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第四章 兩相忘(四)一晌貪余歡
再一次醒來,我一身惡寒。
不是因為舊疾,而是因為害怕。寶露華濃里的夢,不過是姝凝與鶴璧的相愛相虐,就算鶴璧假裝不再認得她了,他還是試圖伸手去挽留,姝凝也同意嫁己於他。
可是現在的這個夢呢,又算什麼。這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難道鶴璧真的覺得是姝凝害了柔蘭腹中的胎兒嗎?鶴璧曾說過,自己的命都是姝凝救的,因為有了她,自己多活了十七載;如今就因為柔蘭一句信口胡謅,他就對她拔劍相向?憑什麼,他沒有這資格。
姝凝也是可惡的,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的方式結束自己?她這個傻子。
我腦中如一團漿糊,混沌不堪。也許小西貝說的對,這只是一個夢,是我太當真了。夢是荒唐的,它是人類悲喜的衍生物,往往是人之思量的千萬倍,在夢裡你能將一個人輕易殺害,也能和一個不相干的人地久天長。
我起身喝了一口冷茶,覺得靈台清明許多。便想著去看看姝凝,畢竟,是她暫緩了我的寒疾。
還未等我梳洗,堂外傳來稚嫩門僮的聲音:
「姐姐可醒了?賈哥哥請姐姐去糖醋閣用膳。」
我示意可以進來,一個綰著雙髻、模樣乖巧的俾子低頭入得堂內。我奇道:
「倉央居然還有這樣小的宮女?這是雇傭童工吧?」又打趣問她:「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呀?」
「甜甜。」她低著頭回答,聲音甜甜糯糯。
嗯,果真很甜。我見她雙手托著一個鎏金漆木托盤,上面盛著一簇明艷的黃。
「這是?」
「回姐姐,這是賈哥哥給姐姐準備的便服。哥哥說玄色太沉,姐姐不應總著那樣的衣裳,這明黃活潑又淡雅,更適合姐姐。」
我抖開那件衣裳,果真是明麗的黃,不耀眼,卻又讓人感覺到蓬勃生氣,使人想起早春三月的迎春花。
好吧,既然已經都知道我是個女兒身,那我就穿回裙子咯。好久沒仔細梳頭了,我在妝奩里選了一隻黃岫玉福簪,斜斜插在雲髻之上,明媚的黃讓我心情好轉了許多,趁著興頭,我又在雙頰之上挑了一層薄胭脂。
久在山中,女兒之物不免手生。看著鏡中人的樣子,我愣了一愣,許是很久未有描妝了罷?那黃銅里倒映出的人面竟然有些陌生。
妝罷尚早,不及卯時,我抬頭看了看天,今日金陽泛白,是一種稍嫌懨懶的暈色。這樣的天確實應該著明快的黃,天不隨人,境由己生,小西貝很懂調節之道嘛。我轉而想到寶露華濃里的藍色裳子,藍色鎮定安撫,卻也憂鬱悵然,在去糖醋閣之前,我還是想去先看看姝凝。
我命小廝備了兩樣糕點,再加了一盞烏糖紅棗羹,這些都是小西貝叫人送過來的,滋陰補血,這有個在御膳閣掌事的朋友還就是不一樣。
提溜著東西,不多時我已經來到了寶露華濃,仍舊是那青苔漫滿階的樣子,富麗的殿宇、清冷的堂中人。
我推開外堂大門,輕喚了一句:「姝凝」。
無人應答。
「姝凝」,我又喚了一句,還是無人應答。想到今晨的夢,我心下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這廳內就她一人,也沒旁的侍婢左右,這萬一有點兒什麼,豈不是連個搭手的人都沒有?
