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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第五章 無心鏡(三)此夢入姑蘇2

  從夢境中出來,我托著疲憊的身軀回到紫淑宮,前些日子因為夜夜外出,幾乎回來后都是倒頭就睡,可是今夜,我卻遲遲不能入眠。

  我躺在床上,耳畔是苡容均勻的呼吸,腦海中是揮之不去的夢中畫面。

  是她,聶蒓桑,這次夢曇花開的主角。

  江南杏花雨遙遙,可她怎麼來了長安皇宮?她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隱士?

  我想知道這個故事的原委,而關鍵的人物,可能在於夢中的素衣男子。這麼琢磨著我終究沒敵過睡意,在四更雞鳴時墮入夢中。

  也不知睡了幾個時辰,夢中似乎和小西貝雲遊四海,正在某個不知名的仙山上花前月下,耳畔苡容一聲大叫,我被嚇了個魂飛魄散。

  我頂著一頭炸毛的頭髮緊張地彈了起來:「怎麼了?!」

  苡容使勁晃動我原本就不怎麼結實的小肩膀:

  「哎呀阿眠!我忘了今天甄哥哥會到宮裡來的呀!」

  「嗯?哦。」

  我一聽既不是刺客,又不是地震,一頭又睡死在錦榻之上。

  「哎呀!阿眠快起來,你說過今天要陪我去的!」

  在苡容的軟磨硬泡下,我終於起來洗漱,心裡一百個後悔,頭腦一熱就答應陪她去見什麼甄哥哥。

  這個甄哥哥,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聽苡容提起,那是她從小傾慕的對象,后不知什麼原因被派遣去了江南。

  此次聽說他要來,苡容雖已嫁作皇婦,但現下表現出來的,卻是閨中少女一般的悸動。

  「可憐天下情難有,相知想念不相守。」我邊系好宮絛邊大聲感慨。

  苡容在一旁羞紅了臉:「阿眠你說什麼呢,別亂講,甄哥哥只把我當妹妹看。」

  「好好好,甄哥哥容妹妹,你說什麼都對。」

  我打笑著,反正無論如何,這個有緣無份的竹馬,她是一定要見的,因後宮嬪妃不能隨意接觸外男,如今我,便是個很好的託詞。

  一路肆機小聲開苡容玩笑,臊得她滿臉通紅,直到被拉拉扯扯半推半就入了宜嵐殿,我才被眼前人所驚到。

  「見過寧王。」

  苡容收了嬉笑模樣,端莊地對著殿內之人福了一福,見我愣著沒有動靜,扯了我一把。

  我回過神來,隨她一福:「見過寧王。」

  殿上之人起身相扶:「此時沒有旁人,苡容你還如往昔一樣稱我兄長便好。還有這位姑娘,」他轉向我:「是江月夜大人家的千金吧,早有耳聞,不必多禮。」

  看樣子他剛下了早朝,挺拔的身姿上是未褪去的官服,左手手腕上環著一副檀木念珠,只是嘴角,沒有了昨日夢中那抹玩味的笑。

  「甄哥哥此次入宮停留多久?」

  苡容稟退侍女,親自給他斟了杯茶。

  「家中事務繁忙,明日便啟程。」

  他用青瓷蓋浮開碧綠的茶葉沫子,那串念珠磕到杯沿,響聲暗啞。

  「明日就走?」苡容非常失望,蹙眉道:「家裡的織造局那麼多人,怎麼就你一刻也不歇息?這次好不容易來趟長安,明日怎麼就走了?你都沒把我認真當妹妹看。」

  寧王笑,可是卻只是皮肉牽動,笑得沉穩:「苡容都是婕妤了,怎麼還收不了小時候的脾氣?」他啜了一口茶,嫌燙地皺眉:「家母近來身體不好,諸事都還需我照料。苡容乖,等忙完這陣,我自然來看你。」

