於一片戰火之中。
就連北地,當時也並非只有燕北嚴家一處勢力。
但他依然孤身一人,拿著一桿長槍,騎著一匹駿馬,前去了萬里之遙的西域崑崙。
在那裡,他遇見他的畢生所愛。
因為嚴棟的出現,柳夢韻決定離開她所守護的崑崙神殿。
她毀了這裡。
柳夢韻說:「霽華仙尊,帶著他的仙侶南華上仙,早就離開了三界。這崑崙神殿,留著也是無用。」
她說著,轉而看向嚴棟,莞爾一笑道——
「……我不想再作仙人了。你帶著我,去你們凡界玩玩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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