我加快了腳步,猛地一推內堂的暗門:「姝凝!」
虛驚一場。她正在那滿庭的花花草草中,聚精會神地洒水祛蟲。見我來了,她笑意盈盈:「江姑娘可好些了?」
我點了點頭:「嗯,已經大好了,倒是你,身子骨有沒有欠妥的地方?」
她搖搖頭:「我平日里不過有個偏頭疼,舊疾了,不礙事。況且我還有自己的治癒神方,來,我帶你看。」
她牽起我的手,帶我穿過那堆形形色色的花叢,來到寶露華濃後院,我環顧著四周,有花長著眼睛,有枯樹枝蹬腿兒會跑,還有寶石藍的大葉子里卷著個赤裸的小娃娃。但最為耀眼的是院門外,一大片暗黑的沼澤里竟長出茂密的青黃小草。
「瞧,」她蹲下身來,示意我也蹲下,她指著一個白底藍釉瓷盆里的一株瘦弱小草:「這便是提摩西草,每次我只要看到它,頭痛便好了。」
「提摩西?提摩西不該是藍顏色的嗎?」我看著這棵再普通不過的黃綠色野草,覺得它跟面前沼澤中大片的尋常小草並無二樣,奇道:「這草,該是用來喂兔子的吧?」
姝凝給那棵草澆了點兒水,水澤凝集在葉尖上,欲落不落,倒映出姝凝白皙的臉。姝凝伸出手掌,那顆露珠「啪嗒」滴落在她掌心,她捧著它,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你說的沒錯,這就是一棵普通的提摩西,」她將手掌抬了抬,陽光從寶露華濃高處的風窗灑落進來,被十字花窗格切割得斑斕,映在她白色的發上,像是什麼金鑲玉嵌的霞披,顯得錦繡又端莊。
她笑了笑,是一種溫暖而又孤清的意思:「在我這裡,珍奇的花草太多,但可得我心的,唯獨這株不起眼的凡草。」
師傅在世時曾教育過我,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塵緣。塵世中的任何人與物,甚至是一朵花、一片葉,與你相遇,即是緣分;二者的緣分讓彼此成為獨特的存在。依此法解,縱使這世上有再多的提摩西,於姝凝世界里,這棵也是不相等同的。
我將下巴抵在膝蓋上,讚許地點點頭,問她:「姝凝,你做過噩夢嗎?」
她沒有看我,仍舊笑得恬靜:「我不做夢,何來噩夢。」
我點點頭,想,倉央之靈大抵都有自己排憂解難的方法,就如小西貝有食夢貘,姝凝亦可能有什麼獨特的法子,用來排解自己的夢境。不然這千萬年的寂靜時光,舊夢相擾,她要如何心平氣和的渡過?
這麼一想,便覺人類也許是更幸運的,紅塵緲緲,都說一輩子很長,其實也不過短短數十載,不論多少愛恨情仇,死後都將化作一縷輕煙,隨故人飄散在這亘古洪荒之中。
我側頭看著她撥弄花草的模樣,從容且自在、嫻靜又優雅,該是神靈應有的樣子。躊躇了下,還是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
「姝凝你有喜歡過誰嗎?」
她從提摩西上捉出一隻赤黑斑斕的肉翅蟲,將小傢伙放在一旁的琥珀扁盒裡,眉梢的笑淡而雅緻:
「我從小生長在不歸山裡,加持成年禮後進了倉央,這樣短的時間裡,還不曾喜歡過誰。」
也是,一千年的時光,對鶴靈來說也不過命中一瞬。
她用金針從那片大紫卷心葉里挑出一隻雲斑豆娘,亦投放到那琥珀匣中,又轉向我道:「那江姑娘你呢?可曾喜歡過誰?」
我沒有想到她會這麼一句反問,直覺中第一個彈出小西貝,點了點頭,想了想又連忙搖頭,一下子有點窘迫,只道:「那不過是我單相思罷了。」
她瞅著我的模樣,淺笑:「勿因喜而輕諾,勿因愛而輕信。愛的最多的,許會傷你最深。」前一句她聲音太小宛如說給自己聽,后一句我倒是聽得明明白白,她說:「不過賈公子倒是個好人。」
我怔了一下,臉上飛紅,抬頭看時她依舊嫻靜端麗,彷彿一個經年智者,予人以大徹大悟之理。
豆娘和肉翅蟲在透明的盒內撲騰,也不知是在嬉鬧還是打鬥。澄明的光投在盒子里,照在二者的紋理上,一隻如水波紋,一隻如雲掩霞,我問姝凝:「很不相同的兩類人相愛,會怎樣?」
姝凝伸出手去將它們分開,道:「你看這兩隻小蟲,它們不是一類物種,就算你將它們放在同一片天地里,他們也只會互相殘殺。」
「你怎知它們不是在相親相愛?」
姝凝沒有說話,而是將那隻豆娘托在掌心上給我看,那雲霞似的左翅已被撕裂,如一片薄的蟬翼,在微風裡瑟瑟輕顫。