  苡容眼光閃閃:「你說的,可不許賴皮哦!」

  「嗯,我說的。」

  得到他肯定的答案后,苡容終於綻放出笑顏。

  又在殿中呆了半個時辰,席間品果吃茶,我一個外人,除了該有的客套,自然無話。

  好在伴隨著苡容嘰嘰喳喳黃鶯一般的碎碎念,我得空仔仔細細端詳了座上這張端莊俊秀的臉,同樣的容顏同樣的眉眼,他還是他,只是少了笑容多了涼薄。

  退出宜嵐殿,我問苡容:「這個寧王,是個什麼人?」

  苡容四周瞧了瞧,低語道:「他是二皇子呀,就是在長安長大那個,後來委任了江南織造局的總督察,便遷走了。」

  我奇道:「二皇子?倒是從沒聽爹爹提起過,坊間流傳二皇子早夭,我就信以為真了。」

  苡容點點頭:「是有這麼一說,我無意中聽爹提起過,那是華陽二七年,二皇子不知犯了什麼錯,要被處死,我曾跑到宮中去找他,他也閉門不見。後來聽說,宮裡就對外發了訃告,說是二皇子因病薨逝。我哭得死去活來的,後來爹爹告訴我,他沒死,只是換了身份,成了江南寧王。能保住一命,還是那時少年太子以命相求。」

  我疑惑:「你是說……那個風流成性的無能太子,當今荒廢朝政的廢柴昭王?」

  苡容連忙捂住我的嘴:「噓!死丫頭你小點聲,這裡是皇宮!你不要命了!」

  我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做久了山野之夫,只記得吃人的野獸,倒把這吃人的規矩給忘了!」轉而又壞笑著貼過去蹭了蹭苡容的肩:「噯!臭丫頭,你那時候老喜歡跑去江南遊玩,為的就是他吧?」

  苡容紅著臉點了點頭:「原先以為他死了,哭得撕心裂肺的,經年尚小,卻不懂得那是怎樣一種情感。只覺得是失去了很要好的玩伴。就像死了你家那隻胖老虎,或者死了你,我都也是要一樣哭的。」

  我嘴角抽搐:「江苡容!好端端的你咒老娘死?還把老虎排我前頭,死你個大頭鬼啊!」我伸手就去撓她的胳肢窩。

  我倆扭作一團,眼看我佔了上風,拚命撓她,她經不住逗,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可笑著笑著就落寞了雙眸,顫抖著道:「阿眠,可是如今,已不復從前了。」

  我心下一酸,停下手安慰道:「苡容,你也別太難過。」

  她落寞只在一瞬,抿唇笑了笑:「其實我自進宮起就想通了,做他的妹妹,比做他身邊的女人來的長久。」

  我看著她,篤定地點點頭。

  世人皆言貴胄好,可生長在這樣的家庭中,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最後所嫁之人是當初所愛之人,這該是何等希求之事。

  苡容說,命就是命,天給她怎樣的命,她就會怎樣好好地活下去,至於心裡珍藏的人,就珍藏著便好。喜歡得緊了,得失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之所以喜歡江苡容,就是因為她和我在有些地方特別相似,想得開、不強求。雖然比起她我是一個更傾向於挑戰命理的人,這一刻卻也覺得她這番話頗有些入世出塵的道理。

  一覺補到日落西山,今夜宮中設宴,五品以上的宮嬪都要赴宴,我作為一個閑人雖也被邀請,但想想席間那些假笑逢迎推杯換盞,又想想自己被江老爺子放養而成,實在不喜應對這些,所以使了個小伎,提前拿湯婆燙紅了臉,借身體不適推脫了。

  苡容走後我移開被窩中的湯婆,只覺渾身燥熱,便打算出門吹吹冷風,順便活動活動筋骨。

  閑庭信步又來到永荔宮前,我見月攀宮垣,堂內漆黑,想是沒有人在。

  心下也是好笑,這麼大一個後宮,自己散步哪裡不好散,非得來這永荔宮?可見我潛意識中還是很把聶蒓桑當成那個隱士的。

  「好吧,今個兒我也放自己一天假,且先不去想那些人與夢!」

  我伸了個懶腰,抬腿欲離開,卻看到一幢黑影一閃而過,我連忙躲在了一旁的酸棗樹后。

  暗夜中的女子隱在榕樹陰里,月光卻暴露了她的潑墨長發。

  她道:「你回去吧,不要再來來找我。」

  「為什麼?為什麼是他?」

  月光對照著接話人,挺拔的身軀,嘴角沒了輕佻添了落寞,江南寧王。

  「因為他可以給我的東西,你給不了。」聶蒓桑嗓音淡啞。

  「我給不了?」寧王像是怒了一般扼住她的手腕:

