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夜話,兄與弟
季懷遠裹著斗篷從梧桐林子出來,身子隱隱有些顫抖,寒氣從心口透向四肢百骸,這一次發作,要比上一次更為兇猛。
車夫放下矮凳,扶著季懷遠上了車。
季懷遠坐在車廂里,牙關緊咬,濃郁的寒氣隔著車簾都能感覺的到。
季懷遠今日午時去慕蘭城將兩湘商路信物交給了方唯玉,方唯玉承諾明日七十萬兩白銀就送到。
那會兒他就已經感覺不舒服,但還是撐著返回商陽城,與商陽府衙對接河道改流之事,中途暈倒,到深夜才清醒過來,商陽知府心驚膽戰了一下午,找了城裡所有的大夫也沒探出季懷遠到底是怎麼了,直到季懷遠醒來,才鬆了一口氣。
醒來的季懷遠冷的發抖,身上這件毛領斗篷,還是商陽知府給他尋來的,足夠厚實,但儘管如此,季懷遠還是冷的如墜冰窟。
這寒毒每年春季四月發作一次,每次都折磨得他生不如死,此次發作卻提前了一個月,代表季懷遠的身體已經開始扛不住了。
馬車一路前行,季懷遠昏昏沉沉的靠在車壁上昏睡了過去,眉毛臉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輕霜。
不知過了多久,季懷遠感到一陣暖意,睜開雙眼,發現他沒在車裡,而是靠在車軲轆上,身上的斗篷裹得嚴嚴實實,面前一堆篝火燃得很高,木柴燒得噼啪作響,火焰的暖意暫時驅散了一層寒意。
季懷遠才睜眼,就聽見一聲劍鳴,一道妖異的紅色一閃,一把長劍就壓在了他的肩上。
季懷遠抬頭,十分疲累的扯起一抹微笑:「江南。」
季江南站在季懷遠面前,居高臨下,手持長劍神色複雜。
他到底隱藏了多少東西?他身上的寒氣不像練功走火,倒像是中毒,前些日子他在霸刀堂被葯人所傷中毒,一半火燒一半發冷,季懷遠這副樣子,倒與他中毒時有些相像。
但他身上的毒更為霸道,方才他停車發現季懷遠有異時曾想過用內力驅散,可手掌才剛貼上他的背,那股寒意就順著他的手臂往裡遊走,連內力似乎都被凍結,無法行走。
季江南大為驚駭,這麼霸道的毒,他還是頭一次見,而且,他只是接觸了一絲都覺得冷到不行,季懷遠一身寒氣繚繞,又見他咬牙強忍,怕不是第一次發作,那就只能說明,他在很早以前,就已經中毒了。
季懷遠每年春秋兩季走商在外,春季走的時日,恰巧就是這幾個月,因此,季江南一直沒有發覺季懷遠中毒,可能就連二哥季安承,也是不知道的。
季江南抿了抿唇,緩緩的將劍抬起來放回鞘中,席地坐下,低頭一言不發,之前他想過見了季懷遠要問他很多問題,可這會兒見到了,反而又問不出口了。
他了解的越多,越對季懷遠無法開口。
季懷遠像是背著一個沉重的枷鎖,瞞著所有人艱難的行走。
氣氛一時有些僵硬,一陣夜風吹過,季懷遠冷得打了一個哆嗦,不由得向著火堆挪了挪。
季江南頭也不抬的填了兩把木棍,火焰又升得高了些,暖意大增。
「江南……」季懷遠攏了攏斗篷,開口想問他怎麼會來這裡,才開口,就被季江南打斷了。
「殺父親的人,是不是陳冽?」季江南轉過臉來,火光印在臉上,使的季江南的神色多了幾分柔和。
季懷遠張了張口想否認,又把話咽了回去,輕嘆了一聲,他不是個孩子了,一些事情,瞞不住他了。
「逼你殺二哥的人,是不是襄王?」季江南不等季懷遠回答,兀自問道,雖是詢問,語氣卻十分篤定。
「襄王想要什麼?父親的浮屠密庫殘圖?還是想讓整個季家為他效力?為他的謀反計劃做鋪墊?」季江南一字一句盯著季懷遠的眼睛說道。
「住口!」季懷遠大喝一聲,急促的喘了幾口氣,「襄王想做什麼,也是你能說出來的?」
「我為什麼不能說!」季江南眼睛一立,聲音陡然拔高,「他夏侯成狼子野心,與霸刀堂肯定脫不了干係!真當所有人都是瞎子嗎?!」
季懷遠張口欲斥,胸口寒意加重,呼吸不暢,捂著胸口急促的呼吸,捂著胸口的手背青筋畢露。
「還有,你的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季江南突然放鬆了下來,輕聲問道。
「呼……呼……這些跟你沒關係……你滾,滾的越遠越好!」季懷遠眼睛一閉,往後一靠依在車輪上,胸口起伏不定。
季江南咬牙,猛然站起,拔劍全力一斬,劍光如雪,紅芒飛舞,劍光落下之處土層飛濺,季懷遠伸手擋住落下的塵土,低頭一看,從季江南落劍之處往前數百步,斬出一道極深的溝壑,土層岩石往兩側翻起。
季懷遠一瞬驚訝,又有些些許欣喜。
「我知道你為什麼瞞著我,無非覺得我太弱,怕我護不住自己周全,」季江南站在原地許久,才慢慢的將劍收了起來,抬頭看向季懷遠,目光有些傷感,「你看到了,現在我可以自保,所以,告訴我為什麼。」
季懷遠一愣,笑了,沒錯啊,他是個大人了,自己無法一輩子把他護在身後,而且,他時日已經不多了,就算想,也做不到了。
「好,我告訴你,」季懷遠笑著說道,眉眼溫和,「坐下吧,仰頭說話挺累的。」
季江南依言坐了下來。
季懷遠目光幽怨,輕聲道:「我記得,你是天啟七年的冬天回來的,對嗎?」
「是,天啟七年,也是臘月初八。」季江南目光低垂。
「季家為大晉九世家之一,在祖父還在時,季家在九世家中的排位還沒現在這麼低,是後來祖父死後,父親經營不善,才導致季家聲望一度下跌。」
季江南點頭,所以當初江家族老,才願意留下未婚先孕的江玥。
「父親在幾個叔伯中並不是很出色,經營手段也較弱,導致季家聲望暴跌只差一線就要跌出九世家以外,父親無法之下尋求襄王幫助。」
季江南驀然轉頭,十七年前的襄王,才剛剛封王入東陵,那時的襄王,不過十九歲,難道從那時起,他就已經存了這份野心?
「那時襄王剛到東陵,身邊無勢力傍身,就答應了父親的請求,通過官府幫扶了父親一把,使的季家不至於落得太慘,但是,襄王再年少,也是出身皇家,又怎麼可能毫無代價的幫忙。」季懷遠說道這裡頓了一下,看向季江南慘笑一聲。
「他需要一個能抓住季家的把柄,所以,父親為了保住季江南,喂我喝下了襄王給的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