我不禁啞語,身量弱小的赤黑肉蟲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在短時間襲擊了盒中的另外一隻異類。
我還是不自覺想到了為人的鶴璧與為靈的姝凝:「那如若有一雙人本是深愛著的,但你愛的人將你忘記,你當如何?」
「忘記?」她笑著搖了搖頭:「這世間什麼事情可忘,不重要、不相干的事情可忘,假如真的忘記這個人,那定是他不重要不相干了。這世上沒有什麼隨隨便便的忘記,亦沒有什麼無來由的刻骨銘心。要是我愛的人忘記我,我便隨他去罷,人的一生不能有太多的執念,靈也一樣。」
此時一陣微風吹來,吹得她鬢邊一縷髮絲微微動了動,她道:喏,就像一陣春風,來便來,去便去。這樣每當有風吹過的時候,偶爾想起,也挺好的。」
關於這個問題我聽過很多的答案,可是她說的頂獨特的一個。「猶如春風,來便來,去便去。」果真是鶴靈的後裔,恣意洒脫,不執迷亦不強求。不管那夢是虛是真,我懸置的心都稍稍有些放下。
眼看天色不早,囑咐了兩句姝凝多出來晒晒太陽,多來我這走動走動之類的,便告辭出來。出門迎上那個綰雙髻的小俾子,正提著盞未點的小風燈,立在那裡。
小妮子換了身淡粉色齊胸襦裙,髮髻上對稱釵了兩隻銀蝶金花釧兒,是倉央宮服的模樣。
我見她形容尚小,不過七八歲光景,又生的乖巧伶俐,便與她搭話:「小妹妹你還沒走呀?」
只見她抬起頭,露出水杏般的笑眸:「我等姐姐呢,賈哥哥說要我時刻陪奉著姐姐,如若姐姐有個什麼頭疼腦熱的,我就給姐姐遞茶遞水,姐姐要是覺得天涼了,我便去那尚衣坊給姐姐取褥子;姐姐要是悶的慌,我就帶姐姐在別處去轉轉,我還能給姐姐唱小曲兒……」
我這聽她一口氣說了七八個「姐姐」,不禁「噗嗤」一笑:
「小妹妹你什麼都聽那個賈正經的呀,他橫豎不過個御膳房管事的,虧的你這麼對他如此言聽計從。」
小妮子桃撲撲的臉蛋兒在晚霞下映出一抹粉:
「姐姐不能這麼講,據甜甜所知,雖然賈哥哥平日里不太管事,但是每一句話都頂管用。好比梵哥哥,如若他有拿不準的事情,都要問上一問賈哥哥呢。」
她口中的梵哥哥,便是梵音,倒是一個有心人,這段日子在宮中沒少承蒙他照料。聽南澄說,梵音似乎是十三宮主的左膀右臂之一,做事沉穩老辣,年紀輕輕能混到這個地位,也確實說明實力不可小覷;只是他平日里神龍見首不見尾,要忙的事情太多,我便也不好過多的叨擾。
而這小西貝嘛,就不同了,他自說是御膳房的管事,管著這一大宮中人的伙食,自然該是忙得腳不沾地,但他那日竟然還有空檔,自己下廚做了個酸筍銀魚,隔三差五還能來我這溜達溜達,看來擔的是個閑差。如今聽小妮子這麼一說,想不到他還有那本事,竟然梵音拿不準的事都要向他討個法子,那麼想必十三宮主的事情他也知曉很多了。
回頭該管他問問,那小老頭兒什麼時候能回來?
我一面正想著,小妮子在邊上又說開了:
「甜甜雖說知道是賈哥哥吩咐下來的差事,可是都不曾見過他一面,神秘的很。不過聽其他宮嬪姐姐傳,他不僅性情好,人也俊俏。」說罷甜甜妹妹頰上的粉色愈加濃艷。
我樂呵呵傻笑:「性情好,他?哈哈,俊俏嘛我倒是大抵同意,性情就另當別論了。」
我心下想著他那損人不償命的嘴,覺得要這也稱得上好性情的話那倉央的評判標準也挺別緻的。
「不過你要是想見著,我一會兒讓你和我一同進去。」
我覺得甜甜小妹妹對於小西貝很是崇拜,小妮子說他的時候眼睛里閃亮亮的,有一種冬天看見太陽的光。
這個年歲的小姑娘竟就開始塑造意中良人了?想我那年一眼相中了白衣飄飄的小西貝,還是在勾欄背景的烘托下,十四歲始才情竇初開,足足用了小甜甜一倍的時間,看來我果真發育得太晚了些。
「那不行的,倉央規定只有二品以上的正官才能直接面見各處靈閣管事,甜甜連品級都沒有呢。」說罷小妮子臉上訕訕地露出一絲憾色。
「那我也不是呀,還不是照常見他。」我安慰小丫頭。
「姐姐不同,姐姐是貴客,這該另當別論的。」甜甜慌忙解釋。
說話間天色漸晚,甜甜將風燈點燃,在她手上一晃一晃,如一輪低垂的月蕩漾在銀河。
進得亭閣,登上二樓,遠遠望見小西貝的身影。他依舊一身玄服,背對著閣樓正門臨江而立,洒脫的模樣。遠處落日餘暉,暮色百闔,一眼眺望過去,他融在那景色中宛如一幅影落平羌的江水圖。