  「你說你需要一個人免你半生潦倒免你內心困苦,我便將我的人我的王府,都悉數給了你;你說你要一顆真心,我便將王妃侍妾都盡數休退!可如今呢?」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骨節泛著蒼白:「你卻願意到這天底下最大的牢籠來侍奉大晁皇帝!」

  女子撫過扼住自己的手,依然像拂過一片紛落的杏花:「寧王你錯了,那的確是我所求,但卻不是對你的要求。」

  寧王眸中稀了光火,恨恨道:「好,好,原來我冼子甄的心意,從來都是一廂情願。」他一拳打在榕樹上,細細密密的榕樹花散落下來,似一場紅白相間的涼雨。

  斯人拂袖去,我看見聶蒓桑站在那紛繁的花雨中,長而媚的眼中有看不懂的淡淡顏彩。

  「阿眠!你在幹什麼!」

  身旁有人小聲呵斥,我嚇了一跳。轉過頭,看見苡容蹲在酸棗樹下的灌木叢里。

  我揩了把汗道:「閑來無聊出來走走,你怎麼在這兒?」

  苡容把我拉了下來,悄悄說:「宮宴到一半,我看甄哥哥借故離席,便跟了出來,我就知道他又來找聶蒓桑了。」

  「怎麼,你認識這住在永荔宮中的人?」我疑惑道。

  苡容點點頭:「她曾是寧王府中的舞姬,昭王元年的除夕夜在長安宮一舞成名,被納入後宮,聖上卻只封了她一個品級低下的舞涓,可同時也親賜了她永荔宮。」

  「那寧王來這是……?」

  苡容嘆了口氣:「甄哥哥是喜歡她的,為她休了王府所有姬妾,我也正是因為這樣,才覺得做他妹妹來得長久。」

  我追問道:「那他們是兩情相悅?」

  苡容眨巴眨巴眼:「我覺得不像,這聶蒓桑像是沒有心的一個人,又冷又淡,又怎會給甄哥哥回應?」

  苡容挽起我:「走吧!你既然都已經睡醒了,看起來也不燒了,就陪我赴宴去罷!筵席乏味,你在旁還能有人與我逗逗樂!」

  無奈入座,筵席之上我並無心歌舞,只在觥籌交錯間一動不動地盯著寧王,他神情渙散,一觴接一觴地飲酒,不消半個時辰已是酒酣耳熱,他將自己灌得咳喘不止時,眼神卻利劍般地射向金鑾寶座上的昭王。

  我隨他的目光看過去,龍袍下昭然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樣,他呼左喚右,香鬢流雲,驕奢淫靡的昏君之色盡露無疑。

  只是他摟著酒姬的手腕上,帶著一串和寧王相仿的菩提念珠。

  大晁有這樣的君主,難怪會岌岌可危。

  我嘆息著搖開頭,也沒多餘心思去管這酒肉君王。要想解開聶蒓桑之謎,還是得從眼前這與她感情糾葛頗深的人下手,所以一心焦急地盼著筵席早早結束,好再去探探寧王夢境。只是我每每焦急起來,神色鎮定如常,唯有一個不太雅觀的表現動作——抖腿。

  我鎮定自若頗有頻率地抖啊抖,害得苡容看了我好幾眼,最後還是憋不住關切道:

  「阿眠,你要不要……去凈房?」

  我回過神來,連忙笑道:「啊!不,不的。」,心下翻了個白眼:天殺的,在摩訶山屁功夫沒學到,倒和師傅南澄這群糟老爺們學會了抖腿!得虧是在苡容面前,要是哪天不小心在小西貝面前抖啊抖的,那.……阿彌陀佛!我立馬收了腿,老老實實地木雞呆著。

  最後一盅百官齊進的萬壽無疆酒喝完,天色已經晚透,天上一顆星子也無。

  好不容易甩開苡容,看著宦官們將寧王扶回宜嵐殿,趁亂尾隨而入。

  捧著夢曇花,瞅著此人已爛醉如泥,我沒費多少功夫就輕易滑入了他的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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