聞得我的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我這才看清,晚風偏涼,他在外頭披上了一層紗衣,腰間系了一根杏黃寬絛帶,頭上也是黃龍玉冠束髮,倒是和我這一身衣裳莫名相配。
我心顫了一顫,邁步走到他身邊,一步之遙。
「你……和我穿得真……」我斟酌了下,還是覺得用「像」字比「配」字好。
「今日霧靄,宮中天色沉沉,我便讓大家穿了艷色。」
他笑得真好看,冠邊的玉羽隨著笑晃了晃,我才發現周遭的宮人杏黃、鵝黃、姜草黃,能和黃色沾上邊的通通都是黃。
我左臉一根筋抽了抽,還以為他給準備了顏色相配襯的駢服,原來不過是大家穿著統一的集體服,就像原本以為他送你一顆糖,你滿心歡喜,結果跑過來發現所有人皆有一顆糖,而且你的還未必是最甜的,心下不免幾分失落。
「不過,這還是頭一次見你穿女裝,好看。」
「什麼?」我還在那落寞了半張臉悄悄難過,忽然聽到他最後兩個字。
他望著我,嘴角向上勾著:「我說,你好看。」
我的臉噌地一下就紅透了,和江畔那一輪落日,比翼齊飛。
你看,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患得患失,他一句話你在心裡琢磨了上千遍,一言使你喜,一言讓你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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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波光浩淼,月上中天,對影成雙。
飯畢小西貝問我:「想消消食嗎?」
我點點頭,還未來得及思忖,只覺身子一輕,腰被一隻手攬住,整個人便隨他飛出閣樓朱欄。
他足尖三兩輕點,落到了一處傾斜地,回過神來我已置身琉璃瓦頂,四周江風颯颯,無任何憑欄圍障。
我喉嚨咕嘟了一聲,顫抖著:「你們倉央,都這麼消食的?」
他笑道:「除了消食,順便賞下月。瞧,我還帶了酒。」他晃了晃手中的白瓷壺。
「那也不用飛那麼高吧?」我雙足僵硬絲毫不敢亂動,生怕一搖一晃就會從這陡斜的琉璃瓦上滑下去。
月光落在臉上涼涼的,我側身站著,如一尊凄涼的石雕。
小西貝饒有興緻地看著我,我能感覺到他毫不避諱的目光,視線所及之處照灼得我一片溫熱。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皺著眉頭嗔道:「喂,按常理這個時候不都該扶一下的么?」
「哦?」他朝我站著的地方邁了一步,負著手將頭湊了過來。
「怎麼扶?」氣息吐在我的耳畔,半縷梨香。
我僵在那兒,感覺半邊臉頰滾燙,上有萬千小蟻爬噬。只怕再這樣看下去左臉就要燃起火來,我實在忍不住了往邊上一退。
「你別……!」一語未完果真不出所料,我足跟順著光滑的瓦片向下溜去。
慌亂中我拽住他腰間的絛帶,手上綢緞滑落。幾乎在同時感覺腰間一緊,他的手再度攬上我的腰。驚嚇之餘我轉過頭來,正對上他的雙眸,又一次近距離的看到這潭桃花深水。
桃花深水下的唇角習慣性向上勾起:「你說的,可是這樣扶?」
「不是。」我漲紅了半張臉囁嚅道,氣勢上卻不想輸去半分:「你這樣子,我..我會以為你故意輕薄於我哦。」
「哦?是嗎?江姑娘為在下寬衣解帶,誰輕薄誰還不好說。」
他眼風掃過被我拽下的手中之物,我手一松,那條杏黃絛帶啪嗒一聲墜在琉璃瓦上。
我半挑眉看著他:「那好吧,不嫌重的話我們就這樣相互輕薄吧!」
他眼裡的火光閃了閃,半掩了笑意道:「你和她,還真是不一樣。」
「和誰不一樣?」
「一位故人。」
他將我擺正,定定地看了我一秒,伸出手來:「有我在你怕什麼。來,放鬆些。」
我沒想到他調侃的語調突然變得正常了,猶豫片刻,伸出了手。微涼的指尖相碰時,我縮了一下,下一刻就被溫熱的掌心握住。一股暖意湧起,如無來入心。
糖醋閣建在倉央中地勢較高的瘃瘀山頂,位置也居中偏北;這登頂一看,倒是一幅上好的春江夜月圖:
茫茫夜色中一輪明月高懸,金邊之水盡收眼底,東南西北四方重樓殿宇燈火通明。遠處的蜿蜒山道上,有宮人提了燈盞排成一排在暗夜中行走,像一條遊走的金蛇。
我挨著琉璃瓦一隅坐下,身下江水是一片靜謐的幽藍,四周翹檐木垂蓮,數盞燈籠搖曳著紅光。我試探著將腳沿閣樓邊緣放下,點點晃晃。
小西貝坐在我身旁,晚風吹起他身後潑墨長發,絲絲縷縷掃過我的手背,有些微癢。
我縮了縮手,他轉過頭問:「冷嗎?」
未等我回答,下一刻就將身上的那件罩紗取下,不動聲色地披在了我的肩頭。我看向他,他的側臉被月光鍍上一層薄輝,銀霜將那剛毅的線條斂得三分柔和,從額際到鼻樑再到下巴,行形成一條完整的銀線,連貫成剛剛好的俊朗,多一分太硬,少一分太柔。
腳下燈籠里的火光反照上來,氤氳著晃了我的眼,我面前的這個人,嬉戲時如同孩提,沉默時如同君王,他到底怎樣,我似乎又看不真切。
今晚月色真美,我卻問出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
「你方才說的那位故人,她是怎樣一個人?」
他看著遠處的江潮入海,淡淡道:
「柔情、堅韌,執著。有時我會覺得你和她很像。而有時,卻又很不相同。」
我偏頭看時,他臉上有難得的愁色,我的心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繼續問:
「那她現在在哪?」
他提壺喝了一口酒:「離開了,去了很遠的地方,去了很久很久。」
「你為什麼不去把她找回來呢?」
他搖搖頭,「我找了,卻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他仰脖將整壺酒一飲而盡,疏朗的雙眉微微蹙起,或是因為酒烈,更或者是因為思念一個人。我頭一次見他這樣,心裡有些難過。
「對你來說,她一定很重要吧?」我咬了咬唇。不知為什麼,看著他點頭的樣子,我有點委屈。
「她是我今生最重要的人。」他只這一句,我的眼淚嘩一下就流出來了。
「你怎麼了?」他見我流淚,慌忙幫我揩拭。
我用袖子捂了捂眼,調笑道:「沒什麼,風眯了眼,進了粉塵。」心下卻是一酸,我都被剛才自己的反應嚇到。難不成我醋了?我從來都是一個洒脫之人,這醋吃得毫無頭緒,誠然我喜歡眼前的這個人,但他卻絲毫不知,他以前的生活中根本都沒有我,要喜歡過誰也是人家的自由,我這樣敏感,著實不該。
我揩了揩眼角,喝了口酒,嗓子一陣暖辣:「小西貝你知道嗎,其實有很多姑娘喜歡你的。」
「哦?」他轉過頭笑了笑:「我不知道。比如呢?」
「比如……比如倉央里的那些小宮女啊,甜甜糖糖什麼的,姝凝也說你很不錯,還有,還有些旁的什麼人吧……」我繞來繞去還是沒說出自己,我怕喜歡得太明顯,卻又怕他看不見。
他倒是一反常態地冷峻:「除了她,我今生不可能再愛上別人。」
我又仰頭喝了一陣酒,這次喝下去卻不辣不暖,是透心的冰涼,如眼前這片寒江。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世間最大的煩惱莫過於想不開。得之你幸失之你命,這兩個人錯過就說明緣分未到,你沒聽說過愛的最多的恐會傷你最深嗎?你莫要因此傷了自己,其實你可以試著看看周圍的人,有很多人都很不錯的,比如……比如梵音啊,還有南……南澄啊……」
「你醉了。」他看著我笑了笑,我在他深深的眸子里看見自己九個倒影。
他說那一夜我醉的很厲害,趴在他身上許久都不肯回房,可我知道自己一點也沒醉,我的酒量那麼好,我還記得是他送我回去,怕吵醒我他沒有用飛的,而是一步一步背著我走回了廂房。
四周寂寂,只有宮燈搖曳著光暈。我把頭靠在他背上,他的背堅實寬闊,有好聞的梨花清香。我借著酒勁哭了一小會兒,濡濕了他後背的衣裳。
喜歡一個人真是沒什麼道理,這是我的單相思,誰知道過了今天以後,還有沒有那樣的日子?我要在腦海中儲存一切美好的記憶,以後縱使有再多坎坷再多苦楚,我都能夠憑藉一廂情願的回憶支撐著,捱下去。
就像姝凝說過的那樣:「每當有風吹過的時候,偶爾想起,也挺好的。」